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触目惊心的神色,崔樱感觉到凌厉的掌风朝她刮来,平静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将她推开,顾行之双目与惊诧着趔趄倒退的崔樱交织,抬起的手微微一顿,倏地在原本要打在崔樱脸上的动作换了方向。
一声闷响,落缤被他泄愤般扇倒在地。
干脆利落的打完,顾行之才盯着崔樱冷声道:你该庆幸,今日有她护着你,代你受过这一掌,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崔樱是知道他故意的,顾行之是看准了落缤会护着她才让巴掌落下来。
不然他不会在与她对视时动作一顿,或许他的确不敢对她动手,却又要保存自己的颜面这才下了狠手。
震惊呆愣之后,崔樱压抑而艰难地移开目光,她忍着一腔怒火,快步走到落缤身旁将她扶起来。
你怎么样。
落缤捂着都打偏的脸,五指都挡不住鲜红的指印,还有她的嘴角已经破开,沁出血珠,可见顾行之用了多大的力气。
要是换作承受这一把掌的人是崔樱,后果不敢想象。
女郎……别说话了,走,我们回去,找大夫给你看看伤势。
崔樱已然无心与顾行之牵扯,甚至不想待在这里再多看他一眼,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她更关心落缤的伤口急着让人为她处理,至于顾行之动手的事之后再谈。
主仆互相搀扶着准备离开,正等着崔樱发威的顾行之容色一愣,她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他眼神严厉地瞪了眼伏缙,大声呵斥,等等,谁让你走的。
崔樱,你给我站住。
崔樱恍若未闻,伏缙只好带人将她跟婢女拦下。
这事我们还没说清楚,账还未算完,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顾行之一脸冷笑地走过来,将崔樱从落缤身旁拽过来,再吩咐伏缙。
把这婢女带下去上药,我还有话要跟她说,你们都退下。
落缤怎会放心让崔樱跟顾行之独处,她在顾行之竟然还敢打女郎,她要是不在女郎岂不是要受顾行之的欺负。
女郎,奴婢没事,让奴婢陪你吧。
崔樱目光从顾行之讥笑的脸上抽离,她面带关怀地安抚,落缤,你先去上药,我没事。
他要是再敢对我动手,我就应了阿兄昨夜说的那件事。
顾行之根本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让他预感不妙。
崔樱扭头,对顾行之理直气壮地吩咐,让他们不许怠慢苛待我的人。
顾行之审视她的神情,见崔樱脸色极为认真,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抬了抬下巴,冲伏缙等人示意,照她说的办。
在其他人慢慢退下去时,崔樱一扫刚才跪在地上,搀扶起身的双姝姐妹,你们先别走。
顾行之瞪着崔樱,他的地方,俨然快成了崔樱的一言堂,他还没跟她清算,她竟已经开始在这管东管西了。
他看了眼被崔樱的话吓得当真不敢再动的两个女子,沉声问:你又打算做什么。
崔樱:我没有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来时我打你那一巴掌的原因。
顾行之瞬间意会,怒极反笑,指着双姝,就因为她们?你善妒是不是。
他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崔樱平静反驳,不,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善妒在打你,你身边就是有再多的女子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心生嫉妒。
我打你是因为,你的风流韵事传到了我阿兄耳朵里,他昨夜亲自来找我谈跟你退亲的事。
只要我答应,他会毫不犹豫地另择一门亲事,帮我换一个未婚夫婿。
顾行之的表情立马变得复杂而怪异,眉头皱得像山川。
他奇怪崔樱为什么不嫉妒,更好奇崔樱为什么不答应,而他又听得生气,崔珣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他妹妹的婚事他替崔樱做什么主。
你本性风流我知道,此前我说过不会管你,但你也不能太过分,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是有未婚妻的人,私底下你怎么样都不要紧,明面上你总要给予我该有的尊重,该收敛的时候收敛,否则人人都知道你花心浪荡,是不将我崔樱放在眼里。
还未成亲,你就想让我沦为京畿未婚女子中茶余饭后的笑柄吗?顾行之刚要说话,崔樱忽然转身,围着那对双姝绕了一圈,然后兀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听我阿兄说,她们是你的朋友献给你的亲妹妹,能拿自己的妹妹做礼的,应该是庶出吧。
