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城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也依然金戈铁马,刀光剑影,苍穹千鸟飞绝,大地狼烟冲云,白骨堆积如山。
他在忘我厮杀的千军万马中寻找着那个挺拔身影。
明明看到那人就离他咫尺,身披战甲,手持长枪,淡淡地笑着。
可等他靠近,伸手去牵的时候,手掌却穿过了那人身体,摸到的只是个虚幻的影子。
他骇然,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人从他身边慢慢走过,走进烈焰狂舞的战场,看着一刀过处,那人一条手臂被齐肩卸掉,远远飞了出去。
鲜血艳若桃花,溅满他双眼。
不!――――他狂叫。
雷海城……一只温和带茧的手掌摸上他额头,替他拭着涔涔冷汗。
触感如此真实,雷海城终于从梦魇中苏醒过来,睁眸,明亮的烛焰立时刺痛了眼眶。
他闭了闭眼睛,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喜极而泣。
海城,你,你终于醒了。
明周?!他有点混乱地再度张开眼帘。
面前,果然是明周挂满泪水的脸。
双眼哭得红肿,眼睑却又青又黑,明显熬夜的后果。
雷海城视线转向头顶,手掌的主人,澜王冷寿同样一脸憔悴又掩不住欢喜。
冷寿身上,穿的是红黑相间的王侯朝服。
身后,青铜瑞兽香炉里正焚着安神熏香,淡白烟雾,在华丽织锦的明黄帘帐间迂回缭绕。
绘着腾龙花纹的幔罗轻纱直垂白玉地面,随风微晃。
和身下柔软如云絮的被褥一起提醒雷海城这绝不是他晕厥前的战场。
这里是天靖皇宫。
冷寿扶着雷海城靠坐床头,怜惜地拍了拍他的手。
从那天起,你足足昏迷了一个月。
我军已经夺回了坎离与安若两城班师回朝。
一个月?雷海城难以置信地掀开被子,望向自己的身体,各处伤口确实接近痊愈,连小腿和腰背那几处受创最严重的地方也愈合得七七八八。
可他的体力什么时候开始差到这个地步?以往再重的伤势,也不至于令他昏睡月余。
还有――冷玄呢?既然他获救,那冷玄也应当无虞。
冷寿正端着碗侍女奉上的药粥,准备喂雷海城,闻言微微一颤,停了手,面露难色。
一丝不详如同滴在清水中的墨汁,慢慢从雷海城心底化开。
目光自冷寿脸上缓缓移过,停留床前的明周身上。
明周早止了泪,数月不见,少年个头明显窜高了一截,双肩也比雷海城印象里宽了不少,此刻却抖得厉害。
你父皇他人呢?雷海城陡然伸手扼住了明周肩膀。
明周吃痛却忍着没出声,只求助地望向冷寿。
长长叹了口气,冷寿放下粥碗,将明周从雷海城掌中拖了出来,摇头道:他死了――皇太叔!明周急叫着想阻拦但已迟了。
死了?雷海城似乎无法消化这两个字眼,怔怔看着面前担忧的两人,忽然微笑道:胡说!我既然得救,他又怎么可能有事?我可是把他护得好好的,谁也别想伤到他。
冷寿看到他反常的笑容,神色更暗淡几分,柔声道:雷海城,亲卫们赶到你们附近时,你已经昏厥,是皇上从西岐将士的包围中将你推了出来。
亲卫只接住了你,却,却来不及救皇上……乱战之后,连尸身也未找到。
他越说越低,最后几近无声。
殿内死寂如坟,只闻诸人沉重呼吸。
雷海城只是呆呆地听,脸上还挂着微笑,却已僵硬。
当冷寿和明周以为他是被这噩耗惊傻时,雷海城居然又笑了笑。
找不到尸体就好,他应该还活着。
雷海城你!冷寿眼光里满含怜悯,最终咬了咬牙,对明周道:去把它拿来吧。
一个漆黑描金的檀香木盒被明周捧到了床前。
少年的双手,战栗着打开了盒盖。
