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昭琴飞快坐起, 形成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然而透过森白的月光,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赵月。
她的心魔。
少女穿着校服, 梳着单马尾, 漂亮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她说: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月昭琴走下床, 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很高, 所以便微微俯视着她, 礼貌地问候道:之前那么长时间怎么一直没见过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少女淡淡地说:你之前一直打打杀杀的, 不是在受伤的路上, 就是在养伤的途中, 我怎么敢出来打扰你。
月昭琴发着呆,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的话,竟十分跳跃地问了一句:你能变成实体吗?少女愣了一下, 还是回答她:暂时不能。
真没用。
月昭琴面带嫌弃。
她听说强大的心魔,都是能直接以实体现身, 跟修真者们正面硬刚的。
心魔非但不恼, 反而笑了起来:没用的不是我, 是你才对。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真正的月昭琴是天之骄子, 可你不是,你不过是只可怜的寄生虫。
月昭琴的神色冷却了下来。
她不再习以为常地装出那些多变的表情,也不再刻意说着刺激心魔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甚至不曾出言反驳。
心魔叹息着道:你看,连你也知道, 只有我才是真正地了解你。
她蛊惑般的话语一声声响起, 用少女清甜的嗓音轻柔地说着:没用的, 你做不到的,放弃吧。
这些都没有意义,你无法成为月昭琴,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为什么还要对自己、对别人心存幻想呢?你明白的,不是吗?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一直沉默的月昭琴却突然开口:有。
心魔:……什么?月昭琴说:有希望。
——我就是希望。
心魔冷漠地审视着对面的人。
你会后悔的。
她说。
但月昭琴只是垂下眸,厌烦地挥了挥手:滚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心魔发出低低的笑声,对她说:我等着看你绝望的那一天。
下一刻,她终于不再纠缠,消失在了原地。
静立半晌,月昭琴打开窗户,闭上眼吹着晚风。
她当然知道心魔为什么会出现。
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做的事永远做不到,想保护的人永远保护不了。
可是总该有一次例外吧。
月昭琴想。
她宁愿失败,也不想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
现在的她本身就是这个世界除俢北辰以外,最大的变数。
只要她没死,只要俢北辰不屈服于原剧情,就证明这个世界还在不断地改变。
假使她真的能成功完成原主交代的任务,到那时,她也就可以彻底为自己而活了。
也许到了那一天,她已经找到了能真正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找到了能让自己一想起来就无比开心的人或事。
月昭琴睁眼望向窗外。
天际将白,微光乍起,现在又是新的一天。
**日升之时,月昭琴终于接到消息——俢北辰回来了。
这五年来,他一直在外平叛各种叛乱,收服各路势力,只回来过三四次,还每一次都是伤痕累累半死不活的模样。
等到修养个把月后,又会立刻消失不见。
当初前妖王在的时候,封了几个妖尊去分管不同地区,可没想到九十多年前,有一大半妖尊直接联合起来造了反。
前妖王焦头烂额地去平定内乱,结果群仙盟趁虚而入,直接攻了过来。
妖界本与群仙盟势均力敌,却不知为何节节败退,最后前妖王与妖王妃双双献祭守城,修仙者这才退军。
假妖王篡位后,为了笼络人心,依旧分封了九个妖尊。
他们此前策反了两个,剩下的有五个选择作壁上观,还有两个为了守城而死。
当初俢北辰即位时,有个傻子甚至直接打着护主的名义造了反,结果还没等跑过来,就被幸高飞带着人给打了个片甲不留。
所以俢北辰这一趟出去,把剩下四个妖尊都给问候了一遍。
去一个地方就问人家愿不愿意放弃妖尊的封号,让权给归极妖宫派的人,愿意的就好吃好喝地供着,不愿意的就直接杀了。
就这样杀了几个后,最后剩的那个妖尊是坐立不安、夜不能寐,还没等俢北辰过去就自己把自己给废了。
因此在现在的妖界,已经不再有妖尊一说,权力被分归官府,集中到俢北辰手中。
这里面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棋朔妖尊。
他能当上妖尊纯粹是继承父位,一贯游手好闲,除了败家就没什么爱好。
只是碰巧他和左护法关系不错,俩人喝酒时娄鸿光拿刀抵着他脖子,问他愿不愿意帮俢北辰夺权,棋朔妖尊一激动,当场立誓答应下来。
是以他现在虽然没了妖尊的封号,手里实权也降了不少,倒依然管着西南一带,当着他的地头王。
月昭琴这些年来时不时能收到俢北辰传回的消息,有的时候,他们也会通过灵蝶进行交流。
