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顾行之此刻就在门外,贺兰霆感觉到被他拥进怀里的崔樱整个人都颤了下,她看起来心虚又发慌。
眼神对视,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开口求助,结果就看见崔樱拨开他放置在她腰上的手,从他怀里默默退了出去。
贺兰霆突然意识到什么,微露不悦,低声对她道:崔樱,别答应他。
崔樱轻轻问:为什么。
贺兰霆幽幽地盯着她道:孤不想他见你。
顾行之为什么会来,贺兰霆比崔樱更清楚,他无非就是因为山上的事,对崔樱有了改观,他是不是来道歉的贺兰霆并不关心。
但他此时,就是不想看到顾行之今晚跟崔樱独处。
贺兰霆命令道:拒绝他。
让他走。
崔樱摇了摇头,哀伤地看着他,不。
贺兰霆冷峻的脸上出现一道匪夷所思,他愣怔一瞬之后,神情变得更严厉了,崔樱竟然选择违抗他的话。
我想,和你结束这段不堪的关系。
说完这句话,崔樱整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而乍然听见这样的话的贺兰霆,目光如刀锋,顷刻间,浑身都散发着寒冷威慑的气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话被打断,顾行之在外面颇有些疑惑地问:崔樱,你醒着没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答应,那我就进来了。
崔樱用袖口快速沾了沾满是泪痕的面颊,她放下手,望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等等。
她回头对贺兰霆说:顾行之要来了,你最好还是快走吧。
贺兰霆眯起冷冷的双眼审视她。
你想让孤走到哪去。
崔樱:我不知道,你难道想他瞧见你?你可以先躲起来。
贺兰霆刚才的柔情如同云烟一般消散,他陡然转身,竟是要朝门口走去。
崔樱一惊,连忙跟在他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霆明知故道:你不是让孤走。
崔樱怕了他了,她明白,兴许是刚才的话惹怒了贺兰霆,他才会这么吓唬她。
她闭上眼,认命道:别走了。
顾行之径自推开房门,往屋内走去,他眼神到处逡巡寻找崔樱的身影,直到在她寝室里才看到她。
崔樱坐在榻上,两边的帷帐正好落下,晃起微微的波浪。
顾行之一进来就看到她神色略有些慌张。
他敏锐地感觉到崔樱有些异样,你怎么了。
他目光看向她背后的床,有帷帐的遮挡,除了坐在床沿中间的崔樱,什么也看不见,他便猜测,你睡了,还是刚起身。
屋内这么亮的灯,她怎么睡得着?顾行之问:房里只有你一个人?崔樱心跳加速,她不知道顾行之到底看见没有,就在他走进来的前一刻,贺兰霆躺在了她的床榻上,而帷帐也才刚刚放下。
就隔着几步距离,顾行之拉开帷帐掀开被子,就能发现藏在她这的贺兰霆。
崔樱身上有些湿热,是汗意,呼吸也有些急促,你怎么来了,我阿兄不是不让你来的。
顾行之一听她提起崔珣,面色就不太好看起来。
他过来好几趟了,崔珣都不许他见崔樱,还对他臭骂了几顿,这些文人骂人都很不好听,嘲讽起来恨不得刨了他们顾家祖坟。
他承认将崔樱落在赤侯山,让她受了这么多的罪有他一半的责任,但他也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但在崔珣看来,就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他是不是忘了,他和崔樱还有婚约在身,他是她未来夫婿,看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崔珣凭什么拦着他?崔樱见顾行之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偏偏背后床榻里的人还不安分。
在顾行之跟崔樱都看不到的地方,被子下缓缓露出贺兰霆清俊冷漠的脸,他望着崔樱的后背,目光从她的脖颈开始描绘,来到她细瘦的腰肢上。
就在顾行之跟崔樱说话的间隙,他伸出手,崔樱刹那挺直了腰背,颦眉余光朝榻上瞥去,贺兰霆居然在她腰背上写字。
打发他。
崔樱一面要提防顾行之察觉异样,一面又要防止自己被贺兰霆扰乱心神,可以说是心力交瘁,她对站了半晌,始终不说话的顾行之道:你若是没有什么想说的,就回去吧。
不,我有。
顾行之收回神思,他看着正襟危坐的崔樱,才发觉她这副模样拘谨太过了。
是因为他来了,所以她就不自在了是吗。
顾行之:我来,是为了向你解释在赤侯山抛下你的事,事先我并不知道会有地动发生,我以为他们带你先下山了,却不想你当时还在山上。
顾行之的解释,在崔樱听来竟然没有一丝意外,她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说:我知道了。