纯黑色的绸缎衬垫上,静静平摊着一片尺许见方的皮子,泛着死灰色。
上面的桃花刺青,却越发得妖艳,与烙痕交织着,交织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雷海城定定盯着这方人皮,呼吸已然停顿。
我军原也不信皇上遇难,谁知数日后,西岐使臣将这木盒送到了我手中。
冷寿用力闭上了眼眸,又再张开,尽是沉痛积淀。
雷海城,皇上他真的死了。
雷海城根本没有听冷寿在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上木盒里毫无温度的人皮。
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伸手拂开冷玄缠绕背后的汗湿长发,摸着沾满汗水的朵朵桃花刺青,轻轻咬冷玄的脖子、冷玄的肩膀、冷玄隆起的背肌……男人苍白的耳后,因为情欲蒙上层粉色。
淡青的血管跳动着……他至今仍记得冷玄在他一记又一记猛烈撞击下发出的低喘、压抑着痛楚的呻吟……雷海城,你我之间只有现在,没有将来……整夜疯狂的纠缠过后,男人搂着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冷玄以为他那时已经睡着了,可他一直都清醒着。
他只不过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一缕血线沿嘴角流出,滴在雪白的衣襟上。
他在冷寿和明周的惊叫声里摇了摇头,我没事。
从明周手中接过了木盒,很小心地抱进怀里。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平静温和,明周本想过来为他擦去嘴边血迹,竟犹豫着不敢靠近。
我没事,没事……雷海城摸着木盒,竟又微绽笑容――他的命,是冷玄换回来的。
好好地,长命百岁地活着,才是记住那个男人最好的方法。
※※※z※※y※※z※※z※※※天靖与西岐这一战,两国都死伤惨烈。
天靖夺回年前割让给西岐的坎离、安若两地,虽说振奋了军心士气,但皇帝崩于疆场,朝野震惊,举国同悼。
西岐也好不到哪里去。
冷寿坐在御花园的湖心水榭里,与雷海城对弈。
原九重和皇弟原千雪为皇位大动干戈,无论谁最后得胜,西岐都将元气大伤。
这就是你们当初和公子雪暗中约定助他篡位的原因?雷海城缓缓将面前的卒推前一步。
回到天靖皇宫已整整两月,伤势业已痊愈,今天终于被太医宣告可以出外活动。
时值酷暑,冷寿便陪着他到湖中纳凉下棋。
棋具是雷海城在休养期间制作的象棋,把楚汉换成了天靖和西岐。
卧榻养病时期,他教会了明周和冷寿下象棋,借此打发时间。
公子雪和符青凤未死的消息也是在卧病时听冷寿告知的。
乍闻之下,他为公子雪放下了心中大石,但听说公子雪召集起一班西岐重臣,与原九重公然决裂,起兵讨伐,还是皱紧了眉头。
以公子雪狂傲孤高的脾性,应该是视名利权势如烟云粪土,怎么会执着于帝位?冷寿也跟着下了一着,颔首道:西岐若生内乱,我方自然得益。
所以当日在十方城,原千雪擒得符青凤归来后,夜间秘密来见我和皇上,托出了身份,愿同我军合作,我和皇上商议之后,虽然觉得事出突然,还是答应了。
雷海城拈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一顿,才轻轻放落棋盘。
……这么说,天靖夜袭坎离那役,你们早就知道童弃天会火烧大军?是!冷寿落子,铿锵如裂金石。
