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清飒, 月色入户,寝屋外传来阿念与二等丫头们谈天的声音。
宁嫣侧目瞄一眼,见屋门关得紧实, 这才安心伏在萧南烛怀里, 嗔道:殿下说笑了,什么勾引不勾引的。
嘴上这样说,宁嫣心中却乐开了花。
只有她自己知晓, 萧南烛毫无保留的偏疼与宠爱,亦是她两世最大的荣幸。
宁嫣丢掉心底不值一提的委屈,上半身倾在萧南烛怀里,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萧南烛胸口。
她披散着长发, 身段如柳,柔顺的发丝穿过萧南烛单薄的衣襟,紧贴着肌肤带起一阵酥痒之意。
萧南烛轻哼一声,不着痕迹地坐到软凳上。
宁嫣自他怀中爬起来,见他面色有异,茫然道:你怎么了, 殿下?没什么。
萧南烛淡声摇首,清瘦的指节插进宁嫣耳后的发丛, 用力揉搓了几下。
嫣儿, 京城世族里藏污纳垢, 世族教养出来的女子耳濡目染, 大都也是难缠之辈。
往后再有人招惹你, 你直接拿信王妃的身份压过去。
也可记住她们名字,回来叫烟岚和云岫趁夜出去料理就好, 不必故意敛着性子委曲求全。
宁嫣眨眨眼, 她这辈子可从不知晓何为委曲求全。
但萧南烛这般宽纵的语气, 反倒令她觉得自己太过娇气。
她囫囵应了两声,正要岔开话头,却见萧南烛盯着她,耳尖微微泛红。
宁嫣没想太多顾忌,倾身凑近半寸,直接抬手捏了捏萧南烛的耳垂。
冰冰凉凉的触感传至柔软的指腹,她于月光下瞧了个清楚,诧声道:殿下,你耳朵在慢慢变红诶?萧南烛盯着宁嫣,身体下意识绷紧,搭在桌沿的手掌攥成拳头,一时竟忘记拨开宁嫣的手指。
宁嫣没想太多,朝萧南烛瘦挺的胸膛瞥一眼,取笑道:殿下,你全身上下,可能只有耳垂最柔软了吧?我好几次趴在你胸口,都觉得太硬了。
萧南烛思绪顿住:宁嫣儿,你……宁嫣听他声音闷沉沉的,以为他觉得自己冒渎了他。
本还想建言他平日多添两件软衫子,也可保暖护心……一席话全憋在嘴里不敢乱说。
但两人婚事都已定下,宁嫣也不害怕,好笑地缩了缩肩膀。
下一瞬,却见萧南烛倏地伸臂过来。
她肩头一紧,已被萧南烛拥进怀里。
男子身上幽浅的紫檀气息刹那间将她包裹,并非第一次拥吻,此次唇齿碾压的触感却比前几次炙热许多。
宁嫣睁大眼睛,配合地与他交缠,却听门外传来阿念的唠叨声:不知姑娘入睡没有?我得看看她盖被子了没。
宁嫣小脸憋得通红,呜呜两声,拼命伸手推萧南烛的肩膀。
萧南烛倾压的姿势纹丝不动,浓密的眼睫扫在她脸颊上,单手锢住她的肩头。
不满她扭头退缩,另一手干脆紧紧捏住她的下巴。
宁嫣听着阿念的脚步声,慌得不行。
好在阿念脚步声落到门槛时,又打哈欠道:罢了,这两日姑娘浅眠,吵醒她就不好了……宁嫣感激涕零地闭上眼睛,狠狠扯了扯萧南烛腰间的银链子,如一滩雪水般放软身子,任由萧南烛在她唇齿间予取予夺。
*豫国公府另一边,锦明堂内。
舒氏母女打发了下人,坐在寝榻上叙话。
宁姝伏在舒氏肩头,思及自己这些年的深闺光景,泪珠儿抑制不住地落下来。
她少时是千娇万宠的姑娘,自打晋国公府舒家垮台以后,她在京中就失了一等贵女的体面,甚至还时常被宁嫣那个没娘教的庶女压一头。
如今宁嫣还入了信王殿下的眼,不日成婚封妃,岂不得把她踩到泥里去?她们的父亲豫国公又是个没能耐的,唯一的本事就是随波逐流。
眼下信王殿下得势,豫国公定然要借着宁嫣巴结一番。
往后在国公府中,谁还会在意她这个嫡出的正经女儿?宁姝抚摸自己掌心被蔻丹掐出来的血口,越想越不是滋味,明明她什么都不差的啊。
舒氏这些年受豫国公冷落,每日在府中与几房姬妾斗智斗勇,亦苍老了许多。
她知宁姝心中难过,无奈垂泪道:姝儿你先莫急,京中还有好男儿,咱们慢慢挑。
宁姝不理,这京城男儿,还有谁及得上信王殿下的容貌才能?还有哪位权贵公子,能为了一名女子说出终身不纳妾、不养通房的话?舒氏也想到这里,暗恼道:早知今日,当初撵莫姨娘那贱人出府,就该把她怀里的宁嫣摔死。
如今由着那小蹄子长大,竟敢来糟践我可怜的闺女!宁姝听舒氏唉声叹气,心头愈发烦乱,干脆叫舒氏出去,自己躺下歇息。
久久不能入眠,宁姝下榻斟了杯茶。
月光岑寂,她一瞥眼,却见贵妃椅上盘腿坐着一道男子身影。
那男子薄唇鲜润,肩背精瘦,映在一旁的花鸟画屏上,宛如鬼魅一般。
宁姝惊得大叫出声,那身影抬指抵到唇边嘘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宁大小姐眼里只有四皇兄,连本殿都不认得?你、你……宁姝颤巍巍地退步,跌坐到凳子上,支吾道:五殿下?!萧清宴满意地嗯了声,将手搭到膝头,捏了个清脆的响指。
