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玮瞄见管家端来另一样小点心,暗暗呻吟。
吃不下就不要吃了。
云开被她痛苦的表情逗笑。
你说得容易。
她尽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免伤了老人家的好意。
人家好心好意──她来不及说完,管家已经走进听力范围。
你们尝尝看,这是北方名厨亲手做的奶酪,口味道地,连京兆尹都比不上。
管家殷勤递上两盒乳白色酪冻。
谢谢。
她强笑着。
他们应陈云的邀约上门拜访,但是踏入陈家半个多小时了,主人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管家捧了不下五、六种风味独特、口味道地的点心,撑她个半死,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热诚的眼神。
她开始怀疑,陈云确实对他们有恶意,所以先派管家上场折磨他们,用成山的美食撑得他们动弹不得之后再下手。
碰上这种时候不免暗恨自己没学到云开脸皮硬的本领,说不吃就不吃,没人敢强迫他。
她显然看起来好说话多了,所以管家一直把劝食的焦点对准她。
吃呀,吃呀!管家殷殷劝导。
呃……好。
她求救性地瞥他一眼。
快快帮忙,再吃就撑死了!通往二楼的木雕扶梯口传来压低的争执声,片片断断飘入他们耳中,争执者之一似乎是陈云,另一个人的声音则相当耳熟,但听不真切。
……不该……他来……现在时机未到……别说了……陈云断然的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都已经……快三十年……还要等多久……现在让他知道……于事无补……他的心态未明……太冒险……管家尴尬地笑了笑,努力装做没听见楼上的争论。
两位需不需要再来点甜糕?不用,不用。
她吓坏了。
真奇怪!云开微微一笑,轻啜口红茶。
主人在家,却对自己邀上门的宾客不理不睬的,似乎有些不合礼数。
管家活像被烙铁烫着了,闪电般从沙发椅上弹起来对他们鞠躬哈腰。
对不起,请您多等几分钟,陈老先生马上下来了。
无所谓。
他放下茶杯,起身牵起墨玮。
我们自己上去找他。
哦?她愣了下。
这样不太好吧?他们来到别人家里做客,自个儿来去自如会不会太嚣张了?辛先生。
管家迅速挡在楼梯口,挂上一脸勉强而难看的笑容。
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陈先生吩咐过……陈先生‘吩咐’过我今天来见他,既然我按时来了,就要按时见到他,你有什么疑问吗?他心平气和地来到楼梯口。
楼上正进行的对话明显和他有直接的关系,倘若今天错过这个机会,下回可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辛先生──管家满是为难的表情,不敢对两位恶客发威。
欧阳。
她站在他身后,迟疑地拉拉他衣袖。
你想拦我?他仍然挂着一脸笑容,然而言语中自成一股气势。
不,呃……管家避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往旁边让开来。
他牵动满意的笑容,牵起她的手迈上楼。
对不起,我们……她回头想说几句话安慰管家,但是云开根本不给她机会,猛地拉着她上楼去了。
在别人家里还敢喧宾夺主,这小子也未免太无礼了!不教训教训他,以后说不定更无法无天。
你很恶劣耶!等管家消失在听力范围之外,她立刻数落他。
下次要是再这么没有礼貌,我就不陪你出来了。
他又没有硬叫她跟,适才分明是她自己不放心,坚持跟上来的!谁有时间陪他穷蘑菇?是他们不懂礼貌害我久等,怎能怪我?你不怕再等下去,被他撑出胃下垂?她又是一记白眼飞过来。
好嘛好嘛!明知道他不敢对她发威,尽会欺负他。
大不了回去的时候我向他道声歉,总可以了吧?这还差不多。
她多嗔了他一眼才肯干休。
来到某扇门外,里头争论的内容更加清晰可闻。
听人壁角似乎不太道德,她开口想提醒他,他却打手势叫她噤声。
不,我当年就不该眼睁睁看着他们走,现在既然回来了,我不会再放弃这个机会。
陈云懊恼的嗓门压得低低的。
我并没有叫你放弃,只是请你多等一段时间。
你们是亲兄弟,彼此又相处过七、八年,为什么你不信任他?陈云低吼。
温道安!第二个人的身份此时清清楚楚浮现他们心头。
这件事与‘信任’和‘兄弟’无关,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
温道安冷冷回答。
