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凌晨将至,通往A医院的一路上却不平静。
警车顶灯大开,呼啸而过,后头跟着一辆同样极速行使的救护车,一路发出紧急的鸣号。
车内,伏在担架床上半昏迷的安之,后背左肩处,纯白的毛衫已染开一摊血迹,水果小刀只露出一部分刀身和刀柄,扎了人眼。
急救医生坐了简单的止血措施,但无法彻底阻止血色渗出。
何凌希坐在她身旁,纯白的衬衫不规则地染上点点血污。
他袖子挽起,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几块淤青都暴露了出来,但更可怖的是他铁青的面色。
紧紧握住安之的双手,他一语不发。
只是将她的手捧起,抵住额头,心里不断地默念:你一定会没事的。
医院手术室门口。
警察对何凌希做了笔录。
因事关FL亚太区总裁,新闻媒体竟也闻讯赶来。
警方随即派人将急诊大厅封锁了起来,只有医生、病人及家属才可进出。
外面的喧闹最终平息了下来,清净的走廊,照射着惨淡白光的顶灯,蓝色成排的座椅,只余下何凌希一个人,雕塑一般地坐着。
安之已经进去很久了,心底里谩骂的声音渐渐隐去,余下的是逐渐扩大的恐惧感。
从未有过如此的体会,如此恐惧却又夹杂着无法熄灭的愤怒。
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一刀扎得有多深,带来的伤害有多大;愤怒的是这个女人关键时刻近乎可怕的笨拙,而更另他愤恨的,是他明猜到房里有危险却仍带着她进了屋,甚至让她挨了一刀。
如此荒诞的闹剧,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他的无能。
他从不是个爱回忆的人,可此刻,她的一点一滴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涌现。
她弯弯的眉毛,乌黑有神的眼睛,微微的上扬的唇角,还有她随意挽起的柔软青丝。
初识时短裤T恤,她淡然随意。
而与法商交谈时,她落落大方。
他一向尊崇自己的情感,她对他而言,新鲜且具有诱惑力,所以千方百计,他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喜欢她,他原以为对她的欲望只是比对别的女人稍微强烈了一些。
只是一次次,从宜家之旅,到醉酒的夜晚,甚至是慌乱无比的今夜。
她一步步,无形将他困锁。
当她躺在他怀里,鲜血染红他的手,手心的温度在他掌中缓慢地流失,他再也无法遏制这种狂热的情感。
他对她不仅仅只有喜欢与兴趣,他要的也不是一时的声色犬马。
他想向她索取的,比这些要多得多。
David,帮我查一下,那群人是不是Tina乔家的人。
他们手腕上,都有相同的记号。
还有,帮我把ABC路123小区FH栋501家的东西都搬到我在9区的公寓里。
何凌希挂了电话,目光钉在手术中的红色灯箱上,面色阴沉。
天色微亮,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安之被护士推了出来,面色苍白如雪,眼合着,右手上挂着点滴。
何凌希立即起身,几乎是扑上前去,他只定定地看着她,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她的呼吸虽然虚弱,却平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主治医师来到推车旁,道:病人还很虚弱,请家属让一让。
医生,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不舍地放开推车,直起身,他的语气焦虑却仍不失礼数。
病人的伤口虽接近心脏,但并未伤及主要的静脉血管。
手术很成功。
不过毕竟流了那么多血,还是要治疗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康复。
那她多久能转醒?一两个小时吧。
谢谢你,医生。
欠了欠身,他大步往病房走去。
晨曦破晓,天空被朝阳染成炙热的红。
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射进安之的病房。
她睁开眼,阳光在眼前呈现出迷幻的色彩,想抬手遮住阳光,却扯动了吊针。
嘶——突入起来的疼痛将理性一丝丝抽回脑海。
偶然地一瞥,发现床头正伏着一个人,而自己的左手被他握在掌心。
那人本清爽干净的衬衫已然皱皱巴巴,还留着斑斑血迹。
那人的头发,本是服帖整齐,此刻却显得十分凌乱。
她躺着,无法看清他的睡容,但可以猜测,一定也是狼狈的样子。
唇角淡淡勾起。
这,是她一直想要逃开的男人,可为什么在那一刻自己没有丝毫犹豫。
仅仅是冲动?她视线移向苍白的天花板。
笑容里泛着苦涩。
一阵闹铃划开静谧,是何凌希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浅眠的他顿时抬起头,伸手将闹铃按掉,发现她正瞪着眼睛看他。
累了就回去睡吧。
她的声音细弱。
你是傻子吗?胡子拉碴的他,并没有理睬她的话。
看着他一脸怒气,安之好笑地偏过头,却牵动了神经,她发出轻微的呻吟。
何凌希原本的气愤在她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神色里,化作绕指柔肠,蹙着的眉一寸寸放开。
我去叫医生。
他起身。
不用……最多……是打止痛剂。
她的话被抽搐似的疼切断。
他和她对视,随即坐了下来。
疼痛渐渐缓和,她开口:你没通知我爸妈吧。
何凌希摇了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
幸好。
告诉他们也只是让他们担心。
等出院了住我那里去。
明明是劝说,却全然隐含着命令的口吻。
怎么,你要对我负责?她轻笑,我又不是替你挡的刀子,只是特别倒霉撞人家刀口上了。
这件事还没算完,你原先的公寓不安全。
她顿了顿,叹道:这么说,那些人果然是冲着你来的。
他们手腕上都有相同的记号,又那么能打,根本就不像一般的小偷。
你的东西我已经派人搬过去了。
他将钥匙放到床头柜上。
你先斩后奏。
安之瞪他。
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这么做。
我不会让你再有哪怕一点闪失。
其实最不安全的地方,是离你最近的地方才对吧。
安之冷笑。
你在想什么?何凌希的瞳仁如同墨笔点出的乌黑色泽,流光犀利地朝向她。
我在想,本来有过心理准备,和你扯上关系,要遭罪。
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的世界,让我很害怕。
你一直对我敬而远之。
不是因为那个叫程一之的男人。
安之,告诉我,你真正想要躲避的是什么?何凌希,你累吗?她侧目,认真地问他:整天想着怎么取得更多的利益,说服那些难缠的人,还随时可能有人身危险。
你累吗?何凌希被这个问句击中了心房。
他笑开,如同最耀眼的阳光。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以前家里也很有钱。
年纪还小的时候,我很羡慕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但突然有一天,她家里破产了,她爸爸受不了打击自杀了,她也不知去向。
那时候我就觉得有钱人的世界特别地危险。
安之吐了口气,眼中含着笑意:其实你们说得也对,我就是个小孩子,不喜欢珠宝首饰,只要有一份工作,养得活自己,自由自在的,就行了。
这个意外,是该让我清醒了。
我想要的平静简单,你给不了。
对你的朋友我感到很惋惜。
而这一次的幕后黑手,我也绝对不会放过。
何凌希不怒也不急,放开她的手,身子靠在椅背上,手交叠支在膝盖上:但你,也不要妄图从我身边逃走。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把伤养好是你的首要任务。
他捧起她的脸颊,在她额头印下轻柔的吻,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义无反顾。
她困倦地拉下眼帘,在他温暖的手掌里,落下一声叹息。
而今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一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