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昭琴缓缓转过头去。
来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 背手而立。
她身形纤长,面容普通,全身上下并无任何兵器, 眼神却很熟悉。
月昭琴看不出她修为深浅, 内心警铃大作,双手紧紧攥住了鞭子。
女子看着她, 淡淡开口:怎么, 才走了几日, 就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月昭琴听到这声音, 不禁一愣, 犹豫道:师父?她这时才想起来, 书里的确有介绍过,南宫家极擅易容之术。
南宫意不咸不淡地道:难为你还认得我这个师父。
月昭琴对着她深深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不忘。
她本人对南宫意并没有感情, 然而原主对她敬爱有加,她既然借用了原主的身子, 就不愿令她所珍视之人太过寒心。
南宫意打量了她一番, 叹息着摇摇头:你真的是自愿的?还是俢北辰逼迫你?抑或是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徒儿的确是自愿的。
你可知, 月家已经昭告天下, 改立月昭茗为少主,而你,已经被永远逐出月家。
……徒儿现在知道了。
南宫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半晌才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了不让俢北辰遭受折磨然后彻底黑化,为了留在他身边想办法阻止他毁灭修真界,为了……她有好多好多的理由可以这么做, 却没有一条能对南宫意说。
昭琴……钦慕师兄已久, 唯愿生死相随。
南宫意脸色一变:你……风静静地拂过。
一片树叶落到月昭琴头上, 她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南宫意定下心神,重新审视着月昭琴,道:你一向聪慧,也应当知晓,你的选择注定会是一条不归路。
是,徒儿明白。
若你始终求而不得,抑或此后终有一日,他将你弃若敝履,你又待如何?徒儿所做选择,但求无愧于心,与旁人无关。
南宫意看她良久,终于别过头去,看向远方,说:诸弟子中,我最看重的是你,最担心的也是你。
没想到如今,这份担心倒是成真了。
抱歉,师父,我……南宫意摆手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我师徒一场,我今日便当做没有见过你,也算留个情面。
月昭琴缓缓跪下,拱手于地,头点手背,行下一礼。
师父大恩,弟子永生不忘。
确定了,不后悔?此生不悔。
过了好一会,月昭琴才几乎如幻听一般,听到她轻声喃喃:如果真的能和所爱之人双宿双飞,哪怕结局是共赴黄泉,又何尝不是一桩幸事……这样的选择,不也正是她当年的心之所向?此刻她希望的不过是,昭琴能够比她幸运,俢北辰能够真正地善待她。
月昭琴未曾听清,见她陷入沉思,不禁轻声呼唤:师父?南宫意回过神来,道: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她转过身去,淡淡地说:不必在意我。
月昭琴这时才缓过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在背后呼唤道:师父,您的陨星——南宫意摆摆手:傻孩子,且留着吧,我要那东西还有什么用呢?月昭琴不再言语,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南宫意离开。
一直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来,深深地向远方看了一眼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事实上,像月家和南宫家这种家底雄厚的修仙世家,本身即相当于一个门派,尤其是嫡系子孙,往往是在本家的教导下长大。
然而原主偏偏成了一个例外。
据书中描述,原主自幼乖巧懂事,却唯独在十一岁那年遇到了南宫意,女子一招华丽的碎玉惊鸾,让她再也移不开眼。
她请求南宫意收她为徒,南宫意并没有给出她明确的答复,只说若她能进落云谷,并在两年后的内门弟子选拔赛中名列前茅,就会考虑这个问题。
对外面世界有了向往的原主,面对月府的冷漠、森严和寂寞,更加感到无可忍耐。
于是她自请入落云谷修行,顶着一众长老前辈的怒斥,跪了整整七日,陈列利弊针锋相对,丝毫不肯退却。
原主此生为数不多的一次叛逆,最终以月夫人的一句随她去为标志,获得了胜利。
于是原主进入落云谷,师从青云阁二弟子。
两年后,她在选拔赛中拔得头筹,如愿以偿成为了南宫意的亲传弟子。
后来的这些年,虽然两人的交流一直算不上多,但南宫意的照拂几乎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她在这个少女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明媚而坚韧,温柔又果断。
她的过去已被埋葬,但她悉心呵护着这名年轻的弟子,引领她走向坦荡光明的未来。
