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2025-03-29 03:55:47

为什么跑去吃顿生辰宴要如此大费周章?在总管丫鬟的伺候下穿妥衣裳的邢欢终于明白了。

一个还没来得及剃度的尼姑,要怎么代表赵家庄出席人家的生辰宴?可是又为什么要打扮成尼姑?在一脸茫然跟随静安上了马车后,她也明白了。

因为他们不是三个人前往,而是一堆人,同行的还有许久不见的师兄大师和铜人们……大师大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就不能穿得像个正常人吗?其实穿什么,邢欢不讲究的,她在乎的是,穿成这样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因为这样可以不用包礼金,还能赚银子。

这回答……干脆利落、不加掩饰、一针见血。

让邢欢深刻感觉到,久违的一毛不拔骗吃骗喝道德感沦丧的悟色大师,回来了。

铜人,把衣裳穿起来。

冷不丁的,静安突然抬眉,淡声命令道。

阿弥陀佛,不准穿。

师弟,你见过谁家铜人穿衣裳的?师兄不干了,光着膀子才是铜人们的标志啊。

有道理。

静安很轻易就妥协了,虽说还俗了,他还是很有集体观念的。

他们家的铜人就人数上而言,已经比知名的少林十八铜人少了个,气势上不能再输。

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个更为治标的方法,来纾解心头的郁结,欢欢妹妹,把眼睛闭起来。

欸?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忙着教训自家铜人吗?扯上她做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不爽你看见光膀子的男人眼睛都直了!这理由很小心眼又没风度?的确,所以他不打算据实相告,你的眼睛太浑浊了,怎么看都不像佛门弟子,闭上眼装瞎子,比较不容易穿帮。

乖,闭起来!……哦。

好瞎的原因哦,但为了大局考量,邢欢还是听话地闭上双眼,伸出双手胡乱探摸,寻找盲人的感觉,以便一会扮演起来可以得心应手些。

也便是因为她太过乖巧,瞧不见她闭上双眼后,四周那几道嗖嗖嗖飘来的视线。

每个眼神都在诠释着同一句话——赵静安,你无药可救了!对于这种评价,他欣然接受,还甚为得意地挑了挑眉,挽住邢欢的肩,肆意地把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彷佛像要她无时无刻牢记着他的存在般。

微眯着环顾众人的目光里,满是炫耀的成分,他就是无药可救了怎样?挺好,就算有药他也宁愿病入膏肓,谁让这病是甜的。

*依照惯例,跟着赵静安行骗前,不需要多问,只要全力配合,必要时,他会把长话短说交代事情大概原委。

就好比现在,当马车停在了管府后门边,眼看着就要下车时,他言简意赅地在邢欢耳边交代了句:管府闹鬼,我们来超度。

几乎是同时,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头,热切的招呼声就传了过来,哎呀,大师,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家大人都问了好多次了。

快快,快进来,别惊动了前头宾客。

门口家丁等候了许久,一见到远远驶来的几辆马车,就赶紧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担心,老衲早已算准了吉时。

师兄大师双手合十,慈笑着回道。

那头家丁无意再同他打禅语,正想领着人往里走,猛然发现了不对劲,咦,这和尚怎么不是秃头……呃,小的是说这位大师怎么有头发?施主乃红尘中人,佛门戒律有所不知,唯有六大皆空得道之人,方能无需剃度,佛祖自在心中。

静安端出官方微笑,台词熟练到已经不需要再斟酌,眨眼间便能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家丁的心没放下多久,转眼瞧见了邢欢,又讶异了,咦咦,怎么还有个尼姑?施主,老衲夜观天象,得知需阴阳并存方能成事,故特意请师太前来相助。

邢欢依旧闭着双眼,好似当真远离红尘,不受任何干扰般。

心里却躁动得很,她再次暗暗发誓,此事过后,一定要问清楚静安到底是在哪家庙出家的,往后打死都不去那烧香。

那庙里的和尚天天吃撑了,就知道夜观天象!观出姻缘星也就算了,现在还观出阴阳并存了。

这样啊……那师太为什么也有头发?哦,同理同理。

邢欢憋不住了,这人还有完没完了,难道要她为了演一场戏,把头发都剃了吗?对哦,师太和大师一样,都是佛门中人,规矩自然也相同。

家丁想通了,总算是领着他们往里走了,边穿过小径,他边为了节省时间叮嘱道:大师,我们大人今天要在前头忙着宴请宾客,就不来相伴了,还请见谅。

大人交代了,动静小一些,怕让前头宾客知道了不好,等法事做好了,门口丫鬟会带您去账房领银子的。

不碍事,超度往生者,不适宜有旁人在场。

让你们大人不必特意前来了,最好也不要打扰,若是出了什么祸事,恐怕老衲也奈何不了啊。

……听闻着他们的对话,再结合刚才静安所说的话,邢欢懂了。

这就是一场集体行骗事件,老干爹是后援,他们是冲锋陷阵的,目的就是不必堂而皇之地走正门,既能行动自如又能逃避责任。

经验告诉邢欢,通常这种情况下,抓贼的就是贼。

所以不必好奇了,难怪师兄大师和他的铜人们最近销声匿迹了般,看来是跑来管府闹鬼了。

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很显然,静安策划了良久。

她渐渐明白,其实在他玩世不恭的表象下也有着格外认真的那一面,只关乎那些事是不是值得他认真。

兴许是这两年来,他独来独往惯了,懒得解释自己的行为。

又或者他是觉得没必要解释,懂的人自然能明白,而那些不懂他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很不幸的,邢欢顿然发现,自己成了不懂他的那一个。