宁姝愣怔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寝衣,连忙捂紧胸口,苍白着脸道:你、您怎么会来这里?你什么时候进来……萧清宴不想听废话,温和地注视着她:本殿知晓大小姐心中所求,深夜造访是为了替大小姐出谋划策。
宁姝眸光转了一圈,盯着萧清宴含笑的眉眼,竟没来由地放松心绪:臣女不解,敢问殿下何意?萧清宴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白玉小药瓶,幽幽叹道:大小姐你相貌出尘,琴棋书画哪一点比宁嫣差?况且你还是正室嫡出,凭什么要屈居于宁嫣之下?宁姝神色踌躇,眸底溢出不甘之色。
萧清宴把玩着手中药瓶,不疾不徐地补充:更何况,那宁嫣是什么良善之辈么?从小到大,大小姐你与宁嫣交锋,有哪次是讨到好处的?你的祖母、豫国公大人、还有穆琼枝那些女子,哪个没被宁嫣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若让宁嫣嫁入皇室,做了信王妃,她能放过你?还有你的母亲,我方才可是听到当初宁嫣母亲被赶出豫国公府,是你母亲下的毒手。
宁姝踌躇的神情逐渐坚定,萧清宴轻笑出声,眯眼道:不如把宁嫣踢开,大小姐你来做信王妃吧?*没几日,盛夏三伏天过去,时气渐渐凉爽。
宁嫣与信王殿下定亲之事传遍京城,豫国公府欢天喜地,百香居内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礼部拟算好吉日,婚期定在十月初。
燕明帝亲自补了赐婚的圣旨送到豫国公府,各类赏赐、以及世家勋贵们的贺礼如流水般堆到百香居,整日热闹至极。
宛秋嬷嬷与阿念几人忙得摸不着头脑,老夫人也派了管事过来搭手,众人干脆直接腾出一排空屋子码放贺礼。
宁嫣也没闲着,虽说婚事由礼部操持,三书六礼、纳彩择吉皆不必她过问。
但她身为新娘、以及未来的王妃,从婚仪流程到婚后如何侍奉信王、王妃的发髻服制、乃至如何觐见圣上皇后……挨个都得学一遍。
宁嫣十分苦恼,她自幼学东西快,且场面儿上的礼数从不曾出过乱子。
但前世今生两辈子,她也没想过自己能做王妃,这针对王妃的礼法自然没有留意过。
并且礼部遣来教她规矩的,是位年过四十的严苛女官。
这位女官大人在百香居住了几天,说话一板一眼,不露笑脸,从发丝儿到衣摆规整的一丝不苟。
宁嫣每每看到她,都会觉得她能从广袖里掏出一把戒尺抽自己。
这日正午,天光明媚,宁嫣被迫坐在书案前翻阅皇室宗谱。
女官说,身为王妃,入了萧氏皇族,怎能不对皇室中人有些了解?万一往后在皇城遇上,连个名儿都叫不出来,便是闹笑话了。
宁嫣觉得女官此话有理,可偏偏皇室一脉关系繁乱,各类宗亲联姻,盘根错节。
她看了半晌,只觉秋乏的日子来了,她想睡觉。
萧南烛踏进厅屋时,就见宁嫣手中竖着一本书卷,无精打采地趴在小案上。
红裙娇艳,整张脸掩在竖起的书卷后头,只露出发髻上两支坠流苏的花穗钗子来回晃荡,像只打瞌睡的兔子。
萧南烛远远望着她,抱臂站了会儿,才抬指扣响门扉。
宁嫣惊得一个颤栗,以为自己偷懒又被女官抓到了,连忙直起身来,半张小脸趴在书案上压得红扑扑的。
……殿下?你吓死我了!宁嫣呼了口气,一把扔下手中厚厚的书卷。
萧南烛失笑,阔步撩袍坐到她身边。
宁嫣担心女官进来说不合规矩,便又装模作样地拾起书看了两眼,忽地瞥向萧南烛道:殿下,你知晓自己有几个叔叔吗?萧南烛认真寻思一番,却只记起汝郡王,不确定道:至少一个吧,不过已经被我杀了。
宁嫣皱起脸,苦巴巴地耷拉肩膀:你自己都不清楚你有几个亲戚,我为什么非要看这些宗谱啊?!萧南烛瞧了眼她手中的书卷,单手支着下颌,揶揄道:师妹,十年前林剑士教你武功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如这般不情愿?宁嫣听到师妹两字,捧书的动作一顿,脸红道:殿下还笑话我,我当时扎了三日的马步!整整三日!话毕,那段不甚美好的记忆浮上脑袋。
宁嫣眼睛一亮,瞄向萧南烛道:师兄,你可知嫣儿当时怎么躲懒的么?萧南烛挑眉,奇道:怎么?我和林师父说,我祖母病了,要我去长康堂伺候!这次祖母是真的病了,你说我躲去长康堂歇两天,不过分吧?宁嫣声音甜糯,合起书卷捧到胸口,俏皮地偏着脑袋冲萧南烛眨了眨眼。
萧南烛心中一软,抬手托住她的脸颊,摇首道:躲去那里有什么意思?不如师兄带嫣儿去信王府瞧瞧?宁嫣眼睛更亮了,立刻凑近他道:可以吗?!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可想去看看我的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