你想怎么做我不干涉,但是我已经犯过太多错误,无论如何不能再错下去。
陈云停顿了片刻,而后语气转为苍凉疲惫。
当年我根本不该让瑞欣离开,否则怎会造成今天兄弟相残、父子不得相认的情景?墨玮大大奇怪起来。
既然陈云和温道安已经相认,那么,这句父子不得相认指的是谁?她偷眼瞄向云开。
一如往常的,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房内陷入长长久久的沉默。
我并不想和他自相残杀。
温道安的语气听起来同样疲惫。
现在暴露身世只会替他带来危险,倘若辛几龄知道他和辛家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们说的人一定是云开!为什么他和辛家没有血缘关系?她忽然想起陈云刚才所说的父子不得相认。
难道,这对父子指的是──他自己和云开?若真如此,那么云开和温道安不仅同母异父而已。
他们根本就是亲兄弟!云开快速地思虑片刻,该是拨开一切迷雾的时刻了!蓦然对她眨眨眼睛,咧出一脸调皮淘气的笑容。
Surprise!他用力推开木门。
房内的人压根儿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同时怔愣住了。
是你!陈云怔怔望着他。
我明明交代过,请你们在楼下稍候一阵子。
对不起,我的耐性不好。
他悠然自若地踏入书房。
温道安的神色在两秒钟内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嗨!玮玮。
这个人──和云开是亲兄弟?她的脑中依然乱哄哄的。
嗨!管他的,豁出去了,她难得有这种卯起来不顾一切的时候,干脆所有人搅和在一起乱打一气,打赢的人当老大。
既然咱们‘一家团圆’了,你们不觉得有些事情该让我知道吗?云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拍拍身畔的空位向她示意。
你听到了多少?陈云密切盯住他。
她忽然了悟,宴会那夜为何陈云用渴盼的眼神望着云开。
对云开而言,他只是死对头之一,但是对他而言,眼中却看见了自己失落多年的儿子!该听的都听到了。
云开并未表现出相同的情绪激荡。
你们不觉得应该让我知道真相吗?他的微笑完全像个好奇的大男生。
★★★瑞欣是大学时期小我两届的女朋友。
陈云凝望着窗外流云。
她怀了道安时,我刚毕业,正要出国留学。
她担心我会因此而打消出国的念头,所以宁可瞒着我不说。
直到第一个学期结束,我捺不住对她的思念,趁着寒假期间回国看她,她眼见瞒不下去了,只好告诉我真相。
也就是在那个寒假期间,她在我的陪伴下生下道安。
当时您为什么不娶她?倘若当年云开发现她怀孕,誓死也会娶她,只怕她不嫁都不行。
我当然想呀!他的眼眸盈满苦涩。
但是她不肯,她说我们俩都还是学生,经济上不能独立自主,一切靠家里支援,再说,我的家人并不是十分赞成我和她来往,我们哪来的条件自组家庭?总之,无论我如何坚持她都不肯答允,最后我只好让步,答应先把孩子过继到她大哥大嫂名下,等到毕业后正式结了婚,再把孩子领回来。
但是,她在你回国之前便嫁给辛几龄当填房了。
云开记得江峰前几天交给他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对,在我拿到博士资格的前一年,她大哥夫妇发生意外过世,留下一堆债务和两岁的道安,她眼见自己还不出这笔债务,同时又透过我妹妹认识她男友的父亲辛几龄。
她看得出来辛几龄对她有好感,于是提出结婚的建议,条件是必须替她偿清所有债务。
辛几龄答应了。
云开拧起了浓浓的剑眉。
你在国外没有接获她嫁人的消息?陈云摇了摇头。
妹妹怕我伤心,不敢告诉我,而家人更巴不得我从此忘了她,当然不会主动向我提起。
直到我毕业回国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瞥了道安一眼。
后来我非常愤怒,要求她把道安还给我,起码别让陈家的子孙流落在外,但是她不肯。
他苦涩地笑了笑。
她向来就是这副硬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不得更改。
后来也由于道安的缘故,我们俩才会一直藕断丝连,瞒着辛几龄暗中来往。
直到她第二次怀孕。
温道安替他做个小小的结论。
对,直到她第二次怀孕。
陈云坐在云开的另一侧。