可惜,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最疼爱也最像她的那个弟子,已经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曾为看书者,如今依旧身为局外人,月昭琴还是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戚。
在她短暂的生命中,也曾有过恩师,有过一腔孤勇,有过绝望之后的毁灭……所以她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为此叹息。
月昭琴闷着头往回走,复杂的情感萦绕在心头,几乎要让她喘不上气来。
没多久,她便回到了山洞外,俢北辰正站在洞口,安静地等待着她。
月昭琴的心情骤然冷静下来,那种沉重感也迅速被消释了一半。
这个人总是有一种魔力,能让别人觉得只要有他在,其他一切就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俢北辰道:进来吧,给你找了点吃的。
说完,他就转身朝山洞内走去,似乎之前的等待只是为了轻描淡写地说这一句话。
师兄。
月昭琴忽然叫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陨星上有师父留下来的标记?俢北辰回头看着她,没有答话。
月昭琴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在等她把我带走,是吗?俢北辰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只说一次。
月昭琴一愣:什么?清风掠过发梢,金色的阳光从树叶上弹落。
俢北辰望着她,平静地说:现在,你可以选择离开。
月昭琴没有料到他会说这种话。
这算什么,邀请自己在这种关头背叛他吗?俢北辰接着道:我会让他们相信,你之前的举动都只是被我迷惑了心智,只要你现在离开,就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月家少主,甚至继任首席弟子之位。
……月昭琴用一种难言的目光望向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不,我不会离开。
如果现在走了,俢北辰一定还会如书中一般,毁灭修真界,最次也会杀光那些修仙者。
而这同样,也会毁了他自己。
于是她说:我想待在你身边。
好。
俢北辰淡淡地笑了,他看着月昭琴的眼睛,说:那就记住你的选择。
下一刻,他忽然伸出食指,点在了少女的眉心。
月昭琴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阵剧烈的疼痛便瞬间涌遍她的全身,让她的每一条筋脉都抽搐起来。
难以抵挡的痛苦和眩晕感让她眨眼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月昭琴只感到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座牢笼之内,挣扎撕咬不得解脱。
断断续续的疼痛和心悸感一直维持了不知多长时间,等她终于有所解脱之时,竟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黑雾之中,大睁着眼睛面前却空无一物。
然后,在上方隐隐浮现出一团柔光,在那光芒之中,她依稀看见了一个影子。
看见了……一个纤细的少女。
少女飘至她面前,以一种极为亲昵的姿态抚摸上她的脸颊。
她思维混沌,呢喃着叫出对方的名字——赵月。
少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月昭琴茫然地询问着: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女直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因为我是你的……心魔。
***月昭琴醒来的时候,依旧是明媚的白天,一缕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身体正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好像轻飘飘的浮在云彩上,又好像湿漉漉的沉在水底。
月昭琴查探了一番自己的灵脉——灵力逆行,术法混乱,这是入魔的象征。
她大致猜到了经过,怔怔地发起呆,直到倪玛突然跳出来才彻底回神。
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倪玛往旁边席地而坐,耸了耸肩膀:你入魔了呗。
当时你脸色很难看,直接晕了过去,然后俢北辰就把你抱了进来。
那个家伙……月昭琴扶额,无奈地叹气。
刚好俢北辰在这时走了过来,他逆着光站在靠在洞口,神色散漫地问道:感觉如何?月昭琴坐在那里看着他,忍不住苦笑:你还真是……一点后悔的机会都不给我啊。
不过,算了,谁让她已经踏上贼船了呢。
俢北辰站直身体,笑了笑,说: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