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5-03-29 01:06:34

他走了。

谢孤眠,不,他是谢中原,大名鼎鼎的南唐将军。

从此以后,如归棺材铺沉默寡言的掌柜,众人口中像座大山一样可靠的老谢,再也不存在了。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花茶烟的心就像要碎掉似的。

那天早晨,她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发现榻上只有她一人,旁侧的枕上,已经没了温度。

她静静地躺着,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两人的第一次相逢,是他救了她;如深渊的大江里,仍是他救了她。

他疼她,她知道。

可是现在她却忍不住怀疑起他对自己的疼爱,究竟是因为愧疚,还是身不由己,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多想回到之前的时光,她没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良人,但现在,已经回不去了……鼻头一酸,她呜咽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掀帘,老板娘从屋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药,问:要不要我去叫青绫来瞧瞧?她胡乱地抹抹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直摇头,不用了,我好多了。

那倒是,有人照顾了你整夜,见你退烧了才走。

老板娘将药递给她,碎碎念:诺,快趁热喝吧,真是病来如山倒,以前活蹦乱跳的,掉到江里也没见你生过病……花茶烟接过药汁,正要喝下,突然一顿,似乎想到起什么,晶亮的眸气呼呼地瞪向老板娘,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帮凶,同伙!合着那个坏蛋一起骗我!这女人绝对是一早知道谢孤眠就是谢中原的,还骗她说他是什么大内侍卫,现在真相大白了,居然还好意思站在自己面前。

唉呀,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话虽如此,但老板娘的脸上毫无半点愧意。

你有什么不由己的?她信才怪。

一开始,我不是得仰仗人家谢大将军护送我到这里来嘛,万一他甩手不干了,把我丢在半道上,我生得这么如花似玉,又有万贯家财,多危险,你说是吧?花茶烟翻了个白眼。

接着我不是得靠着他帮我管镇子嘛,镇上男人多,就没一个是靠得住的,不是毒舌墨心,一毛不拔,就是一肚子阴谋诡计,小翟不错,可也不能靠这个宁愿把自己饿死也不会干坏事的绝世好人,那下场就只有把自己活活饿死,你说是吧?哼!再然后呢,我也不是没想过,老谢这人,人靠得住,而且武功又好,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如果他敢娶我,那我就敢嫁,谁知他还忠贞不二,一颗心就只放在你身上,这样的好男人,我更不能出卖他了,你说是吧?什么?这女人,居然真的窥伺过自己的男人?你……花茶烟一愣,正要发飙,谁知老板娘根本不给她这机会,又继续往下说。

最后,你们都成亲了,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那种下流事,我这种正义之士哪能做得出来,你说是吧?我……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好再往你受伤的心里插一刀,也不能说人家老谢的坏话,到时候你们俩床头吵床尾合了,我就成了两边唾弃的对象了,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呢,你说是吧?……咦?怎么不说话了?她还有脸问。

话都被你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就算刚才花茶烟有一肚子的气,现在也被她唠叨到有气无力了。

你不生气就好了,老谢还担心你呢,又怕你生气、又怕你哭鼻子,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大男人居然也会婆婆妈妈的,真让人刮目相看。

老板娘贼笑两声,又以无比艳羡地口气道:我说,你家老谢对你真不错,你能跟他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瞧瞧你,除了算卦念咒看风水,饭不会煮、衣不会裁、武功也烂,真不知道老谢看上你什么?其实我也不错,他怎么就看不上我呢?你少替他说好话,我才不上你的当!这话说的她活像是个滞销货,好不容易能清仓脱手,就得赶紧上庙里烧高香,感谢各路菩萨的庇佑。

真的,我不骗你,当初他也不是不救你外公,你想他自身都难保了,能救谁?什么自身难保?花茶烟压根不信,冷哼一声:那时候皇帝老头招他回京根本不是要降罪,还升了他的官,赐了官邸,良田千顷、黄金白银,美女数名,要他常住在京里,说是免得将他视如己出的皇上想念……这样还叫自身难保?她打小儿记性就很好,更何况是有关姓谢的事情,就算时间再长,她也一个字都没忘,不仅没忘,还叫她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这些都是皇帝放的烟幕弹!老板娘悠悠地叹口气,我皇兄怕他功高盖主,手里又握有重兵,一心想把他从边关弄回京里,就近看着。

可我那皇兄又是一个敢做不敢认的家伙,而且还怕天下人骂自己,就整天想方设法要无声无息地解他的兵权,说真的,如果不是他跑得快,迟早会没命。

自古以来,名将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尤其是运气不好碰上一个昏庸的君王,不赶紧跑,难道等着掉脑袋吗?还好姓谢的不愚忠,所以才会一口答应下太后的条件,来到这偏远的边陲小镇,从此远离京城,也离开了官场上的权力之争。

真是这样吗?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可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跟自己讲?甚至连他的身份也骗了她这么久。