当时辛老由于健康因素,早已不和她同房,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过他,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而且当时适逢世界性经济萧条,‘亚诚企业’正面临财务危机,好几笔生意压在辛老的关系企业手中,她更不敢明目张胆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所以只好找一向与我最亲密的小妹求救──你是说──云开心中一动。
是的。
陈云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似乎明白他猜到了什么。
是什么?墨玮茫然的美眸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
她明明没有漏听掉任何一段。
云开做出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把玩她的手。
简直太匪夷所思!搞了半天,当年温瑞欣和辛堂的私奔根本出自于陈霞的授意!她从来就不是个受害者,相反的,还是个主动而且成功的谋略家。
你想不想说说自己的想法?陈云瞥了她一眼。
我觉得令女友快发威了。
她们姊妹俩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发起威来没人挡得住。
温道安做个小生怕怕的表情。
讨厌!谈了半天却扯到她身上来。
辛──云──开!她拉长声音警告他。
是是是。
他乖乖听命。
敢不听吗?我只是依照常理────大胆地推测!她已经可以把他的口头禅朗朗上口。
对,玮玮好厉害!他捏捏她的白玉小手。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辛老想让一个不贞的妻子消失或流产应该满容易的,但陈家的骨肉非保住不可,因此陈霞唯一能求助的对象也只有自己的丈夫了。
她回头恳求辛堂表面上带着我母亲私奔。
如此一来,在辛老眼中,陈家反倒成为辛家的受害者,他不能再对陈家或‘亚诚’不利!而私底下,陈女士或许和丈夫约好了,等风头过去之后,两人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夫妻重聚,等‘亚诚’的情况稍微有起色后,我母亲再出面和辛老离婚。
反正一个与自己儿子私奔的妻子,他也不可能再要了,届时她就可以受到陈家的庇护,和您一家团圆。
非常妥善的计划!被留下来的小道安又有陈霞暗中护航,不至于沦落街头,瑞欣自然走得更加安心。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辛堂既然甘心为妻子自毁名誉,可见他们夫妻的感情其实如胶似漆,完全不同于外头流传了三十年的闲言闲语。
不错。
陈云再也忍不住碰触亲生儿子的念头。
自云开出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以父亲的身份抚碰他。
唯一天算不如人算的是,瑞欣和辛堂并没有活着回来。
他们竟然死于一场无妄的车祸,远离唾手可得的幸福。
早知如此,当初倘若不让他们离开,是否今天还能保住两条人命?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直不太插话的温道安突然开口。
当初的计划里面并不包括把襁褓中的云开委托给别人照顾,为何辛堂会临时起意跑去找欧阳中?没错,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那么欧阳中不该出现才是。
你有什么看法?陈云沉声问道。
我只是依照常理────大胆地推测。
墨玮勉强笑了笑。
起码今天我还能发挥一点功用。
温道安回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辛堂改变计划最大的可能性是,有人──而且是具有恶意的人──正在寻找他们,并且追寻相当接近了。
他继续自己大胆的推测。
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他才会临时把小孩交托给信得过的朋友。
而就在欧阳中接手照顾云开的三个星期之内,他和我们的母亲死于一场离奇车祸。
陈云霍地站起来。
你是说……难道温瑞欣和辛堂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四人脑中窜过相同的念头。
若真如此,头号凶嫌的身份相当明显。
辛几龄!该死!云开猛捶桌子一拳。
他和道安竟然白白替杀母仇人工作了八、九年。
欧阳……她下意识偎向他。