这和顾行之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她知道了就没下文了。
他有些捉摸不透崔樱心里在想什么,而愧疚和罪恶感也在侵蚀他的内心,但顾行之还是不认为整件事都是他的错。
他希望崔樱能给他一个可以让他缓解罪恶的反应,而不是这么冷淡地继续加深他的愧疚。
他忽然靠过来在崔樱身旁坐下,一手拦住她的肩膀,他看起来虚情假意极了,我知道你可能心里对我有怨恨,我也知道这次让你受苦了,我向你保证,此事过去之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对你了,我会对你好,也会尽我所能补偿你。
顾行之突然的举动让崔樱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瞪着他,她心跳得飞快,甚至有些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而床榻上的贺兰霆也在这一刻,神色冰冷地盯着帷帐前的一对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三人都离得相当近,顾行直到现在也没发现这屋内不止他跟崔樱,还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你们不是问我怪不怪你们,就是说我对你们有怨恨。
崔樱倏地打破这怪异又沉静的气氛。
她好像反应过来顾行之刚才对她说的话了。
顾行之:什么。
崔樱微微侧着身,垂眸眼风扫过帷帐内,微微自嘲地拨开顾行之的手,道:我说过,我不恨任何人,你们是不是始终不肯相信,一定要认为,我怨恨你们把我落在赤侯山上?那我想问问。
假如那天,在发生地动的时候,你还在山上,或是知道我还没有下山,会不会回去寻我?她这话实际上问了在场的两个人。
贺兰霆与毫不知情的顾行之不约而同地面露思索,答案是:不会。
崔樱看不到帷帐背后的贺兰霆的表情,却能看清顾行之眼中闪过的抗拒,这下不用他说,崔樱也明白了。
她替他道出心里所想,你不会,对不对?她苦笑一声,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看向门口的位置,轻声道:即便是知道我在山上,地动发生时,你也不会返回去寻我,因为太危险了,随时都可能丧命,这些我都懂。
所以,你们问我怨不怨恨,又有什么意义?我怨恨了,难道你们就能回去找我了吗。
不会的,生死关头,自身安危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顾行之顿时哑口无言,他盯着崔樱,很难相信她竟然将这些想法都看透了。
而他还要是再辩解什么,都会显得他是个找尽借口逃避责任的懦夫。
走吧,你回去吧。
崔樱若有似无地看了眼帷帐处,我送你。
顾行之动身起来,他跟在崔樱的身后,二人的对话越来越远,还是足够床榻上的贺兰霆听见。
至少,刚才我向你保证的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
崔樱的声音绵软而温柔,我知道了,多谢你。
顾行之:阿樱,我……回去之后,我就向家里提及,尽快将婚期定下来。
他否认不了他对崔樱心里有愧,而顾行之能想到的补偿办法就是将她娶回家,这不就是崔樱想要的吗?片刻后。
崔樱:好。
门关上,屋内瞬间恢复了沉静,一只手从帷帐伸出来,贺兰霆面寒如霜地下了地,看着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嘴唇薄情地抿紧。
崔樱送走顾行之,望着漆黑的夜色,和庭院里的灯火,想了想,竟然没有回房,而是转道去了另一个地方。
阿樱,你怎么来了。
崔珣闻讯披了件外袍就出来,他看到庭院里孤孤单单站着的崔樱,眉头一下皱紧,青荇那侍女呢,为何没跟着你。
崔樱:是我不让她跟的,阿兄,你忘了,她是行宫的侍女,不是我们崔家的下人,不必太过苛刻。
崔珣将外袍披到崔樱身上,裹住她带她到房里去,落缤有伤,不好伺候你,我再给你寻几个更妥帖照料你的人。
崔樱忽而道:阿兄,我今夜想睡在你这里。
崔珣愣住,很快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崔樱隐去贺兰霆跟顾行之来过的事实,借口道:我一个人,有些怕。
亥时已过去许久,崔樱留在了崔珣房里休息。
等她睡着了,坐在桌案前的崔珣才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床边给她捻了捻被子,然后走出了房门。
沉璧在外面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二人走到幽静的地方交谈。
沉璧道出经过,顾府君避开耳目,偷偷翻墙去了女郎那处,后来被女郎亲自送走,之后就来了大郎这里。