我还听说,因为这对美人,你才受得伤。
崔樱莞尔,微嘲地勾起嘴角,你对别人,倒是挺怜香惜玉的。
顾行之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调侃之意,他内心之中生出一阵陌生的微妙的窘迫,就好像他办了件丑事,而这件丑事还让崔樱知道了。
这让他莫名地无所适从。
他在崔樱的调侃中,理直气壮地辩解,你也知道她们是别人送我的,我留她们在身边也不过是拿她们当婢女使使。
崔珣未免管得太宽了,这点小事也要计较?你说的话我没忘记,我身边的女子哪个身份比得上你,阿樱,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妻子的位置只属于你,其他人不过都是打发时间解闷的小玩意。
崔樱眼睛眨了眨,惊讶于他说的无耻的话,也恶心于他对待身边其他人的态度。
他可知自己话里满是漏洞,什么叫拿良家女子当婢女对待,婢女会侍候他到嘴对嘴的程度?他弄出这些事,传出去让她成为笑柄也是小事?他难道忘了还有一人,身份可比她高得多。
贺兰妙善既然知道顾行之已经受伤,她难道不知道他身边收了一对姐妹的事。
她能大度到置之不理吗?还是顾行之巧言善辩,用一些龌龊可耻的理由迷惑哄骗了她。
就像刚才那句,只当她们是婢女的虚伪借口?樊娘子的辰宴上,你那身居高位爱慕你的人找过我,也希望我与你退亲。
我当然也没有答应,我还想劝你一句,你既然新欢不断,就不要再招惹为你痴情的女子。
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劝一劝别再耽误了人家,免得白白浪费了几年光阴做与你见不得人的那些事,还没有个善果。
顾行之听到身居高位爱慕自己,就大概猜出了崔樱具体说的是谁。
他讶异于崔樱竟然还会帮贺兰妙善说话,然而听了这么多,顾行之更多的是感觉崔樱跟崔珣兄妹,对他的私事看管甚严,小题大做。
他不悦地道:这也不是你该对我动手的理由。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一来顾府就是这个态度,我还当你是来挑事的。
你们下去,快滚。
作为理由之一的双姝姐妹害的顾行之挨了崔樱一巴掌,也着实在此刻碍了他的眼。
他偏头,发现崔樱也在盯着他新收的美人端详打量的样子,顿时,立马上前挡住她的目光。
崔樱眼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我怎么觉得,她们有些像……?顾行之直接否认道:她们谁也不像,你老盯着她们做什么。
你不喜欢,改日我将她们送回去就是。
崔樱神思清醒,望着他有些许愣怔。
她还没说什么呢,顾行之就急着否认了她的话。
她只不过是想说那对双姝的眼睛跟她好似有些相像,被打断后,崔樱厌弃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免得让顾行之误以为她在自作多情。
并且,要不是以兄长要帮她退亲做威胁,她根本管不到顾行之的后院里,毕竟两人还没真的成亲,今日过来口头警告让他收敛些就是她最终的目的。
随你。
崔樱脚步虚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后背很快被人抵住,顾行之的手扶上她的腰,引得崔樱反应不适地从他跟前挣脱开。
纤细的腰肢还没摸多久,顾行之身前就空空如也,怀里人故意与他拉开几步距离,只剩一股淡淡的芳香残留在他的鼻息间。
崔樱只要想到她来之前看到的一幕,顾行之与双姝姐妹相处得乐不思蜀,动作暧昧亲密就很不想让他碰触自己。
我要走了。
顾行之脸色瞬间垮下来,这么快,你好不容易来看我,竟不愿再多待一会?崔樱莫名其妙地谛视他,冷不丁嘲讽道:你跟我之间就没必要再虚伪客套,左右没有旁人,用不着虚情假意。
我若是留下来,你难道还能跟落缤道歉不成。
顾行之刚缓解下去的火气又冒上头,你让我跟一个婢女道歉?崔樱:你要打的人是我,却故意等落缤挡在我跟前时,拿她撒气好保住自己的颜面。
这些你难道以为我不清楚?所以,既然你没有这个打算,那我也没什么好留下来的。
等等。
顾行之挡在她面前,突然道:崔珣替你做主退亲,你为什么不答应?崔樱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她以为是自己看错,结果在看第二眼时,还是如此。
她惊讶了片刻,霎时反应过来,低头抬手捂着嘴浅笑一下,又抬眸眼勾勾地瞧着顾行之,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不肯退的吧,你在期望些什么?神态媚妩如崔樱,顾行之首度从她面白娇丽的容貌上看到。
崔樱笑容淡下来,隐匿得无影无踪。
别想多了,与你无关。