杀人,多么残忍的事情!她连看见电影中的杀人镜头都会浑身不舒服,结果这个恶梦竟发生在她男友的母亲身上。
可恶!陈云蓦地冲向门口。
他居然杀了瑞欣!我和他拚了!温道安和云开奔过去拦住他。
您冷静一点!我们的推测缺乏合理的根据。
虎毒不食子,或许辛老并未做出任何犯法的事,一切只是意外!墨玮着急地加入劝说。
陈云胀红的脸孔仿佛快沁出血来。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意外?他的瑞欣……他的至爱呵!为了她,他这一生没再看过其他庸脂俗粉一眼,没再动过结亲的念头。
临到老来,却发现她可能死于非命,教人情何以堪?你们不了解的。
他低喃,踉跄跌入沙发椅里,几滴老泪泛出眼眶。
我宁可她死于意外,也不愿她被人谋害。
你们不会了解这种无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痛苦……两个小辈脑中同时闪过杜氏姊妹遇袭的那一夜。
接获消息时他们心痛焦急得几乎死去,一路上闯了无数个红灯冲往医院,直到最后得知她们平安无事,如释重负的感觉带给他们成年后头一遭喜极而泣的冲动……我们了解!倘若玮玮就此离他而去,云开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当场疯狂,现在想起来还会捏把冷汗。
该做的事情,让我们来做就好。
温道安柔声劝抚。
既然辛几龄喜欢父债子偿,那么就让做儿子的偿个过瘾吧!我想,云开心里应该有了计较。
云开抬头,两双别有涵义的眼神互相迎上。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但足够了!他回答。
★★★隔天一大早,墨玮开门,呆呆望着砚琳冲进来,手上拎着两个简单的行李袋。
小琳?虽然砚琳大部分衣物仍然留在这里,但是她实质上几乎等于住在温道安那儿了,为何一大早跑回来?温大哥呢?她直觉把视线转向门外。
甭提了,我决定和他分手。
砚琳气呼呼地刮进厨房。
嗨,欧阳大哥!云开险些被一口稀饭噎死。
大电灯泡,你又回来干什么?拜托!好不容易盼到有人肯收留她,让他和玮玮能过过真正的两人生活,结果好日子持续不了多久,她又回来了。
好歹做人识相点嘛!你怎么说这种话?铿!他的脑袋挨了老婆大人一记。
小琳是我妹妹,你不欢迎她就等于不欢迎我。
克星出现,他立刻矮了半截。
是是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漾出满脸谄笑,对她双手抱胸、脚底板打拍子的懊恼模样不知所措,门铃适时响起来解救他。
来,坐坐坐,你们慢慢谈,我去开门。
不管他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尔虞我诈,回到家里通常变成小角色。
姊,我觉得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欧阳大哥玩弄于股掌之间。
砚琳冷眼旁观他忙不迭退出去的身影,做出以上结论。
我哪有‘玩弄’他?说得真难听!她的白眼瞟向妹妹,替她盛了碗稀饭。
你和温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砚琳预定保持心平气和的高姿态,但是整桩事不想则已,越想越火大。
那个臭瘟生!她跳起来拍桌子。
完全不尊重我,任何事都不肯告诉我。
亏我还耗费了人生中最黄金灿烂的青春岁月在他身上,连我美丽无瑕的身体都献给他。
不管,我非向他要个两、三百万的遮羞费不可!你就只值两、三百万?不以为然的咋舌声从厨房门口传过来,温道安挂着温和的一号表情朝她们微笑。
琳琳,你也未免太小鼻子、小眼睛了,真是令我失望!好啦,解药出现啦,他们该让出战场了。
两位,云开清清喉咙作为发语词。
想必两位都能体会,对一双两情正浓的情侣而言,大好的星期天多了电灯泡来搅局实在很煞风景。
所以干脆我们别‘煞’你们,你们也别来‘煞’我们,大家各自散开,井水不犯河水,公平吧?玮玮,走!姊,别走!砚琳揪住她。
我不想再听他的甜言蜜语。
既然如此,玮玮,你的确可以留下来。
温道安依旧悠哉游哉地倚在门框上。
因为我不打算对她说出任何甜言蜜语。
什么?砚琳气炸了,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子,由于他们的身高基本上有些差距,她必须辛苦地踮高脚尖,才能勉强达到威胁的效果。
我已经火大得快和你分手,你还不说点甜言蜜语来听听?这对姊妹实在很难缠耶!兄弟俩交换一个无奈的视线。