这一想,花茶烟的眼里又忍不住蓄起委屈的水珠珠。

别哭呀,我对掉眼泪的女人没办法。

老板娘冒出一句男人才会说的台词。

我才没有哭!她死活不承认,可泪水越来越多,像掉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直从大眼睛里冒出来。

其实她很少掉眼泪的,这么多年,那个男人待她太好,好到她每天都在笑。

即使有了小小的不开心,但只要一想到他就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她的心也是暖洋洋的。

如同现在,就算她多难过多生气,可他还在呢!他没有离她太远。

真是一个一根筋通到底,就算老早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再说你外公当初拖他带你到这里来,就是把你交给他了,你们本来就是一对,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都做了几个月夫妻了,这些恩情难道抵不过一点点善意谎言?老板娘重重叹口气,不过呢,你就算原谅他了,他现在也听不见了。

为什么?花茶烟一怔,什么叫听不见?他走了啊,赶早儿走的。

走?去哪里?打仗呀!他真的去了?去为一个原本要杀他的朝廷打仗?还是他终于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厌倦了和她在一起,想摆脱她、远离她,所以才宁愿去打仗?想了很久,她还是没能想通。

可是却发现,自己的心,空了。

像是突然之间被人偷走了、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大窟窿,空荡荡的,空得她好难受。

时而她又负气地想,他既然一字未留的就这样走了,她还惦记他做什么?他打仗立功,将来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能指望那负心汉再回到这里吗?没有那样傻的人吧?花茶烟擦干眼泪,打起精神过自己的生活,她想忘记那个把自己的心偷走的男人。

谁没了谁不是一样的生活,而生活是再现实不过的,而爱情能让人一夜白头,也能使人一夜长大,还好她属于后者。

在乌龙镇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与往常一样平静,可是每隔一些时日,就会有最新的战报有意无意传进她的耳朵里。

真了不起,没瞧出来老谢还有这么一手,率偏师援寿州时,听说他单骑冲入敌阵,一箭射死对方前锋大将,麾下士气大振,一仗就击溃宋军三万,还不算俘获,真是一个字……偶遇的曲帐房抱着一大堆账本,忙里偷闲地一口气说完,末了还伸手打了个响指,叹道:帅!我听说老谢领兵去破濠州水栅了,本来宋军占据上游,两军相持,谁也不占便宜,老谢转战三天,最后想出办法以火攻宋军船只,再旋即率军封锁湖口,全号称二十万的宋军,连主将也死于乱箭之中,这可好,主将一失,三军尽没……老谢真是当今天下不可多得的用兵奇才呀!最敬佩老谢的农夫小翟也丝毫不顾她杀人的目光,绽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乐呵呵地讲述着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各位看倌,前面说到谢元帅率偏师援寿州解宋军之围后,又领兵破濠州水栅,如今又欲攻城南大寨,只见阵前偏将们盔明甲亮,军兵们满身武装,大旗招展,绣带飘扬。

中帐一员大将,铜盔金甲、红马绿袍,两道弯眉、一双俊眼,身形魁梧、十分彪悍。

只见他将令箭一掷,高声喊道:‘三军听令!全数前进,向前者赏,后退者杀!’众三军齐声呐喊:‘杀呀!’刹时间,人如潮涌,齐向城南大寨冲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甫先生干脆以说书人的口吻吊人胃口,一手拿把折扇,一手还拎着根抚尺,一脸的意犹未尽,看样子是打算去安记茶楼跟茶博士抢生意。

战争,应该会很快结束吧!他是战场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将军呢,一日连下敌国十一城,这样的丰功伟绩天下人都知道,可是战争,应该会很危险吧?就算他是从未打过败仗的大将军,但他还是人不是神仙,战场上刀枪无眼,他会不会受伤?受伤后有没有人照顾他?有没有人像她这样关心他?是的,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可是还是沮丧的发现,自己仍然关心他,思念他,从他走的那天就开始了,一直绵延不绝,甚至越来越深。

而这场战争并没有她预料的那么快结束,转眼见,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他仍没有回来。

听老板娘说,赵匡胤的大军在谢家军面前吃了一场又一场的败仗,很快按兵不动,不再对南唐发起攻击,而转而去攻打其他国家,短短时间里,就将后蜀、吴越、荆湘等国的土地尽数占领。

难道说,战争拖着一天不结束,他就一天都不回来?还是他真的打算再也不回来了?这个负心的家伙!花茶烟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她决定要去找谢中原那个负心汉!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亲口问他,为何当日不救外公。

她要亲眼看到他,有没有安然无恙,还要亲耳听他说,他想不想念自己……可是……什么?你一个人去?老板娘正在客栈里跟众人拉家常,听她这样一说,立即抬起头,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嗯,我要去找他。

花茶烟坚决地点头。

外头兵荒马乱,你一个女人家,没人保护,武功又烂,想一个人,上前线找老谢?你在开玩笑吧?你别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

