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苡苡心头骤然一紧。
穆延问的话, 完完全全是她意料之外,她还没有做好回答他的准备。
她睁着眼,有些许茫然。
穆延耳力极佳, 她本该料到他会听到那丫鬟说的话。
只是那会儿他并未问起, 祝苡苡也就未曾记挂在心上。
既然都这样了,他都晓得了,又何必再来问她。
祝苡苡合着眸子,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恩。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 穆延却并未罢休,他心里还有一个问题,只是话到嘴边,总是反反复复,难以出口。
他清楚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害怕那个答案,又有些期待。
他害怕她说出来,他便再舍不得放她走了。
可他又期盼她说出来, 那样的话他们的联系便更加紧密,他和苡苡,就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关系,只是想想, 就足以让他欢欣雀跃。
忽明忽暗的烛光, 映在?穆延眼底, 像是在他的眼里, 点了一盏灯, 将他的目光中的殷切与渴望一一显示了出来。
他声音有些哑, 那,是我们的吗?话一出口,穆延那双清透的眼,便牢牢的注视着她,他生怕因为自己一丝分神,而错过了她的反应。
他静静的等着,等着她将他心中的猜想证实。
她说过他喜欢他,所以,她肯定不会骗他的。
祝苡苡背靠着圆桌,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躲开穆延的目光。
她才沐浴过,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后背圆桌上的雕花,压的她有些疼,让她忍不住微微促眉。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穆延上前一步环住她的腰,手掌附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一圈磨人的雕花。
苡苡,告诉我,好不好?穆延倾身上前,曲下腰来,与她目光相对。
姐姐……温热的气息好似要将她包裹,她肩头一耸,有些慌张的朝后仰去。
穆延抬手扣住她的腰,动作轻柔小心,生怕她要摔倒。
离得太近,穆延清浅的呼吸在她脸侧唇边萦绕,她的脸蔓出了几分按捺不下的绯色,一片一片,从脸颊到耳畔,烧得厉害。
此刻,她有些庆幸房内的烛光不算明亮,不然,她的羞怯与慌乱,定要尽数落入穆延的耳中了。
祝苡苡有些无奈,她明明年长穆延许多,经历的事情也应比他多了许多,可她总是很难拒绝穆延,总是被他搅得心神不宁。
他只需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她便心绪纷乱繁杂,原本想好的事,原本做下的决断,也都因为他,一点点违背。
穆延半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扑簌簌的,沾着细碎的烛光,他这副模样,让人心软,引人垂怜。
?祝苡苡轻叹一声,抬手推了推他。
起来些,我站着与你说话,你这样,我不舒服。
是借口,是托词,穆延这样搂着她的腰,她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可她不能离得他这般近,也需要冷静些,才能将想好的话说出来。
穆延抿了抿唇,抬手将她扶正。
他模样与方才又没什么变化,眉目低垂,也不说话,依旧是一副祝苡苡欺负了他一般的模样。
与方才,那单手爬出两丈高围墙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怎么总在她面前这样?若不是她见过穆延平时的样子,她几乎都真要被穆延当下这副模样骗了去。
事实与她猜的不错,穆延变坏了,晓得用让她难以拒绝的模样与她说话。
他小她五岁,撒娇这样的事,好似是他的一样特权。
姐姐。
他又喊了一声,有点像是在催促。
祝苡苡有些气不过,低声斥到,你怎么这样讨厌,你以前分明不是这个样子。
穆延愣了会儿,双唇翕动,有些许茫然。
苡苡,我惹你生气了……没有,你只是长本事了。
苡苡……怎么不叫姐姐了,你不是挺能叫的吗?穆延抿唇不语,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祝苡苡啧了一声,那万般的犹豫与纠结,来得快也去得快,既然都被他知道了,再瞒着,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她也不想骗他。
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他也有权利知道。
是你的,她扶着一边的圆凳坐下,这半年来,我只和你有过,当然不可能是别人的。
穆延倏地抬起头来,唇边的笑压了又压,他张唇想要说什么,却又犹豫着该说什么,眉目间满是纠结。
好半天过去,他也只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祝苡苡觉得有些好笑。
她偏过头去,单手撑着额,可现在,这孩子名义上的父亲,是孟循。
穆延的无措在这刻戛然而止,他渐渐冷静下来,而后单膝蹲下,凑到祝苡苡跟前,微微仰视着她,那不要紧,我知道,它是我的,这就够了。
苡苡,我上次与你说过,我想和你一道回徽州府去,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不再管京城里面的这一切,你现在,还愿意吗?不等祝苡苡回答,他接着开口:苡苡上次说,喜欢,还得问合适不合适,可我觉得我们很合适,我们以前也合适,现在也一样可以很合适,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
望着那双诚挚的眼,她有些不忍心将那些话说出口。
她费了些劲,咬着牙,才将那些话说了出来,我愿意,孟循愿意么?又更何况,我还欠着他的人情没有偿还,做他的妻子,是我当时亲口答应他的,作为他护着我们祝家的条件,他不会放我走的,他现在,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不是能轻易开罪得起的人。
孟循还替她请封诰命,在她与他的关系间,又多加了一层束缚。
现在要离开孟循,远比当初难的多。
曾经她想着,自己这后半生,兴许就该在这京城,在孟循身边,就这样一直待下去。