竟然会怀疑他对其他女人的事上了心,由始至终,他在奔波的不都是她的事吗?发什么呆,走了。

列队,摆好架势,制造出虔心超度的假象后,静安确定没人敢来打扰,这才起身冲着邢欢唤道。

哦哦哦,你怎么走?你知道他们把石头藏哪吗?你确定不会被发现?邢欢很快就站起身,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旁,因为先前领悟到的愧疚,不停卖弄着讨好笑容。

问那么多做什么?怕我把你给卖了?放心吧,欢欢妹妹,你非但不值钱还是个赔钱货。

……他总有能耐一句话就把她燃起的感动浇灭!*邢欢还记得曾无意中听衙役们说过的话:牧羊女哪能和官家小姐斗。

彼时,她还不了解官家小姐有多了不起,想着大家不都是人吗?可现在她真正见识到了,单说这管府,就大得吓死人,比他们祈州的赵家庄还大上两倍。

听说,这还只是管大人在京城的官邸,他在老家修建的祖宅那才叫大得吓人。

邢欢还听说管家祖宅离她的老家很近,管晓闲没差事时便住那儿,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桩孽缘呢?还说什么一方水土一方人呢,她怎么就和人家千金小姐的气质差那么远。

若是修得来那股嚣张劲,兴许她一早就把赵永安给踹了,也没了后来的纠葛。

当然,这些全是邢欢从静安嘴里听说的,她猜想他跟管家是不是有仇?若不然,怎么会那么知根知底,事无巨细到甚至连管大人哪一年金榜题目、哪一年入朝为官,他都了若指掌。

所以,很显然的,他说不清楚管家会把值钱的东西藏在哪儿,是不可信的。

事实上,他几乎没让她走任何冤枉路,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摸索到了管府藏宝的库房。

层层机关他玩弄得得心应手,期间,不曾惊动任何途径的下人。

只可惜,面对着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邢欢却笑不出声,愣是遍寻不到那颗心心念念的石头,大师,会不会又是嵌在什么东西上了?也许吧。

他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又环顾了圈四周,撇了撇唇,抬步朝着门边走去。

欸,你要去哪呀?你觉得我们有那么多时间一件件查看吗?这死老头心也太黑了,藏了那么多宝,赶明儿有空,他非得把这屋子搬空不可。

那怎么办?也是哦,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直到找到为止,那不是等着被人抓吗?当官的惹不起啊。

走了,从长计议。

好不甘心呐。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邢欢还是迈开步子,紧跟着他。

听闻她的长叹,静安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几块石头而已,真的那么重要吗?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她看都不看一眼。

很重要。

要不然,她会耗费那么多心力,甚至不惜赌上一辈子吗?是吗?他敷衍般地哼了声,知道身为男人不该太小家子气,有些事压根没有计较的必要,但静安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和晶石哪个比较重要。

……你好无聊。

果然,她的回答分外理性,这问题就好像是……我和你娘同时掉进水里,你救哪一个?要不要那么幼稚啊?我会救我娘。

他还真煞有其事地答了起来。

虽然口口声声说这个问题幼稚又无聊,邢欢还是因为他的答案不争气地燃起了兴趣,然呢?先前马车上没有得到的答案,此刻,她绕着弯子问得迂回。

然后看着你死。

经由她的对比,这个问题着实显得可笑至极。

赵静安!你可以再没心没肺一点!她的嗔怒反倒惹来他的哂笑,坏心地曲起指节掐住她的脸颊。

静安知道嘴太毒没有好下场,可他还是忍不住故意想要气她,相较于这些天她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更喜欢看邢欢重拾回活力。

哪怕是生气,都能让他心情转好。

不要再掐了啦,脸都变形了,唔……抱怨声才说了一半,邢欢的唇忽然被堵住。

她茫然地瞪大双眼,看他神情戒备的模样。

有人。

像是看懂了她眼底的困惑,静安压低嗓音解释道。

果然,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听起来不止一个人,还伴着零星的交谈声。

有人闹场?真的假的?谁那么大胆呀?不止一个,是一群人呀!全是武林高手呐!啊?朝廷和江湖不是向来没交集的嘛,大人怎么会惹到武林高手?恐怕是小姐惹到的吧。

交头接耳的细语声逐渐远离,躲在门后的静安和邢欢面面相觑了些会,第一反应很一致——眼眸骤亮,兴奋了。

此行目的被他们暂且抛到了脑后,幸灾乐祸覆盖了所有情绪。

于是乎,静安好心地替她讲出了内心想法,走,看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