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一事, 绝不可急于一时,否则只会得不偿失。
明月斋内,月昭琴正坐在凳子上, 对着面前的倪魅谆谆教导。
少女低下头, 说:我知道了,姐姐。
月昭琴叹了口气, 不忍对她多加责怪, 只是道:以后多注意些, 我也会时刻关照你修炼的进度的。
倪魅说:好, 谢谢姐姐。
月昭琴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 问道:告诉我, 为什么要滥用方法来加速自己的修炼进度?你天赋不凡,本不该如此急于求成。
倪魅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 她说:姐姐,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 你要听吗?月昭琴看看她, 说:讲吧。
于是倪魅声音轻缓地讲起了这个故事。
传闻修仙界有一溪中山, 隐于群山之中, 不与外界相通。
其主乃千年石妖,携山中妖兽繁衍安居,互相庇佑, 度过了千百年平静的时光。
三十年前,溪中山之主有感于天地之灵,一朝受孕, 腹中孕育双子。
随后怀胎十年, 诞下一双儿女。
五年后, 两子皆修成人形,通晓人智。
溪中仙子将数十字刻在石块上置于地面,任兄妹二人挑选,遂定下哥哥名玛,妹妹名魅。
其后数年,一家三人相处融洽,生活虽清淡却也快乐。
不过,不同于母亲静心修行,不问世事,哥哥性格纯粹简单,漫山遍野无忧无虑地玩耍,妹妹经常入民间游玩,采购物资,也学习人情世故。
直到十岁那年,有一伙修仙者闯入了溪中山。
他们残杀了溪中山的魔兽和妖族,掠夺了溪中山的药草。
溪中仙子为了保护怀孕的鹿妖,挺身而出试图阻止他们。
可人类修士是如此的卑劣,他们用暗器打伤了仙子,最后将她活活折磨致死。
而倪魅和倪魅被藏在洞穴之中,溪中仙子只来得及设下两层结界,就匆忙离开。
在绝望之中,倪魅痛苦地目睹了一切。
那个时候,他们是如此的无能,无能到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家园,也没办法保护自己的母亲。
她和倪玛就那样藏匿在洞穴中,在时间都遗漏的地方,默默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可最终迎接她的不是杀神的屠刀,而是一名身负长剑的白衣修士。
他杀了那几个作恶多端的修仙者,动作极其干脆,显出一种近乎冷血的淡漠。
他找到了倪玛和倪魅,然后对他们说:跟我走吧。
倪魅答应了。
因为她知道,跟着这个人,他们不但能活下去,还会有报仇的可能。
于是她拉着倪玛,一起成为了这个人的手下。
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再次放了出来,然后落到了月昭琴手中。
听完这个故事,月昭琴陷入了沉默,虽然她就有所猜测,但事实还是比她想的要残酷得多。
我想报仇。
倪魅的嗓音轻柔却阴冷,这就是我修行的唯一动力。
月昭琴看着她,半晌,说道:我会帮你。
她没有开导她,也没有劝她,仅仅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倪魅静默片刻,低声说:谢谢你,姐姐。
她歪下身子,靠在月昭琴的肩膀上,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迷惘:姐姐,我真害怕自己哪一天做了错事。
月昭琴问她:比如呢?倪魅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残害无辜,也许是欺骗亲近之人,也许是更过分的事。
月昭琴没有说话。
倪魅忽然坐直身体,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她,问道:姐姐,你会原谅我吗?月昭琴说:我会拦住你。
倪魅的目光变回了冷静的样子,她好像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勾起唇角说道:希望你能拦得住我,姐姐。
月昭琴同样淡淡一笑:我会的。
……告别倪魅后,月昭琴照例去找范野看病。
范大夫这两天有点忙,似乎是在研制一种新的丹药,月昭琴坐在外屋,耐心地喝了两杯茶,终于把他盼了出来。
范野为她诊断了一遍身体,说:看来最近休息得不错,情况没有恶化,以后也要多加小心。
月昭琴点头答应。
范野又道:你这病我现在还没有思路,不过我打算再多翻看些古书,说不定能找到类似的情况。
放心吧,只要我不死,怎么着也得为你吊口气。
月昭琴笑道:谢谢范大夫,那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活到一万岁才是。
范野大笑起来,起身给她拿药。
月昭琴站在他身后,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问道:范先生,您一直都是一个人吗?范野轻挑起眉,说:是啊,怎么了?月昭琴道:给自己找个伴儿呗,一个人多寂寞呀。
范野笑了笑,缓缓地道:寂寞点好,能让我潜心研究医术。
再说了,现在还有岚岚那孩子陪着我,够了,够了。
月昭琴耸耸肩,说:好吧,你要是什么时候有这个需求可以随时找我,我认识的大姐大妈大婶和老奶奶可多了!范野没好气地把丹药丢给她:去去去,回去干你的活去!月昭琴接好丹药,笑着跟他道别。
刚出门没多久,又撞上手里拿着药瓶的叶岚岚,对方乖乖地向她问好。
月昭琴柔声问道:岚岚最近医术学的怎么样了呀?叶岚岚说:师父医术超绝,对我倾囊相授,我也学了些皮毛,已经能帮娘亲和廷廷疗伤了呢。
月昭琴点头道: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记得随时来找我。
叶岚岚笑着说好。
刚刚我还问范大夫,有没有兴趣找个伴儿,他说有医书和你陪着就够了。
月昭琴说,他平时一直都这样的么?叶岚岚往四周看了看,悄悄地说:其实范先生以前有妻女相伴,只是后来妻女相继病死,所以才一直一个人。
月昭琴惊讶道:什么病,连范大夫都治不好吗?叶岚岚摇摇头:不是,那时候他还年轻,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乡野大夫,家里一贫如洗。
他虽然开出了药方,却没钱抓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女过世。
月昭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沉默片刻后,有些惭愧地道:唉,早知道我就不跟他开那种玩笑了,真是对不起范大夫。
没事的,月姐姐。
叶岚岚说,不知者无罪,先生不会责怪你的。
月昭琴看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感慨道:我们岚岚长大了啊。
叶岚岚弯眸一笑。