她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但也称不上不能忍受,孟循一直待她不错,事事仔细,锦衣玉食,将她照顾的很好。
他们应该是曾经相爱过的,她现在也不讨厌孟循,只是没有了曾经的悸动罢了。
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将孟循看做亲人,长久的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没有穆延,祝苡苡想,这样的日子,她该是能够过到尽头的。
可是有他。
有一个待她热切坦诚,珍视着她,爱重着她,把她看得比一切都更加重要的穆延。
她很难拒绝他的赤诚,她总是心口不一,总是为他心软。
穆延并未因为她的话起了丝毫动摇,他依旧定定的看着她,孟循如何与我没有关系,我只要苡苡,苡苡愿意,就可以。
从前是他不知道,但现在,他清楚了。
孟循并非无欲无求的人,相反,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他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他要做的事情,每一样都不是那样简单。
孟循可以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他自然也可以想办法让她重新回来。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知的穆延了。
让她毫无负担的离开,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该做的事情。
思及此,穆延眸光暗了暗。
苡苡,只要你愿意,我们一定可以过上那样的生活,就在徽州府和从前一样。
穆延微微抬着眉,目光坚定而又郑重。
祝苡苡有些意外,而后,她扬唇笑了笑,好。
她也想和穆延一起回徽州府,那里很好,或许偶尔会有些累,但穆延在她身边,她会很开心,会比今时今日所过的日子,要更加开心。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都未曾移开目光。
烛心被烧的发出一阵噼啪声,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室静谧中,却格外清晰。
祝苡苡面上起了几分羞赧,她抬手推了推半蹲在她面前的穆延。
时候不早了,我有点累,我……我想休息了。
恩,好,我出去。
正当穆延要转身离去时,祝苡苡又突然叫住了他。
我住的这地方,是你的卧房?穆延坦然点头。
那我睡了这里,你去哪?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过,这余下的几间屋子都是空置的吧,有床有被褥吗?穆延呆了会儿,随即回答:我在外头躺着就好。
祝苡苡皱眉,你说外头那张,连我躺都得缩着腿的榻?……恩。
穆延比她高了这样多,在外头躺着能睡好吗?他说她今日累了一天,而他又何尝不是呢?要在整个皇城,大大小小这样多的巷子,去巡查她的下落,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是不出意料,明日穆延还需早起。
他好不容易将她救了回来,又得受这般的累,就算是穆延觉得无所谓,她也是有些心疼的。
祝苡苡蹙着眉上前几步,走到穆延跟前,我们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我不会觉得委屈,我记得你睡相一直很好,那样大一张床,怎么会容不下你我二人呢?他们曾经坦诚相对过,只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如此拘谨。
穆延这般拿捏着分寸,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些已经定了亲,还在待嫁的少女。
她们也是如穆延这般,恪守礼仪,在婚前绝不与夫君亲近。
祝苡苡昂首等着他的回答。
好一会儿过去,穆延仍是默不作声。
祝苡苡抬腿轻轻踢了踢他,我与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我?……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犹豫了许久,穆延才从唇边挤出几个字,苡苡,你躺在我身边,我……我会忍不住想要亲近你。
看着穆延脸侧那几许微不可查的绯色,祝苡苡当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按理来说,这会儿她应该放过他,就让他在外头委屈一晚上。
可看着穆延这般窘迫的模样,她却起了些促狭的心思。
祝苡苡佯装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我躺在你身边,你会怎样?她亲眼看着,穆延脸上那原本很难察觉到的红晕,渐渐蔓延开来,即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是愈发明显。
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祝苡苡花了很大功夫才忍住了笑意。
她看着穆延将唇紧紧抿着,百般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穆延以为,她该明白的。
他心悦她,爱重她,自然,也对她有着强烈的渴求。
他想与她亲近,想握着她的手,想吻她,想将她揽在怀中,枕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浅淡的馨香。
可她此刻的反应,却好像还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有些苦恼,又有些难以言明的委屈,苡苡,我是男子……终于,祝苡苡再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出来。
她牵着他的手,好了,我知道了。
戳了戳他的手心,她温声到,那不要紧。
这是人之常情,对于喜欢的人,我也会如此。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唇角都微微弯着,她笑起来好看,那双眼睛,璀璨的好似万千星辰,在他心头,轻轻挠了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