虽然老板娘话说得不好听,但她知道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自己。

我怎么能不担心?老板娘拧着眉头,老谢走时要我们好好看着你,不要让你胡思乱想,不要让你轻举妄动,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回来我们怎么跟他交待?是呀,现在连马家镇上都有宋军的密探出没,可想而知外头更乱了,你还是在镇里待着安全点。

憨厚的小翟也不同意她的决定。

没错,你这一去,老谢肯定没心思打仗了,再说军营里冒出个女人来,也不方便!皇甫先生也投了反对票,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没想到他骗了你这么久,你还对他用情如此深,真是‘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己时’呀。

少酸了,我才不是想他,我是去找他算账!花茶烟小脸一红,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想他了。

算什么帐,那是我的生意好吗?好歹你是跟着各路神仙混饭吃的,没事多念念经,保佑咱们老谢快点打完仗,快点回来就成了。

曲账房低着头,一面说一面翻着手里的账本。

可是……她欲言又止,转念一想,算了!不让她出去,她不会偷跑出去吗?干嘛在这里白白浪费口舌?你别给我打鬼主意了,想偷偷溜出镇子,我们会轮流盯着你的。

老板娘一眼看出她心里的如意算盘。

我……花茶烟泄气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正在此时,猎户小荆从外头风一般地冲进来,肩头搁着一只鹰,后头跟着一只狗,手里还抓着一只灰羽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板娘还从来没在性格冷冰冰的小荆脸上看到过如此沉重的表情。

金陵有消息,南唐皇帝下旨把老谢从前线召回去了。

小荆简单扼要地报告。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花茶烟脑子里轰地一下,有一时半刻回不过劲来。

召回去了?现在仗都还没打完,召他回金陵做什么?老板娘皱着眉头问。

我看老谢这回,十之八九有难了。

皇甫先生于从账本中抬起头的曲账房对视一眼,后者略一点头,赞同他的猜测。

这个李从嘉,难不成想学他老子?老板娘咬牙切齿,一掌啪地拍在桌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是,听说一进京就被软禁起来。

小荆将还未来得及讲完的消息讲完。

还没等人接话,又一阵狂风急如星火地刮进客栈,萧屠夫两只袖子高高地卷到肘上,满脸都是汗水,劈头盖脸就问:怎么回事?我刚从马家镇回来,听说南唐的前线有变,是不是跟老谢有关系?也许似乎大概是。

皇甫先生答道。

他妈的!这些当皇帝的,没一只好鸟,除了鱼肉百姓,就是会陷害好人。

萧屠夫怒不可遏地骂道:老谢真是瞎了眼,在这待的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打仗?是啊,他不去打仗也会有别人去,而且看宋军的打算,是想灭了其它国家后再来全力对付南唐,到时候谁能挡得住百万大军?连从来不动怒的小翟也是一脸义愤填膺。

妈的,老子干脆去金陵宰了那姓李的!萧屠夫一拍桌子,刺杀皇帝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当初杀吴越国君为的是一千两黄金才应允了宋军里那姓赵的,现在姓赵的已经称帝了,现在居然跟自己的好兄弟打起仗来,不过这件事里最可恨的是南唐昏庸的皇帝,干的这叫什么事?让他实在不爽。

老萧,别冲动。

曲帐房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老板娘,人家好歹都是姓李的,碍着情面也不好下手呀!别看我,我不管,你想杀就去杀吧,这种败家子,省的到时候做了亡国之君,还是死路一条。

老板娘显然是失望透顶了,摆明不想插手这件事。

这可是你说的。

千万别轻举妄动,咱们从长计议……在众人七嘴八舌中,忽然有道清亮嗓音插了进来。

他去打仗,不是为了皇帝。

花茶烟深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握着拳,小脸上混合着焦虑和不安,一字一句道:他是为了老百姓才去打仗的。

这个道理是她刚才在众人的一言一语中想明白的,瞬间有如醍醐灌顶,顿开茅塞。

无论他是谢中原,还是谢孤眠,都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那份天生的正直与忠良。

当他是谢中原时,他领兵打仗,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要以己之力,去阻挡住凶悍的千军万马,让原本安宁的土地遭受铁蹄践踏的时间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当他是谢孤眠时,他安分守己,默默地守护着乌龙镇,在小小的棺材铺里,为镇民们做一份事情,尽一份力量。

谁都知道,沉默寡言的谢掌柜虽不易亲近,却从来没有伤害过镇上的一个老百姓。

人人都信任他,而她是他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怀疑他?是呀!她怎么能忘记,怎么能漠视他每每对自己表白时眼底暗藏的痛苦。

……你对他是不是有点误会?小花儿……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长大…………若是有一天,你讨厌我了……他的话,她怎能忘?他的情,她怎么可能视若无睹?眼中倏地一热,花茶烟站起来,用一种坚决又毫不迟疑的声音说:我要去救他。

而这一次,老板娘他们,没有一个人阻止她的决定。

因为,谁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谢掌柜死在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