顾行之僵硬地站在原地,怒瞪着崔樱离去的背影,良久以后,神情晦暗下来。
他在伏缙回来告诉他,崔樱带着婢女走了时,心情不悦地把桌上的果盘猛然扫落,把双姝叫过来。
他为什么收下那对双胞姐妹,还不是因为刚才崔樱欲言又止,没说完被他打断的话。
他担心崔樱盯久了,被她看出那对姐妹长相与她有三分相像。
他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才将她们留在身边侍候的,谁叫崔樱不给他亲近的机会?他对她心里有愧,想对她好,她却处处疏离冷漠。
顾行之自认自己这么长时间,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再冷的人也该暖化了,结果崔樱根本不吃这套。
那他就没什么耐心再跟她虚与逶迤下去了,而他在看见这对双姝之后,就起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
他想要她们代替崔樱,安抚他对她突如其来的欲望,只是替身而已,不想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了。
马车行过街市,崔樱捧着落缤的脸自责道:这是我跟他的事,不该让你来插手的,却害得你替我挨打,是我的错,对不住,落缤。
奴婢担心顾四子真的打下来,奴婢想着,再如何,都不能让他动女郎。
男子打女子的脸,那才是真的叫羞辱,比女子打男子还要羞辱。
崔樱向她怀中靠过去,检讨自己,是我自大了,以为他还有点良心,看在对我的歉疚的份上,至少不会真的动手。
没想到……他对着她身边的人却是下了死手。
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我没有钳制他的把柄,也毫无压迫他的权利。
不,女郎有。
落缤倏忽道:女郎待顾四子越冷漠,越是叫他抓心挠肺,就像太子一样,我看今日那两个女子,容貌皆不如女郎,只有眼睛的神韵同女郎有些像。
你是说?女郎能惹得那位纠缠不休,风流如顾四子,他岂会真的毫无意动。
崔樱回府不久,在崔珣的院子门口,差点撞上匆匆忙忙从里面跑出来的粗仆。
落缤呵斥,什么事这样着急?粗仆慌张地答道:女郎奴不是有意的,是大郎亲口吩咐,命奴等快些收拾行头。
崔樱:谁的行头?粗仆:是,是大郎的,说是圣上下了授令,要派大郎到灵州去做官。
崔樱闻言一阵心悸,面色发白,脚下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怎会,京畿阿兄才待多久,半年不到,他就又要离开家了。
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去灵州当差,所以才在临走之前替她打算,特意问她,想不想退亲。
而她昨天夜里,还故意说了许多违心的话,更是直接将兄长气走了。
崔樱后悔,她哪怕就算不退亲,也应该对阿兄用一种委婉的说法说出来,而不是让他生气为自己担忧。
阿兄呢?大郎不在府里,出去会友了。
……长嬴中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天色比往日还要灰朦,雨珠落得很大,崔樱依然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太子府邸外。
她坐在马车中,听落缤跟侍卫传话,女郎有事要求见殿下,劳烦通传一声。
侍卫往内里瞥了眼,认出了里头的人是谁,帮了这个忙。
然而过不久,等到对方出来,得到的却是太子正忙,没空见她的答复。
崔樱追问道:殿下在忙什么?我有正事,进去说几句就走,耽误不了他多少时辰。
那侍卫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眼神闪烁道:这,实在不好说,雨大,贵女还是早些回去吧。
侍卫说完,就回到台阶上守着了。
崔樱呆坐着,捏紧衣角,喃喃道:他是不是因为上回我对他态度不好,所以他才故意不见我?女郎。
落缤碰了碰她的肩,示意她朝窗外看去。
大门口,慢慢走出来一行人,一辆马车停在她们马车的前面。
伞下为首的衣着华美的倩影,是崔樱眼熟且认识的人。
前庭廊檐下,贺兰霆站在门槛处静静地了望着天上越下越大的雨帘,风雨飘摇,乌云之后仿佛还藏着雷霆闪电。
他问魏科,崔樱还等在府外?魏科刚要答话,眼神一扫,瞬间露出一副见鬼的样子。
贺兰霆若有所觉的收回目光,低头就看到了从不远处,冒着风雨,伞也不打,浑身湿透陡然撞进他视野的娇弱身影。
过了会,她跌跌撞撞地停下,仰着苍白布满雨水的小脸,撑着快睁不开的眼睛,似笑又似哭的可怜巴巴看着他。
在距离半丈之遥的空庭里鼓足勇气颤声问:我等了好久,没有打扰你跟樊娘子……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见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