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扫墓(三)

2025-03-22 08:17:16

事实证明,顾晏耗子药可能只磕了一口,药效持续时间很短,又或者舟车劳顿,他只是有点困了,说话没过脑。

他扔下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沉默两秒,可能也觉得自己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儿怪异,于是捏了捏眉心道: 先这样盖着吧,我下去了。

燕绥之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转下了楼。

挺拔的背影转过拐角,接着楼梯处的灯忽地熄灭,很轻的沙沙声往二层那头的卧室去了。

没过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顾晏卧室的门关上了。

说是住在一幢房子里,但是各自房间都有洗漱的地方,房门一关互不干扰,还真跟住酒店差不多。

燕绥之把阁楼的房门关上,站在刚才顾晏站定的地方看着一眼整张床。

如果把纯黑色的床单被子铺好,人再躺进去,丑倒不丑,但确实有点儿不入眼……太像丧葬现场了。

他想了想顾晏刚才的反应,哑然失笑。

很多人对这种事情很敏感,他在这方面却迟钝得简直令人发指。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想不到,而是确实不太在意。

毕竟他从业多年,碰到的直接威胁数不胜数。

最初还有点反应,再后来就百炼成钢了,更别说这种口头或是习惯上的忌讳。

如果在意太多,那真的寸步难行。

不过这种有人帮他介意的感觉倒是不赖。

尤其对方还是顾晏,那位对什么都冷冷淡淡不入眼的学生……这让他觉得有点新奇。

自打重逢以来,顾同学似乎总让他觉得新奇……跨星球出差完,需要倒一下时差。

不止是晨昏不同步的差别,还包括日月长短快慢的差别。

普通人彻底缓过来可能得十多天,但燕绥之和顾晏却调整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7点。

燕绥之换好衣服,赤脚站在洗手台边洗漱。

顾晏的房子很多地方都铺着地毯,和他的办公室一样,这使得屋里的脚步声很小,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反倒更显安静。

很适合他们这种清早听见大动静就头疼的人。

燕绥之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然后抬头看了会儿镜子。

自从做过基因调整后,他照镜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基因上的微调,反应到实际长相上其实变化很大。

也许洛克那样对五官细节不敏感的人,会觉得他现在的脸某个角度跟以前有点像。

但在他自己看来,半点儿相似都没有。

所以他至今看不习惯。

但是昨天晚上菲兹的那句话却让他上了点心。

是长相真的有了细微变化,还是确实受了光线和夜晚的影响?他身上基因调整的时效能维持多久?但这种变化偏偏不能去问别人,近在咫尺的顾晏这几天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很难发觉出细微变化,就算旁敲侧击问了也没用。

想知道变化程度,还得等回律所后,看看洛克他们的反应。

十分钟后,燕绥之挽着衬衫袖口下了楼,刚巧碰上了打开卧室门的顾晏。

早。

已经站在一楼台阶上的燕绥之抬头冲他打了声招呼。

顾晏扣着衬衫纽扣的手指一顿,从栏杆边垂眼看下来。

不知道顾大律师是有起床气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单纯不习惯一出卧室就有人打招呼。

他垂着目光看了几秒,才应了一声:早。

嗓音低沉中还带着清早特有的一点儿沙哑,难得显出一丝懒意。

房东先生。

燕绥之玩笑般问道,厨房借不借?顾晏扣着衬衫袖口,眼也不抬地下楼梯:只要你不把自己毒死在这里。

燕绥之嗤笑一声,打开了冰箱门。

像他们这种三天两头出差,动辄十天半个月的人,冰箱都挑保鲜级别最高的买,以免一回来东西馊一窝。

这种保鲜级别的冰箱,东西放进去什么样,隔个百八十天还是什么样,可以毫无负担地填满它。

然而……燕绥之扶着打开的冰箱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来你连放毒的机会都不想给我……这里的空地足够放两个成年人进去,你觉得呢?顾晏:……某些人自己嘲讽还不过瘾,还要被嘲讽的人附和一句,要不要脸?好在顾晏师出名门,他从燕绥之身后走过,拿起定时好的咖啡壶倒了杯咖啡,不咸不淡地回道:我觉得?我觉得昨天可以省去阁楼,直接让你睡冰箱里,要不你今晚换?燕绥之啧了一声,对这位学生表现出了极大程度的不满。

顾晏在燕绥之企图伸手的时候,给咖啡机开了清洗模式,一点儿渣渣都没留给他。

然后自己端了一杯咖啡靠坐在一边的琉璃台上,表情冷淡地看着燕绥之动他的厨房。

你这样很像一个刻薄的监工。

燕绥之瞄了他一眼,打趣道,好像你稍一走神,我就会把你这厨房炸了似的。

你如果把自己毒死在这里,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蛮不讲理。

燕大教授点评道。

……燕绥之留给其他人的印象有点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如饿了就给自己煮杯咖啡或是倒一杯红白葡萄酒,而不是拿起锅铲。

