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2025-03-29 02:59:40

批阅完桌上厚厚的奏章文书,已是掌灯时分。

最后一份奏请来自负责软禁监视全思国主的官员,说全思国主思念家人,恳求天靖皇帝恩准其返全思郡颐养天年。

软禁全思国主,扶持其幼子即位是出自冷玄授意。

数月来,全思郡已尽在天靖掌控之中,明周看了这份奏折,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放还是该继续羁押,看看天色已晚,心想还是等明天跟澜王商议后再做定夺。

他放下奏折,摆驾回寝宫。

一路都在沉思着风陵战局,陡然听到前面开路的侍卫一阵喧哗――什么人?他抬头,借着侍女手提绢纱宫灯发出的烛光,见侍卫们都撤出了兵刃,正围住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影呵斥。

那人脸容背着光线,瞧不真切,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衫,十分褴褛。

一头长发垂到腰间,也凌乱如草。

明周却立刻认出了那人背影,惊喜地喝退侍卫,奔向那人。

海城,是你吗?那人微微一震,转过头来。

明周瞧清他面目,险些失声惊叫。

是雷海城,可和离开天靖时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俊美的面孔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双颊深陷,脸上还多了几条淡淡疤痕。

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深深凹了进去,看不到以往的明锐睿智,目光迷蒙散乱,望见明周时似乎亮了一亮,顷刻又混沌起来。

海城?你是在叫我么?明周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却见雷海城捧着头苦苦思索,喃喃道:海城,海城,对,我就是雷海城……可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对了,我要找他,我是来找他的……他突然一把抓住明周双肩,力道之大,令明周肩骨欲裂。

他在哪里?在哪里?……见雷海城这副癫狂迷乱的模样,明周蓦然醒悟――梦蛰已彻底发作……难怪雷海城离开西岐会音讯全无。

一定是在来天靖的途中被毒性所控,连自己是谁都已忘却,更不可能会照顾好自己,以至消瘦如斯,他和冷寿分派各地的眼线自然认不出这个疯子就是定国王。

他颤抖着摸上雷海城的脸,心中奇痛,听到雷海城还在不停重复地追问:他在哪里?嫉妒像毒蛇,在他本就剧痛的心尖上再狠命咬了一口――已经疯得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却还记着父皇吗?牙根咬到发酸,他狠狠道:你不是都亲眼见过他的人皮了吗?他早死了!……死了……雷海城才露出些微清明的眼神再度变得混乱不堪,渐渐转为恐惧,颤声道:他的人皮……是我割碎的,是我……不,那是假的,不是他……忽地抱头大叫: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明周朝边上呆立的侍卫使个眼色,幸有一人机灵,窜到雷海城背后,一记手刀将人打晕。

抱住跌进胸前的身形,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雷海城全身瘦骨嶙峋,明周鼻腔酸涨,闭目长长吸了口气才迫使自己镇定,嘱咐在场所有人都不得将今晚之事泄露半点口风,半拖半抱架着雷海城回到了寝宫。

趁着雷海城昏迷不醒,他亲手替雷海城沐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第一次看到雷海城周身的伤疤,他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倘若最初,没有他在湖边阻拦,雷海城早已安然逃出天靖宫中,不会再遭受后来非人的凌辱……他紧紧地抱着雷海城,直到木桶里的水逐渐变凉,才帮雷海城擦干身体,抱上睡榻,换上衣服,梳理湿漉漉的头发……每个动作,他都做得很仔细,很小心,惟恐惊醒昏睡中的人。

打理停当,他在自己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个瓷瓶,回到雷海城榻边,微笑着在雷海城耳边道:上回那瓶药给原千雪抢走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从符青凤那里拿到药方了。

海城,等你睡醒,就可以服药了。

你一定可以慢慢清醒过来的……海城……他摩挲着雷海城即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心,心头充满珍惜。