西岐原打算利用那幅假行军图作饵,让我军以为西岐在准备木筏作战,再让原千雪鼓动我和皇上尽率精锐抢先机夜袭坎离,以几千人马诱我大军入城再围攻火烧我大军主力。
一旦我军真的大举进攻坎离,十方城兵力必不足,正让安若城数万兵马去偷袭我十方城。
他呼了口气,道:这计谋原本不错,可惜西岐国算错一步,没料到原千雪会临阵倒戈,将计谋全盘托出,以求我天靖日后助他登上西岐皇位。
我和皇上于是决定将计就计,率两万精兵攻打坎离,让西岐以为我军中计。
而我率领十万大军在十方城布下了陷阱,尽歼来犯的安若将士。
他款款道来,云淡风轻。
雷海城亲眼见证过那役惨壮,为那被带进火坑牺牲掉的两万天靖炮灰恻然无言,更为冷玄的大胆心悸。
冷玄他……就不怕公子雪是假意投诚?他就那么轻易相信了?直到今日,他仍对公子雪重云迷雾般的身份心存疑虑。
我自然也有劝过皇上谨慎行事,皇上却说非常时期当走非常路,兵行险着才能克敌制胜,而且原千雪也拿出了西岐皇室信物。
再说――冷寿望向雷海城,微微苦笑:当时你又和我风云十三骑下梁五突然失踪,那原千雪说梁五是西岐内应,将你抓去了坎离城。
皇上急着营救你,即使原千雪不来鼓动,皇上也会发兵。
雷海城再次为公子雪城府之深沉震了震。
擒了他交给梁五带去坎离城,一来固然避免他留在十方城遭安若大军屠杀,二来嫁祸童弃天,让冷玄更急于攻打坎离城,三来又可以更取信符青凤……他深信,若非符青凤和童弃天铁了心要杀他,惹恼了公子雪,公子雪恐怕还不会那么早就跟符青凤翻脸为敌。
凝视着棋局,幸好公子雪的目的只是对付原九重,否则天靖和西岐之战,未知鹿死谁手。
凭公子雪的身手,如果真要对付天靖大军,在十方城内就可以一手一个,将冷玄和冷寿两人当胸抓个透明窟窿,天靖群龙无首,必败无疑。
冷寿也想到了公子雪形如鬼魅的身法,点头深表同感:这想必是天助我天靖,才让西岐皇族同室操戈。
呵,西岐那死鬼老皇帝一定没想到,他生前惹的风流债,如今惹出大麻烦了。
怎么说?雷海城一愣。
冷寿笑叹摇头道:我也是前几天才从探子处得知,那原千雪的母亲并非西岐女子,而是洛水国主的妹妹镜月长公主。
年轻时曾私自离开洛水到处游山玩水,跟当时的西岐皇帝结了段露水姻缘。
后来西岐皇发现她非本国女子,自然不会纳她入宫乱了国统。
那长公主回洛水后却已珠胎暗结,又不敢声张,偷偷诞下一子后便抑郁而终。
洛水国主为了遮羞,便称那孩子是自己王妃所出。
想不到公子雪的身世有这许多曲折,雷海城微生同情。
私生子的滋味绝不好受,公子雪这么处心积虑想夺下西岐皇帝的宝座,多少也为了泄愤。
沉默半晌,起手吃掉了冷寿执的西岐那方一枚车,静静道:如今有天靖三万大军暗中援助公子雪的讨皇之师,公子雪的胜算应该比原九重大些。
不过,还要请澜王命令大军不必太尽力,务必将西岐的内战拖得越久越好。
冷寿听他突然关心指挥起战局,不禁一怔。
雷海城了然地笑笑,侧过头,看着水榭外盛开的荷花。
翠盖连天,菡萏缤纷,湖对岸,有侍女采莲玩耍。
他在扑面清风里徐徐阖上眼帘。
天靖刚经历战乱,没有一年半载的休养生息恢复不了。
那些属国十有八九会乘机作乱,天靖现在最重要的是整顿国力,攘内安外。
等平定了那些属国,再等待良机成大业。
冷寿动容道:你还想与西岐风陵开战?天靖纵然不战,西岐和风陵也不会罢休。
雷海城推棋而起,挺立风中,任衣袂与长发飘飞,眸子映着湖面落日夕照,光亮无比。
要想世间太平,再无征战,只有吞并诸国一统天下!倘若天下一家,冷玄也不会战死沙场……他摸着胸口。
贴身收藏的那片人皮仿佛也在发烫,灼痛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