第八章

2025-03-29 01:06:33

夜深人不静。

房间里仍然战火正旺。

身下的女人浑身无力地躺在大床上,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毫无倦意,亲吻着那半闭的眸儿,在耳边低喃安抚。

没办法!弹药太多、储备太久,不统统射出来,他会七孔流血暴毙身亡。

她是他的女人呵!想了这么久的女人……时间过的好快,转眼间又是一年。

阮真真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她刚踏进这个小镇;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元记当铺那张比人还高的柜台里,手指拨着算盘算这个月的帐目。

越看越叹气,最后干脆对着帐目叹为观止。

她不晓得元记当铺是怎么做生意的,居然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因为自七年前在乌龙镇开张那天到今时今日止,当铺的所有盈利为零。

为何还要继续开下去?为何会赚不到一分钱?为何赔了不少银子出去?她曾问过元媵,听听他理直气壮毫不羞愧地告诉她,当铺继续开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在里做生意绝对不用怕别家来竞争,压力之小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赚不到钱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压根门庭冷落,毫无生意可做,加上当家的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开门就开门,不想开门就罢工,做个生意还得看老板脸色,赚得到钱才有鬼!不赚反赔更是理所当然的,由于没生意可做,以致于某天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笔生意,哪怕是一个刚从坟地里挖出来、少了一只握耳的破壶,都会使人精神抖擞,先估价了再说。

当铺里没什么利润,仓库里倒是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屋顶随意挂着张金镂丝孔雀羽毛毡,脚边滚着白玉七宝瓶,墙角堆着鎏金宝塔,有时候不注意,还会给天蓝釉青玛瑙花盆绊一跤。

武器那就更多了,苗疆五神门的「日月乌金轮」、西域摩天教的「古绽刀」、中州梨花派的「青虹剑」,那天她还翻出了一本吴越国神偷门的「神偷秘笈」,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这些东西都很值钱,但得摆上拍卖行卖掉才算价值连城,可她家相公没兴趣搞那些有的没的,宝物只好跟另一堆破铜烂铁摆在一块成了废品,而且一摆还是好大一堆。

想到这里,阮真真叹了口气,元媵这家伙,若是哪天两手空空地对她说破产了,只能去当乞丐要饭了,她也会不足为奇。

成亲一年,他的任性、刁钻、唯利是图一点没改,还变本加利起来。

她亲眼见他率领镇上的一群小毛头们把一只狗追的落荒而逃,之后又乐极生悲地不幸掉到池塘里,若不是她刚好在塘边洗衣裳,手急眼快地捡了根长杆叫他抓住,才不至于弄出灭顶之灾。

他的刁钻更是让她大开眼界,饭煮烂了不吃;菜炒辣了也不吃;只喝盘古酒坊的酒;只穿鸣凤绣庄制成的衣;睡觉非得睡左边,胳膊还得搂着她。

唯利是图更是一径的作风,就是没看他替铺里挣一钱银子回来。

以前有老仆人宠着他,现在虽然他们不在,但换上她由着他胡闹,他才会将这些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除此之外,他还越发折腾她了。

一到晚上,他就精神百倍,缠着她没完,仿佛以前还从未享受过鱼水之欢,脑子里时时冒出来的色眯眯又稀奇古怪的想法令阮真真羞不自尽,只想先将他暴捶一顿再说。

可他待她也真是好,自打正式娶她进门后,就没见他拈花惹草、打情骂俏了,昔日的「元宵」们被整锅端走,大部分摇身一变成了「蛐蛐」,那是曲帐房的粉丝团名号。

一年来,他每日都没忘记亲自为她煎药,月大夫说她体内余毒未尽,要照方子服药,他从不将此事假手于人,非要亲手端到她面前,亲眼看她喝光光才满意。

一有空闲,他就带她到镇西山上溜躂,牵着手在碧水湖畔散步、钓鱼,当夕阳晚照,碧水湖中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穿梭于柔软的水草之中,金色的阳光点滴洒在湖面上,美得就象仙境一般。