然而她还是想见他。
她想要见到这个人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月昭琴快步走过去向他打招呼:左护法,好久不见!娄鸿光看着她轻快的笑容,同样笑着回道:一别数月,不知月总督可还安好?很好。
月昭琴说,王上呢,怎么没见到他?娄鸿光道:王上在偏殿等你。
月昭琴翘起嘴角,跟他告别后立马跑去找俢北辰。
娄鸿光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渐渐浮现出讶异之色。
不过短短几年,她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假以时日,恐怕连他也未必是对手了。
娄鸿光欣慰地点点头,向着远处走去。
……月昭琴一直跑到偏殿外,突然放慢了脚步,背着手悠悠地走了进去。
她穿过帷幔,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连书也摊开了摆在那。
月昭琴微微一愣,心里正在疑惑,原本平整的墙壁却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中间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密道。
俢北辰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入口处,冲她招了招手。
月昭琴满头雾水地走过去,忽地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拽了进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比乘风御剑还要刺激百倍。
她只觉得自己人在空中转,魂在身后追,明明不过短短一瞬,竟好像等了许久。
等她终于从头晕目眩的状态中回过神时,眼前已经变成了一个飞檐流水的小亭子。
四周皆是湖水,雾气缭绕,远处隐约可见青山起伏,而他们正站在湖中央,手边还有一个白玉做的桌子。
月昭琴现在也没了那种魂飞魄散的失重感,定了定心神,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俢北辰说:清肃建的密室。
月昭琴环顾四周,怎么想不出这玩意居然能被叫做密室。
那家伙可真是会享受。
我们来干什么?月昭琴问。
俢北辰微笑道:看风景。
说着,他松开月昭琴的手腕,示意一起她坐下来。
月昭琴坐到桌旁,就见俢北辰对着湖面,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手掌。
顷刻之间,原本平静的水面宛如活过来了一般,泛起绸缎似的波澜。
几条比人还大的蓝色鱼儿从水面跃出,在空中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度后,又重新落入湖中,在水下嬉戏畅游,围着亭子不断甩动着尾巴。
月昭琴倾身去看,只见它们的鳞片在水中散发出幽微的光芒,十分晶莹美丽。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鹤鸣,月昭琴抬头去望,四五只仙鹤正腾空而来,飞到了亭子里面,还有一只靠在她腿边轻轻地蹭了蹭。
月昭琴忍不住笑了两声,从乾坤袋里拿了点东西去喂它,又把茶水也掏出来,和俢北辰一起惬意地饮茶赏景。
她很喜欢这里,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放松起来,不知不觉就和俢北辰聊了起来。
他们这几年都去了不少地方,月昭琴和他讲述自己遇到的离奇经历,譬如一位公子意欲抓奸夫,居然非要指认她是男人变的,为的就是前去勾引他娘子。
再譬如她曾在不同地方救下过九次寻死的人,后来竟发现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专门靠把这种事录成灵简来赚钱。
而俢北辰当然是不会有她那么多奇葩的经历,但他一五一十地和月昭琴介绍了那些妖尊的情况,比如有一位曾因流连于青楼楚馆而被自己夫人吊在府外,还有一位伪装成兽宠到修仙门派蹭吃蹭喝,最后差点被拿去烤肉。
月昭琴听了笑个不停,一个劲可惜自己没能亲眼目睹此等盛况。
俢北辰也跟着微笑起来,他垂下眸慢慢地喝尽杯里的茶,那颗因心魔而躁郁的内心竟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月昭琴愉悦的笑脸,甚至开始思考,该怎样把这间宫殿名正言顺地送给她。
算了,还是先留下来,反正有他在,她随时都可以过来,俢北辰想。
这间密室不分昼夜,他们一直在里面呆了很久,等到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月昭琴笑眯眯地挥手,向男人告别后转身离开。
俢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啊,对了。
月昭琴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及腰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她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对他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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