尽管雷海城没有任何回应,他仍旧觉得很满足。

他就看着雷海城的睡容看了一宿,将近黎明光景,实在熬不住困倦,伏在榻边小睡片刻,随后唤进侍女更衣。

雷海城还在睡,明周对侍女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看好雷海城,这才摆驾上朝。

没多久,雷海城也悠悠醒转。

打量着四下,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已经回来了……几个侍女忙着替他张罗汤水梳洗,不料被雷海城猛地推开。

我要去找他――没等侍女们阻拦,雷海城已经迈开大步向外飞奔。

他神智不清,身手却依然敏捷,门口值守的侍卫只觉眼一花,雷海城已从他们身边晃过。

雷海城出了明周寝宫,凭着脑海中残存的印象,尽往偏僻幽静的地方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头脑变得浑浑噩噩,总有无数记忆画面像雪花般在他脑子里杂乱无章地翻腾,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只有在偶尔清醒的刹那,他会想起,自己要见一个人。

可那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他又为什么非想要见那个人不可,他都已记不清楚。

只是有个强烈得不容抗拒的声音时不时在脑中呐喊――去找他!凝结白霜的枯草在他脚底簌簌轻响,小径尽头,破旧残败的宫殿矗立着。

青瓦间,尚有些许积雪未融。

两扇宫门,跟他记忆里一样深闭……双手力推,沉重的大门在门轴暗哑的吱嘎声响里打开了。

院中,稀疏几树腊梅,一个肤色雪白的少年正在一口井中汲水。

听见脚步声抬头,愕然。

你,你是雷海城?这个双眼碧绿的少年也认识他?……雷海城呆了呆,思绪又开始紊乱。

突然门外传来阵响亮的犬吠,两条体态高猛的狼狗正在追逐咬闹,看见宫门开着,便奔了进来,绕在雷海城和少年脚边打转,嗅着生人气味。

雷海城浑身僵直,瞳孔缓缓地收缩――凶猛狰狞的犬只,尖利的牙齿滴着涎水,猩红的舌头冒着热气,舔过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啊啊啊!!!!!!!!!大叫划裂了冷宫中的寂静,雷海城拼命地对着四周的空气拳打脚踢。

绿郎见他状若癫狂,不敢近身。

听见背后偏殿的窗户一响,却是冷玄听到院中有异,微开了一线窗缝看个究竟。

……雷……海城?……诧异、惊惶……一下子填满冷玄眼眸。

他无暇去思索远在西岐的雷海城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开元宫,也来不及去想为何雷海城会消瘦憔悴到此地步,身体先于意识冲到院中,用左手紧紧揽住雷海城,阻止那近似自残的踢打。

雷海城,冷静――熟悉的声音……雷海城挣扎中的身子一顿,慢慢扭头,看向冷玄――男人的脸很英俊,可也就是他无数次噩梦里见到的人脸。

阴狠森冷地看着他痛苦呻吟、惨叫……滚!!!他用比先前更大的力气狠狠一甩肩膀,冷玄立足不稳,连退了好几步,背心撞到株梅树上。

还没缓过气,雷海城已经扑上来,死力按住他: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忽地张嘴咬住冷玄肩头,血腥味很快弥漫口腔。

血一点点,从雷海城嘴里滴到冷玄衣上,鞋面,地上……冷玄的脸已经痛到扭曲,却一声都不吭,只是用唯一的那只手用力抚摸着雷海城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试图让雷海城安静下来。

绿郎见了这等情形,也知道事态严重,心知自己无力拖开疯疯癫癫的雷海城,丢下水桶,飞奔出开元宫去唤人帮忙。

……杀了你……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被咬噬的部位痛得仿佛不存在,雷海城终于像是耗尽了力,身体软软滑坐到地上,还在喃喃喘息着道:我一定会杀了你的……冷玄木然挺立。