幸福吗?是的。

快乐吗?是的。

可是她真安心了吗?她真能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一直享受这种平凡而又温暖的生活,双手不再沾满血腥,而是去为心爱之人束发,洗衣,做羹汤吗?生活越是平安,越是不起一丝涟漪,她就会越发滋生出一丝恐惧,那个遥远的北汉王国,如今被宋兵占领的家乡,在这一年中又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有心理变态的信阳侯、不怀好意的师父,那些她永远忘不掉的丑陋恶梦,真得就这样消声匿迹了吗?她多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多怕当暴风雨终于来的时候,她没有能力保护元媵。

所以她每日都在祷告,希望恶梦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那个时候,她会毫不迟疑地抽身离去,为了元媵的安危,哪怕从此后沦入地狱,只要他好好活着,她也统统认了!不敢妄谈爱情,但只要是为了元媵,自己可以做任何妥协,于她而言,他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只要对着他看着他,她就高兴得要命,可这能不算爱情吗?是的,这是爱情,她爱元媵,无论他爱不爱她。

「真真姐姐!」视窗突然冒出一个束着两根羊角辫的小丫头,向上蹦跳着试图引起阮真真的注意。

「二妞。

」她回过神来,出去拉小丫头进高台里:「你怎么跑来了?」「真真姐,你还在磨蹭呀?元公子专程派我回来叫你的,比赛早就开始了,他说你再不去就看不到颁奖典礼了呢!」米店老板家的闺女二妞连声催促。

「什么比赛?」「元公子猜到你一定会忘的,他要我告诉你,就是昨天晚上你在床上第二次晕过去之前跟你讲的那个「乌龙镇第六届不吃白不吃饭桶大赛」嘛!」二妞笑嘻嘻地说:「快点快点,我要去看小瞿哥哥蝉联冠军啦!他已经进入决赛啦!」 ’阮真真一听,面红耳赤得差点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想到那个劳什子大赛,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在这里一年,她发现这里的乡民真能自娱自乐,不仅有什么「有种你来杀集市」、「四肢发达运动会」、「铁齿铜牙辩论赛」,还有「铁血丹心英雄榜」、「芳心暗许情郎榜」、「财大气粗富豪榜」等各户评选出来的榜单评选,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诸如此类,听了就想喷饭的「不吃白不吃饭桶大赛」,难为谁想出来的!「今天镇上的店铺都关门去看比赛了,好热闹!赞助商们也很大牌喔,宝姑娘、谢掌柜、风大爷……还有你家相公也是的!」阮真真抿嘴直笑,忙着将帐目收拾好,高台的视窗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男人,年纪莫约三十来岁,虽然穿着朴实,但从相貌举止上看,绝不是普通乡下老百姓。

这人从未在镇上出现过,一身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请问姑娘,这里可是元记当铺?」他从高台的视窟往里张望了下,看向阮真真。

「是的。

」「太好了,小的终于找着了。

」男人舒了口气,露出笑意。

「您有什么事吗?」阮真真打发心急火燎的二妞先走一步,再从高高的柜台后出来。

「请问元公子在吗?小的有急事找他。

」「他现在广场上看比赛,我正要去那里,要不您同我一道过去?」奇怪,明明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一个大男人干嘛要自称「小的」?「那再好不过,谢谢姑……」男人打量她的打扮,见她将一头青丝挽起,便知道她已为人妇,忙改口致谢:「不,谢谢大嫂。

」「不用客气,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当铺,再往镇中一隅的广场走去,还未走近镇中央的广场,就听见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以及为选手加油的喝采声。

广场中央搭建起一座圆形台,打着一条大红色的横幅,上书「乌龙镇第六届不吃白不吃饭桶大赛」,台子的四周簇拥着鲜花,两侧还垂挂着一幅醒目的对联。

上联是饭桶一吃饭吃一桶饭;下联是水缸一喝水喝一缸水。

阮真真遥遥地张望着,差点大笑起来,再一瞧,台上靠左侧坐着一排镇上有头有面的大人物,除了元媵外,还有客栈老板娘、棺材铺掌柜、曲帐房……另一侧,负责担任司仪的花道士和皇甫先生,各自手拿一个纸糊的喇叭,领口上还别着朵喇叭花,正卖力地进行现场解说。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了,请大伙儿睁大眼睛秉住呼吸,最新一届的「不吃白不吃饭桶大赛」冠军马上就要产生了!」花道士尖声喊叫。