崔珣面色晦暗地问:他把阿樱当什么人。
他跟顾行之说过不要打扰她,结果下一刻他就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他自己行径下作就算了,为何还要轻贱他阿妹。
怪不得阿樱不愿意再待在她房里,大概是顾行之去过的地方,臭不可闻,才过来他这里。
夜沉如水,侍女轻轻敲门,三下,一轻两重,然后推开房门。
里头高大的背影坐在凳子上,面前的茶水已经由热变凉,侍女跪下来禀告,贵女她在崔大郎君的屋里歇下了。
等了许久的贺兰霆面色冷凌,忽然,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破碎的声响让人心里畏惧震颤,侍女将头磕在地上。
怎么,现在她已经避他如蛇蝎了。
崔樱这晚算不上好眠,她对崔珣说的怕黑,也并非全是借口。
她梦里忘不掉赤侯山上发生的事,夜色于她来说,已经为她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所以她不想让侍女将灯吹灭,在有光的地方,她才能睡得安心。
白日崔樱回到她的院子里,果然没有再看到贺兰霆的身影。
她昨晚的确是故意跑到她兄长住处去的,为的就是避开再跟贺兰霆纠缠之前的话题,她隐隐有预感,再待下去,或是送走顾行之再回去,会跟贺兰霆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情况。
而不见他,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逃避的方式。
崔樱开始在崔珣院子里养病,顾行之很难进来,除非崔樱自己走出去,而那天之后,贺兰霆也没再来找她,崔樱浮乱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
落缤也在等下床之后,顶着头上包扎的伤口就迫不及待回到她身边陪伴她,至于照顾崔樱的细活粗活就由青荇等侍女代劳了。
崔樱伤口渐好,京畿传来命令,召太子回去。
留在行宫里的人也准备离开这里,落日黄昏,行宫大殿里再次举行了一次晚宴,过了今晚,明日就都该起程了。
崔樱坐在镜前上妆,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唇上也擦了一层嫣红的口脂,她脸上的伤已经细微得看不见了,整个气色在装扮下变得越来越好。
崔珣在外面等着,也不催促她。
崔樱打扮好后,崔珣回头转身,眼前一亮,阿樱。
阿兄。
崔珣:你现在瞧着,灿若晚霞呢。
崔樱羞涩地垂下眼眸,崔珣和她走出庭院时,路上频频扭头看她,崔樱不好意思地道:阿兄,别看了,仔细脚下的路。
崔珣许久没看见这般有精气神的她了,心里就是为她高兴,甚至为了逗得崔樱兴致高涨,故意目不转睛做出一副傻样,以至于崔樱一语成谶,在如意门的拐角处,差点撞上了人。
阿兄。
夫人。
崔樱惊骇呼道,樊懿月仿佛被崔珣的身影吓住一样,不慎崴脚,向前扑去。
崔珣余光瞥见,面色一变,往后撤退的脚步改变了方向,上前接住她,樊懿月重力朝下,只听一道沉沉的闷钝的声响,崔珣被她压倒在地上。
众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分开他们。
樊懿月被扶起身后,脸色苍白惊惶,她定睛一看,认出崔珣,是你。
崔珣也认出她来,他歉意地拱手道:对不住。
樊懿月揉着眉眼下方的穴位,瞧着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你这人,故意撞我的,是不是?她想起来他是谁了,是那天在行宫外面,对阿行放狠话的崔家大郎君。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崔樱而着急,但樊懿月还是觉得他不该那么无礼地口出狂言。
她看向崔樱,说:崔娘子,你和你阿兄在通道路径处玩闹,是不是有些欠妥呢?崔珣抬眸,挡住了樊懿月针对崔樱的目光。
他事先也不知道有人从如意门的那头过来,崔珣当时视线都在崔樱身上,二人还在说话,而樊懿月沿着小道走的,满腹心事的样子,贴着墙走得极近。
既然他们都未曾注意,她怎么轻易就将所有过错,都撇给他们一方了。
崔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面露愧疚地道:对不住,张夫人,我和阿兄向你道歉。
樊懿月目光扫过她,忽然落到他们身后的方向。
崔樱看见她眼神一亮,微微透着欣喜之意,对着后面的人唤道:曦神。
阿姐,出了何事。
以贺兰霆为首的一行人停下,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崔樱顿时僵硬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