好吧好吧!他叹了声长气。
玮玮,请你离开,我要说甜言蜜语了。
你只管说你的,干么赶我姊姊走?她吹胡子瞪眼睛的。
三个人互望一眼。
这是你说的呀!异口同声回答她。
她叫玮玮别走,因为她不想听甜言蜜语,现在既然想听,岂不表示玮玮可以走了?姊,你跟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她几乎快吐血。
姊妹之情立刻在墨玮体内发酵。
对嘛!她怎么可以和其他臭男生合起来欺负自己的妹妹!没有啊!你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你!她连忙站到妹妹身边去。
这一支持可就玩完了,云开接到大哥警告的眼神,赶紧出来主持大局。
我亲爱可爱疼爱的宝贝玮玮,他牵过她的手转身就走。
劝合不劝离,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可是他们──来不及了,她已经被强迫离场。
砚琳眼见自己的靠山没了,肚子里开始盘算其他战术。
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轻易放过他,否则他以后只会更把她当白痴耍着好玩。
拿来!她摊开大手板。
拿什么?遮羞费。
不管以后分不分手,趁着现在能坑他多少算多少。
他慢慢吞吞踅过来,拉开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际。
好,全给你。
给我什么?她呆呆抱住他。
我呀!他亲啄她小巧微翘的鼻尖。
我的身价不凡,好歹也值个几千万,全送给你当遮羞费了。
纳罕的俏面孔立刻染上绯酡红彤。
贫嘴!啐了他一口。
我要你干什么?带回家当长工吗?他不说甜言蜜语的段数可比其他会说的人高明太多了。
她靠回他胸怀,聆听他稳定和缓的心跳,还没打定主意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道安抱高她,脸颊与她贴偎,新冒出头的胡渣戳刺着她的肌肤。
砚琳心中一动,微微拉开距离审视他,他俊雅的下巴淡透出青湛湛的颜色。
她忆起,自从认识他以来,未曾见过他以未经修饰的脸容外出行动。
仪容整齐无论对别人或对自己都是一种尊重。
他说过。
但今天,他根本可以说是不修边幅。
为什么?因为出门时太匆忙了?可见,他并不像表面上的轻松自在呵!他也很担心呢!担心她真的决绝而去。
她的怒气完全平抑下去,而后,再也忍不住地,轻轻、轻轻吻上他的下颚。
他忽尔别开脸。
扎伤你了。
手指抚上她颊畔的点点红痕,全被他的细胡髭印出来的。
他气恼着自己的不小心。
她突然低笑起来,主动送上一双红唇。
辗转相接的唇舌热吻持续了相当相当久,久得当两人分开时,已然气息急促。
哇──他沙哑低沉的嗓音逗弄她。
我还以为小母老虎打算和我翻脸呢!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热情?看在你的千万身价上,暂时不翻脸了。
她的嘴巴依旧不肯饶他。
回去之后自己多多反省。
你看,人家欧阳大哥上哪儿都带着我姊姊,只有你,把我当成贼来防,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连身世这等大事也不让我知道。
我不是有意的。
他的眼神透出无奈。
这件事情关系太大,若不小心走漏了风声,难保不会出事。
直到现在,有些细节我连父亲那儿都不太敢说。
她当然了解他的顾忌。
其实,回到云开家的一路上,她已经有点后悔自己让激愤掩盖过理智,没仔细想清楚便冲动行事。
然而转念又想,动不动使小性子的女性特权姊姊虽然常用,她杜砚琳可从没尝过个中滋味,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体验看看。
总之,幸好他追来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这次就算饶过你吧!她摆出宽宏大量不追究的神态,简直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下次不准你再有‘好康好玩’的事情瞒着我不说。
他故意装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可是,如果你把我透露的情报拿去卖钱怎么办?这个好办!她早就替他想好了后路。
简单!灵活狡黠的大眼凝向他。