「到底最后夺冠的是已经连续三次夺魁的小瞿,还是后起之秀胖虎呢?请大家拭目以待!」皇甫先生同样卖力地吆喝着。

阮真真带着那个想找老板娘的男人挤入人群,想往台前靠近点,无奈看热闹的人太多,怎么也挤不进去。

「天啊!请乡亲们注意,胖虎正将倒数第二个馒头塞进了嘴里……不好!是卡住了吗?为何脸色会如此难看?他会不会咽着?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又听到花道士夸张地扯着嗓子喊,「请礼仪小姐赶快送上茶来,顺便说一声,本次大赛的茶水一律由「安记茶楼」提供,请众乡亲们记住他们的广告,安记茶楼,是您理想休闲的最佳场所。

」话语间,酒窝妹和另一个胖乎乎的丫头动作神速地冲上台,给已经让馒头卡住喉咙的胖虎灌水,成功的救了他一命。

「大家请注意!请转向这边,一号种子选手小瞿已将最后一个馒头咽下,如果他吃完而胖虎还未从装死中苏醒,那么小瞿就是本届大赛的冠军了!」皇甫先生也不甘示弱,嗓门更大了,「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本次比赛各大赞助商赏助的商品为如意客栈赞助的皇家套房三天两夜包食宿;如归棺材铺赞助的纸花炮竹若干;鸣风绣庄赞助的冠军礼服一套;元记当铺赞助的黄铜饭碗一只,以及曲帐房赞助自己撰写的「乌龙镇致富秘籍」一份……此外还会在花大师的陪同下享受西山道观浪漫一日游……」在两人不懈的操持下,现场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相公……」阮真真朝着元媵的方向,边大声喊边挥着手。

幸好,元媵正东张西望,似乎想在人群里找她,待他远远的看到她时,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下一秒,却在瞥见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后,脸色倏然一变。

他好像飞快地皱了下眉,一向轻松开朗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微微侧过身子,同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客栈老板娘耳语几句。

老板娘扬眉表示诧异,视线也马上扫了过来。

随后,俩人靠在一起,耳语着,似乎在小声地讨论些什么,由于现场的噪音太过喧哗,于是他们的头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他们的模样……好亲密,阮真真呆呆地看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点心酸、有点疑惑、有点伤心和一点点嫉妒……一时间酸甜苦辣全部洒了出来,搅和在一起,感觉好难受。

身后,跟着来找元媵的那个男人似乎在她耳边大声地问了几句什么,她也完全听不见。

那天的比赛是怎么开始的,后来又是怎么结束的,阮真真一点也记不清了,四周都是人,黄昏的夕阳也那样刺眼,叫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挥舞着双手朝台前涌去。

她看着台上和另一个女人喁喁私语的元媵,只觉得头昏眼花。

她悄悄地将脚往后挪去……人实在是太多了,都在挤来挤去,她虚弱地随着人流的推挤,又成了一条没有帆的小木船,失去了方向,只能随波逐流,她不知会飘往何方。

她突然意识到元媵就是她的方向,就是她的帆,而她对于元媵,也许只是许多只小木船中的一只。

元媵再怎么待她好,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妾,终究有一天,他会娶个正妻过门,当元家名副其实的少奶奶。

到了那个时候,她要怎么办?☆☆☆镇上关于元记当铺公子与如意客栈老板娘的传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逼真。

比如,有人亲眼看到元公子夜宿如意客栈、有人不巧撞见老板娘不知什么原因死拉活拽着元公子不松手、还有人无意遇上元公子与老板娘一起相邀出了镇子,两天后的深夜同归。

传闻传到最后,最离谱的是,看到老板娘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小囡囡,就马上有人绘声绘色说长得可像可像元公子!连孩子都生了?简直是爆炸性的新闻啊!全镇上下,所有的目光除了关注那对绯闻男女外,更多的投向了元家那位被娶进门的典当品,阮真真。