又和她聊了几句后,月昭琴便朝着明月斋走去。
走在路上却突然想起,这药俢北辰或许也用得上,于是干脆掉头赶往正殿。
还没到门口,便见到两个侍卫押着一名青年走了出来,那青年似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狰狞地嘶吼着,看到她时眼神凶恶得像是野兽。
月昭琴不明所以,径直走到了殿内。
侯志行站在俢北辰身侧,本来正是胆战心惊之时,一见到她来,当即松了口气。
刚刚那家伙说是要为父母求情,最后却居然破口大骂起来,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可尊者竟也不拦他,任由他骂完后才派人将他带下去。
好在月总督及时赶到,有她在,就没什么要担心的了。
月昭琴向侯志行点头示意,俢北辰起身走下台阶,带着她去往偏殿。
在路上她忍不住问道:刚刚那是?印家的人。
俢北辰的声音有几分疲倦。
月昭琴瞬间明白过来。
雍都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说还有不少伪妖王留下的隐患。
俢北辰即位以来,只收拾了浮在表面上的那几个团体,剩下的则选择抽丝剥茧,徐徐图之,而印家自然也在其中。
现在看来,雍都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俢北辰是终于打算下手了。
两人走到桌旁坐下,月昭琴盯着他瞧了瞧,开口:你是不是又受伤了?能看出来?俢北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猜的。
月昭琴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俢北辰没有阻止,任由她端详着左脸上那些颜色更加暗沉的花纹。
月昭琴轻轻一叹:它又变得严重了。
俢北辰道:无妨,魔修本就与常人不同。
月昭琴只好摇摇头,掏出一瓶丹药放到桌面上。
止痛药。
她说,刚从范先生那拿的。
俢北辰垂眸看着药瓶,收了下来。
尽管对他来说,身上的疼痛早已钻入骨髓,再多的止痛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你看,别总板着脸。
月昭琴重新为他戴上面具,露出轻快的笑容。
她说:都会变好的。
俢北辰顺着她微微一笑,说:好。
月昭琴想了想,继续说:有一位凡间名士雪莱先生曾经说过:‘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
’俢北辰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时不时来一下的洗脑方法,笑着道:嗯,还有呢?月昭琴于是接着说:还有一位海先生也曾说过:‘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俢北辰撑着下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月昭琴表情诚恳,正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向他灌输三好青年的正能量思想,突然见到面前多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俢北辰说:来,试试。
月昭琴沉默地拿起匕首。
在艰难的对峙之后,她一咬牙……削断了自己一缕头发丝,然后义正言辞地道:你看,虽然现在这段头发没有了,但之后它一定会变得更长。
俢北辰看着她手里那缕可怜的头发,禁不住笑出了声。
月昭琴:……再笑,再笑你就会失去一个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的好总督!俢北辰笑得更大声了。
月昭琴:呵呵。
最后她黑着脸走出偏殿,还不忘在心里多骂几句。
日头快要落山了,月昭琴走了一段,穿过走廊,差点跟一个快步走来的人迎面撞上。
那人看起来像是哪家公子,一抬头就见月昭琴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月总督?月昭琴背手而立,长叹一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啊?这位兄台,我观你眉心微皱,脸色发黑,气息不稳,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不如说出来,让我来帮你开导开导。
不,我只是……放心吧,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
凡是被我开导过的人,不说开化顿悟走上人生巅峰,至少也能抓耳挠腮以头抢地哭爹喊娘不知今夕何夕。
停!公子大喊一声,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肚子疼想去茅房!月总督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小人得先走一步了!月昭琴:……慢走不送。
她看着对方仓皇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这桩生意还没开张就受到挫败,实在可惜,不如回去拿陈可练练手吧。
于是她打定主意,继续朝着明月斋走去。
在路上她望着天边的晚霞,不知不觉又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她想起在上大学之后,有一位教授对她很好。
那位老师是教英语的,她英语的口语和听力都很差,但学得很努力,所以得到她不少照拂。
教授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喜欢用缓慢而顿挫的语调讲述着各种不同的故事。
她带着她一起读书,遍阅古今中外,为她指点迷津,帮她寻找方向。
她说:小赵,钱不是生活的全部,永远不要变成金钱的奴隶。
她说:小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相信正义,也不信服于法律。
可至少,我希望你不要做对不起自己的事。
她说:永远不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就算再艰难,也要给自己留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只是幻想。
那个时候,赵月从来都是平静地回答:是,我明白了,老师。
但她直到后来回想时才发现,那时的自己根本没能理解老师的苦心。
可惜等到她想明白的时候,老师已经不在了——她在第二年就退休去国外生活了。
而半年后,赵月也已经跳楼自杀,来到了这个名为《月落安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