冬天的阳光很暖,却照不进他心里。

胸口似乎被人用利器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地,透骨冰凉。

良久良久,他才蹲下身,轻轻地将雷海城搂进怀里。

你真的还是这么恨我?恨到想杀了我么?……可那晚,如果我不把话说绝,逼你离开,就救不了你……雷海城……他不求雷海城懂,但想不到,雷海城最终还是逃不过癫狂的结局。

那个背着他,义无返顾跳下悬崖求生的少年……那个在刀光剑影里紧护着他,满脸是血还笑得神气又温柔的少年……那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问他究竟要他走还是留的少年……那个目光愤怒绝望,在他面前一刀刀割碎了人皮的少年……嗓眼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他死死抿紧了嘴唇,因为知道只要一张口,就再也止不住血往上涌。

父皇,你在干什么?!明周的质问比人先闯进开元宫。

身后跟着绿郎和澜王冷寿。

刚上完早朝,就碰到绿郎来搬救兵,他连朝服也没换,撒腿便直奔开元宫。

见雷海城满嘴都是血,双目失神地躺在冷玄胸前,明周情急,跑过来将雷海城拉到自己身边,牢牢扶住,瞪视冷玄。

本还质疑冷玄有没有伤到雷海城,但定睛看清冷玄肩头伤口牙印,明周随即联想到雷海城嘴上的血是咬了冷玄所致,他缓下神色,道:父皇,海城的毒已完全发作,他现在受不得半点刺激,你今后都不要再在他面前出现。

冷玄苍白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出声。

雷海城头枕在明周肩上,疲倦地闭着眼睛,突然含糊不清地低声吐出几个字。

你说什么,海城?明周擦着雷海城嘴角的血迹,问:是哪里不舒服?……走……,把那些狗拉走……声音还是很低,宛如梦呓。

可这一次,大家都听清楚了。

死一样的沉寂,冷冷压在每个人胸口。

明周双眼血红,死盯着冷玄,最后什么也没说,扶着雷海城,头也不回地出了开元宫。

冷寿和绿郎伫立原地,却都被冷玄脸上濒临死亡的惨淡神情震住,大气也透不出。

直至雷海城的背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冷玄才转过僵硬的脖子,声音沙哑,反常地平静。

寿皇叔,我遣了你手下两人去西岐,暗中打探雷海城的病情,你说他一切安好无恙。

而今,是怎么回事?莫再隐瞒我。

冷寿也是刚从绿郎处才得知雷海城已在宫中,还跟冷玄见了面,来之前已料到冷玄会问,苦笑道:是周儿的意思。

除掉原千雪,再嫁祸风陵。

那株梦仙藤也给毁了,不如此,未必能杀得了原千雪――冷玄左手衣袖在抖,难道你没告诉周儿,梦仙藤是雷海城唯一生机?你居然由他胡闹?!我自然说过,可他却说已经从符青凤处要来治梦蛰的药方,不再需要梦仙藤。

你们怎能轻易相信?――冷玄蓦地低吼,飞快用手捂住嘴,深深吸气。

冷寿忙道:我和周儿都想过此节,所以还跟符青凤要了梦蛰,喂个死囚吃了,每次等他毒发就给解药,那死囚确实清醒不少,睡觉也无噩梦。

药方应当不假。

……你和周儿却为何要将我蒙在鼓里?冷玄从指缝间嘶哑地问,神色凄厉。

我也是迫于无奈。

冷寿愧疚地避开了冷玄的目光,低声道:他拿碧桥来要挟我,我不能陷碧桥于险境……他沉默了一阵,才叹道:事已至此,我多解释也无益。

如今西岐可说在我天靖操纵之下,盟军也已逼近风陵都城。

周儿这孩子,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决断得多,你不用再为他操心。

至于雷海城,有那解药慢慢调理,总有痊愈的一天。

半晌听不到冷玄再开口,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绿郎关好两扇宫门,返过身,见冷玄依旧站得笔直。

指缝间,依稀渗出血丝。

他取了条干净手巾,想递给冷玄,冷玄却没有接,捂着嘴,慢慢走进偏殿,慢慢地,掩上了门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