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你只要付我‘堵嘴费’就行了。
他突然将她往餐桌上一放,禄山之爪攻向她的腋窝。
搔得她格格乱笑,她怕躲得太厉害弄翻了稀饭,只好拚命往他怀里钻。
怕了吧?下次要是再乱使性子,我就拿这招当你的堵嘴费。
不──不敢了──她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不公平!每次都仗着蛮力比她大欺负她,害她不能以同样的伎俩报复回去。
接着,他吻住她,封住她的一切不平之鸣!决定向她展示,男子的蛮力其实不全然是粗暴的。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堵嘴方式……复天人寿陷于群龙无首的危机。
某位高阶层主管做出一个错误的判断,造成连锁机构损失了将近两亿的赔偿金。
由于该位干部是由新任总经理辛云开大力提携上来的,为了负起连带责任,辛云开主动向董事会请辞,并且不接受任何慰留。
短短两个月之内,复天集团连续换过两名主事者,持股人开始失去信心,后续影响之下,股票在短期内迅速下滑,公司内部也开始人心惶惶。
由于经营不稳定的谣言纷纷传开来,复天的保险业务也一落千丈,一连串的打击重重影响到医院中的前任董事长辛几龄,他的病况在昨日傍晚突然恶化,更让正值多事之秋的公司面临雪上加霜的困境。
即使复天及时将阵脚稳定下来,短期之内也会元气大伤。
辛老临进加护病房时,交代律师暂时将公司交给他最信任的手下大将──调查部主任晏庭浩主持。
可以想见,晏能博得辛老的信任,心机之深沉比他们预期中高出许多。
看来大家都是赢家。
云开喃喃自语。
温道安和他得到自由与报复成功的甜美,晏得到复天,唯一的输家竟是向来独占上风的辛几龄。
抛开大龙头的位子,又让自己的名声蒙上些微瑕疵,你难道不会舍不得?墨玮窝在他怀中,陪着他阅读财经版的最新报导,忍不住好奇地问。
有啥好舍不得的?反正我以后又不打算在保险界混。
他心不在焉地亲亲她,继续看报纸。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砚琳同样躺在温道安怀中,突然想到,从现在开始欧阳大哥和她一起登上无业游民的名单,或许她该考虑与他合作成立一间公司赚大钱。
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墨玮距离最近,顺手接了起来。
喂……妈?所有人全停下手边的事情,诧异地端注她。
什么?对,他现在离开公司了……不……可……但……你……她似乎没法完整地说出一串句子,只见她的表情越来越惊愕,然后猛地转为狂怒。
住口!轮到你们听我说!对,他现在是无业游民,但是我不嫌弃他,所以省省你们那一串相亲人选,留给其他嫁不出去的女人好了!我也绝不回台南!小琳也不回去!砰通!话筒摔回电话座上。
老妈打来的?砚琳问得心惊肉跳的。
她叫我们回台南相亲?对,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
她怒气未息。
她说欧阳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见面当初还敢承诺她那些空口白话。
我问你,你那天神神秘秘的,究竟对我爸妈说了些什么?也没什么呀!他的表情非常无辜。
我只不过答应杜伯伯,结婚时送他两打从大陆原装进口的陈年茅台,而且不让杜伯母知道,这样杜伯母就不能禁他酒了!再答应杜伯母给她四百万聘金当私房钱,而且不让杜伯伯知道,如此一来她可以全部独吞。
双边通吃,难怪当时夫妻俩笑得心满意足的。
倘若他仍是复天的首脑,这两个承诺施行起来自然不困难,但他已经不是了。
现在怎么办?她的俏脸马上垮下来。
目前一切都得量入为出,你哪儿来的财力实现当初答应他们的承诺?谁说我没钱?他扬扬手中的报纸。
我刚刚赚进四千多万哩!哦?姊妹俩同时扬高眉毛。
两个人一起凑上前研究他指出的那份报导。
报导内容大略说明,复天受理的几桩理赔案中,千秋科技最后证实为无疑点之案件,可以获得全数理赔额四千两百六十八万元。
千秋科技?砚琳奇骇的眸子移回温道安身上。
这不是你当初陷害我偷看档案的那间公司吗?他温和地笑了笑,不予置评。
姊妹俩开始在脑中过滤一番。
温道安当初紧咬着千秋不放,故意让砚琳来他们面前探口风!云开在位期间始终对千秋虚晃两招!还有他刚才宣称赚进四千万──啊!墨玮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就是‘千秋科技’的幕后主持人?那么,你就不是无业游民了?砚琳的下巴垂下来。