「唉,可怜哟!才一年,就成下堂妾了……」「是呀,长得这么漂亮又年轻,老板娘看起来好像比元公子好像要大了些,难得他怎么想的!」「这你就不懂啦,女大三,抱金砖嘛,再说都一年了,肚子里还没消息耶……」「女人就这么命苦,生不出孩子,啥都别说啦……」每当阮真真独自走在镇上时,她就会听到这样的闲言闲语,刚开始时她还能镇静自若,时日一长,她就越发没有了自信。

尽管老板娘平日里喜欢化浓得吓死人的妆,看起来年纪似乎比元媵要长。

可是如今的世道,男子娶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她也在私下里偷偷观察过老板娘和元媵,悲哀的发现,两人之间确实有一股难以描述的亲密感,每当他们在一起时,相互间那份默契总是旁人难望其项背的。

传言也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元媵确实与老板娘一道离开过乌龙镇两天,他们将元记当铺里的金银财宝全部装箱驾车带走,她没问元媵他们要去做什么,元媵也没说,后来她偷偷地听花道士露了口风,好像是要拿去救济因南方闹水灾而逃荒过来的老百姓。

这是件多好的事啊,她的相公,不是一般的世俗之人呢!他从不将钱财看得那样重,也不像旁人讲的那样唯利是图,其实他心真,有着别人看不到的慈悲和善良,甚至更庆幸自己遇到他,爱上他,再逐渐地发现他的好。

她无力反驳那些流言,因为至今未孕也是她心头最大的芥蒂。

依元媵在床事上的热衷,她非常费解自己的迟迟不孕,难道真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百般转辗也想不出个头绪,这天趁着元媵出门不在,她干脆悄悄地跑到月家医馆找女大夫。

一进医馆大门,与往常不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迎面扑来,令阮真真差点难受地吐出来,她捂住鼻子,小心地朝里面走去。

小小的医馆很安静,以往来这里问诊、疗伤的病人一个都不见,连月大夫也不见了踪影。

阮真真狐疑地朝里慢慢走,穿过一片竹林,越临近女大夫的药庐,血腥味就更加浓烈了,她猛然意识到,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推开药庐的门,她惊呆了!一屋子的血,里面躺着好几个受伤的人,女大夫正帮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止血,那是荆猎户,还有盘古酒坊的女师父正安慰一个伤了腿正嘤嘤哭泣的姑娘,而元媵怀里躺着昏迷不醒的老板娘。

他不是出门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老板娘会受伤?她是不是不巧碰见了什么不该让她知道的事情?阮真真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差点和一阵狂风似刮来的萧残夜撞到一起,愣愣地看着一身杀气的屠夫从她旁边刮进屋内,将捣好的草药递给女大夫。

「真真?」元媵疑惑地看见她,表情有些奇怪,双眸里却十分阴冷,「回家去!」他忽然对她大声喊,口气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冷酷和慎重。

「为什么?」如果他不对她讲这一句,她会乖乖地回家、乖乖地操持家务、乖乖地等他回来。

可是他在这里,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却大声要她回家去,她突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可笑。

「听话,回家去,不要随便出门。

」又是一声命令句,语气更显凝重。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他,让自己感觉非常陌生。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她赌气般地问,他为何老是命令她?「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又是以后?他总在敷衍她,她的疑惑,从来没有一次能得到老实的回答,上次那个来当铺找他的陌生男人,他们分明认识,可他还是什么也不告诉她。

「那你先告诉我,她对你……很重要吗?」她深吸一口气,制止住满腔的委屈,黑白分明的水眸直愣愣地注视着元媵。

他不说话,慢慢地拢起眉,同样深深地直视她。

「告诉我行吗?」他的沉默令她更难受,她不死心,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告诉你。

」他凝视她,眼底有着焦虑和不安,但语气却十分确定:「她对我很重要……」「不必说了,我明白。

」她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呐呐地说了一句,转身飞快地奔出月家医馆。

身后,元媵有没有叫住她,她已经听不到了,而她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已经够了,她只觉自己这一刻她已经眼耳皆盲了,如同形如行尸走肉一般地回到元家宅子里,走回卧房,她静静地坐在床铺边,才意识到心里有个地方仿佛被利器挖掉了,空荡荡的,她倒回床上,心痛得有如刀绞一般,难以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