这种格外扯淡的误解不知从何而起,但流传甚广。

相较于不愿跟人分享咖啡的顾同学,燕大教授展现了他广博的胸襟。

他在冰箱不多的食材里挑出几样,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的同时,给顾晏也做了一点——他微笑着对顾晏说:给你煎了一份荷包蛋,溏心单面熟。

作为不给他留口咖啡的回报。

顾·不爱吃生食·包括溏心蛋·晏:…………………………………不过当他把餐盘端过来的时候发现,煎蛋并不是像燕绥之说的那样溏心半熟,而是刚好全熟。

燕绥之难得老实地主动热了杯牛奶。

等牛奶的过程中,他一直没听见餐桌那边有刀叉餐盘相碰的声音。

真怕我下毒啊?他有些纳闷地转头看过去,却见顾晏的智能机刚好嗡嗡振动起来。

顾晏的目光像是刚从他身上收回去,戴上耳扣垂眸接了通讯。

嗯。

就到。

他金贵地回了对方几个字,然后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早餐。

要走了?燕绥之坐到餐桌边的时候,他站起身拿起了大衣。

嗯,已经晚了点。

顾晏说。

燕绥之看了眼时间,还有些诧异。

严格遵守黄金十分钟的人还有晚到的时候?见当事人?不是,以前同学。

顾晏答得很简洁,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燕绥之对别人没什么探究心,也没多问,点了点头喝了口牛奶。

对了。

嗯?燕绥之闻声看过去。

顾晏已经走到玄关,准备开门出去了。

他指了一下洗碗机里装过煎蛋的空盘,谢谢。

这也用得着谢?燕大教授挑了挑眉,干脆开了个玩笑:对我来说,这就算软磨硬泡了,能起点儿作用么?……顾晏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又重新冻上。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并且干脆地关上了门。

菲兹的车出来得很准时,燕绥之一分不差站在门口的时候,她也一分不差地停了车。

搭菲兹小姐的顺风车有利有弊。

好处是一路上可以从她口中听到无数新鲜信息,当然,不该让你知道的她一个字也不会提,其他则一聊就收不住话匣。

从律所内部的案件等级划分标准,到今天德卡马某某商场打折,有用的没用的燕绥之都听了个遍。

甚至包括顾晏以及那件爆炸案。

顾严格来说算你的学长,他比你早毕业很多年,所以你可能没听说过……菲兹语速总是很快,像精力旺盛的百灵,他是那位燕院长的学生,当年跟他同届的都说他跟院长关系非常糟糕,毕业之后毫无联系。

略有耳闻。

燕绥之说。

何止耳闻,明明就是亲身经历。

不过,不论当年还是现在,至少他并不觉得顾晏不讨喜欢。

这个学生身上有他很欣赏的品质,所以他对待顾晏跟其他学生略有些不同。

在燕绥之的字典里已经可以定义为偏心了。

……如果特别喜欢逗人生气算偏心的话。

所谓的关系糟糕,燕大教授不要脸地认为,主要是指顾晏单方面,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菲兹说。

燕绥之挑了挑眉,心说这位小姐你的见解有点独特。

那场爆炸案发生的时候,顾正在出差,一开始没收到消息,案子由所里派给了霍布斯。

顾听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但是案子已经成定局了,该赔偿的赔偿,该倒霉的倒霉。

他找高级事务官破例要走了案子卷宗,看了很久,后来还接了很多相关或者类似的案子。

那两个月的工作量快抵得上他以往半年的了。

菲兹说:我觉得吧……不管在学校的时候关系怎么样,顾对那位院长还是保有一点师生感情的。

燕绥之清亮的眸光落在车窗外,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附和道:应该是的吧。

又过了一会儿,菲兹在南十字地下停车场泊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爆炸案撇除涉及的人,本质没什么特殊的,为什么会被所里定为一级卷宗?一级卷宗意味着翻阅都会受到一定限制。

菲兹愣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啊,定级有一套标准,这个就不归我管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车窗外收回目光。

燕绥之原本以为回律所的第一天会好好在顾晏办公室里呆着,毕竟顾晏今天不在所里,出去办事又没带上他,这就意味着今天他没有别的任务,整理整理卷宗就行。

事实证明,想清净是不可能的。

上午10点不到,找事的来了。

初期考核的正式题目下来了。

之前他们自己挑的什么抢劫杀人之类的,并不是完全独立的,而是一个综合的大案。

为了让他们全面体验一番,搞得跟真的一样,所有的当事人证人等等都得由这帮实习生自己去接触约见。

于是这天上午,他们得去第一个地方会见案子的相关人。

那几位实习生很兴奋,跟燕绥之形成了鲜明对比,去哪儿?墓园。

洛克道。

……燕绥之心说真能演,谁安排的,必须得去?我老师霍布斯。

洛克一提他老师的名字就像小鸡见了鹰。

燕绥之:……去肯定是得去的,不然你考核想得0分吗?想想你那位。

洛克趁顾晏不在,狗胆包天地用下巴戳了戳他的办公桌,恐怕连鼓励分都没有,形势很严峻啊你。

哪个墓园?燕绥之问。

洛克道,紫兰湖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