他摸摸鼻梁,觉得有点对不起小姨子。
抱歉,不是了。
墨玮脑筋转过来之后,安静了好几分钟。
玮玮?他注意到她不太对劲。
你组成‘千秋科技’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表情出奇的和蔼可亲。
于是,他开始冒冷汗了。
呃,四年前。
回答得老老实实、中规中矩。
所以你才没有按照当年和我约定的时间回来?对。
他陪笑。
这一切‘阴谋’你四年前已经计划好了?她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和某种他也说不出来的奇怪情绪。
呃,不只我,他也一样呀!他也顾不了什么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了,先把温道安拖下水要紧。
他的‘欧影’也是在那段时间冒出来的。
喂喂喂,你别把我扯进去哦!温道安偷偷瞄了砚琳一眼,幸好!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为什么瘟生和‘千秋’的人接触过,当时你却不晓得他的身份?砚琳插嘴。
因为王海涵那家伙胃口变大了,想乘机独吞整间公司以及理赔金,所以才把他和道安接触的事瞒着我。
他只花一半的心思回答小姨子的问题,另一半心思则在研究未婚妻奇特的反应。
不过我和峰哥已经把他的问题处理掉了。
原来也有江峰的一份,这几年来他们俩一直在暗通款曲!墨玮忽然不出声了。
玮玮?他试探性地叫了几声。
她依旧不搭腔。
呃,玮玮,你还好吧?由她的表情来研判,事情大条了!你骗我。
她的指控出奇的平静。
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自己就是‘千秋’的主使人。
害我平白为你担心了老半天,一直想着如何帮你介绍一份称手的工作,还在盘算或许该把我的小公寓卖掉,拨给你当创业基金。
她越想越生气。
我白白为你担忧大半天,结果呢?全是白搭,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不,玮玮,我──不用狡辩,你每次都留着一手暗招瞒着我,还说对我多老实、多真心,她气冲冲奔回房里,砰地甩上房门。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玮玮!他二话不说地追上去。
砚琳观察先后离去的两道人影,以及随之而来的致歉声,渐渐觉得自己受到不平等待遇。
每回姊姊闹脾气,欧阳大哥都会在旁边细声细气地赔小心!轮到她闹小性子时,瘟生却反而欺负她。
世界上还有天理吗?琳琳?温道安发现她的神色不太对劲,刹那间提高警觉。
你看!她决定伸张女权。
姊姊生气的时候欧阳大哥对她多体贴,你呢?你几时对我这么低声下气过?我──别人吵架,干他和她什么事?她也未免太莫名其妙了!欧阳大哥也不过瞒着姊姊这件事而已,她就全面发威,而你呢?你瞒骗我的前科可多着呢!我没一次和你计较过。
真是可恶,她的女性权益根本严重受到损害!你多学学人家好不好?我……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要理你了!她效法姊姊,气呼呼冲回从前的房间。
琳琳!他连忙追上去。
云开先给砚琳的甩门声吓了一跳,接着看见道安急追上来的步伐,两人在走廊上相逢。
她们俩怎么回事?他们同时问出来。
所有问题都解决啦!该得到惩罚的对象也得到惩罚啦!一切皆大欢喜,为什么她们反而生气了?我不知道呀!再度一起回答出来。
结论是──女人真麻烦!兄弟俩同时叹了声长气。
温道安其实不太紧张。
他以前就料到砚琳总会有令他摆不平的时候,所以事先保留一手暗招。
记得他借钱给她买音响的那一次,她曾承诺过答应他一个要求,大不了他要求她不准生气就是了。
倒是云开那边比较难摆平。
等我搞定她再回来帮你。
他很讲义气地拍拍兄弟肩膀。
于是,两人各自回头对付自己的麻烦去了。
然而几分钟后,温道安终于发现问题并没有他想像中的容易解决。
琳琳,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可以不讲信用?他气急败坏地敲门。
我就是不讲信用,我就是要生气,你想怎样?砚琳隔着房门吼回去。
他叫她不生气,她就不生气?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不管!这一回绝不轻易与他干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