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月昭琴坐在窗边, 看着湖里的荷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陈可站在旁边,一板一眼地说:这是您今天叹的第三百二十四口气, 根据属下观察, 您叹气的次数正以每天三十个的频率匀速增加。
……月昭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托着下巴, 没有说话。
俢北辰快过生日了。
而她这些天的郁闷, 也皆是由此而来。
因为, 她实在想不出能给俢北辰送什么礼物啊。
珍宝美人?异兽功法?这些东西他肯定哪一样都不会缺。
至于表演才艺……这个选项根本就不用考虑, 估计开没等她开口唱歌对方就把她赶出去了。
月昭琴暴躁地思索着, 最终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 区区一个生日礼物,她就算不送又能怎么样!月昭琴下定决心,拍案而起, 说道:走,阿可, 我们逛街去!于是一刻钟后, 她们就真的出现在了街上。
卖菜的王大妈笑呵呵地跟她们打招呼:哟, 闺女, 又来这逛了啊?咋感觉好些天没见你了呢。
月昭琴笑道:最近有工作要忙,就没怎么出来溜达。
这不是想大家了吗,就又跑出来了。
两刻钟后, 月昭琴到了胭脂阁。
李二娘掩唇笑道:月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上次你要的胭脂四天前就到了,我专门给保管得好好的, 就等着你来了。
哈哈, 对不住对不住, 这两天事有点多,没留神就把这茬忘了。
多亏了二娘每次都给我留住好胭脂,今天我多买点东西,也算是谢谢二娘了。
半个时辰后,月昭琴进了品茗轩。
店小二道:月姑娘,还是老规矩?月昭琴道:房间和茶不变,弹琴的就不用叫了,今天想清净清净。
说着,她就和陈可上了二楼,没一会就喝上了雍都特产的白茶。
……咋感觉这茶不香了呢?唉。
月昭琴撑着脸,再次叹了口气。
到底送什么生日礼物好呢?她捧着杯子,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陈可坐在对面默默喝着自己的茶,觉得味道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月昭琴望着窗外的一对鸟儿,满脸忧郁地开口:阿可,你看这树上的鸟儿,多么自由,它一定从来不过生日。
过了一会,她又道:还有这墙角的狗,方便的姿势都这么潇洒,它也肯定不会过生日。
陈可:……她面无表情地说:属下也从来不过生辰。
月昭琴愣了一下:去年我不是为你过了生辰吗?哦,属下忘了。
忘了???月昭琴一脸痛心地看着陈可,我以为你很感动的!这种事怎么能说忘就忘呢!她每次问陈可的生日,对方都说不知道,后来她无意中得知陈可的生日在哪一天,就赶紧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结果还被人家给忘了。
陈可嫌弃脸道:那碗面条味道还算不错,可那个浆糊面团,也实在太丑了些,属下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东西感动?月昭琴简直要吐血:那叫蛋糕,不叫浆糊面团!那是我尝试了好多次,才好不容易用法术配合着民间烹饪手法做出来的东西,虽然看着丑了点,但不妨碍它好吃啊!陈可:呵。
月昭琴:……这日子没法过啦!不过,话虽这么说,她当然不会真的埋怨陈可。
她听右护法他们提到过,陈可尚在襁褓时就父母双亡,幼年是在异灵山脉跟着一群魔兽长大的。
后来前任妖王,也就是俢北辰他爹进山寻找灵药时发现了她,才把她带回归极妖宫教养。
而那位宫女口中陈可的生日,指的也正是她被捡回妖宫的那一天。
陈可年少时与魔兽相处,长大后又跟着一群糙汉子学武艺、干杂活,虽然办事伶俐,却难免显得不通世事,情感迟钝,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被人误认为是冷血无情。
可月昭琴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温柔藏在骨子里,只有满怀爱意接近她的人才能够发现。
月昭琴思绪游移,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阵风吹过,卷着一朵嫩粉色的小花飘进窗户,颤巍巍地落到了桌面上。
那朵花形状似云朵,花蕊纤长,小巧可爱。
月昭琴盯着它看了又看,猛地一拍桌子,叫道:有了!陈可按住茶杯,看向她的肚子。
……哎呀不是这个有了!月昭琴拽住她的胳膊,急匆匆地就要往王宫里赶,走走走,咱们去找邬老爷子!唉。
陈可无奈地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半个月后,归极妖宫中。
幸高飞和倪魅等人纷纷聚集于明月斋中,在昏暗的屋子里包围成一个圆圈,正中央站着月昭琴。
今晚的时间和地点,大家都记住了吗?月昭琴严肃地询问。
记住了。
众人一齐点头,表情是同样的郑重。
好,那就出发吧,有情况随时传音联络!随着月昭琴一声令下,大家全都四散开来,出了归极妖宫后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而她则收拾了一下心情,独自朝未央宫走去。
宫殿里面静悄悄的,门口的侍卫见到她来,依旧目不斜视,任由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恰是黄昏时刻,金黄的光芒洒落殿中,俢北辰坐于案前,半张脸被镀上了温煦的色彩,连冰冷的面具都显得柔和起来。
月昭琴走过去,俯首看向他,说:想看落日吗?我知道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俢北辰像是猜到了她会来一般,平淡地放下手中奏折,笑道:走吧。
两个人于是朝着宫外走去。
俢北辰没有问要去哪里,月昭琴也不说,她甚至一反常态,变得静默无言,只是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向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前进。
在前世月昭琴就很喜欢落日,比喜欢朝阳还要多一些。
她记得有许多次,和奶奶从田地里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黄昏。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落日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只可惜黄昏注定是短暂的,短暂得像她人生中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光,像一缕永不回头的清风。
后来她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黄昏,剩下的只有冰冷幽寂的夜晚。
街上的喧哗声打断了月昭琴的沉思,她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人流穿梭不绝,有正在叫卖的摊贩,有匆忙回家的工人,还有趁着闲暇时刻出来逛街的男男女女。
今天的黄昏依旧很美,今晚的夜色也一定不会寂寞。
月昭琴微微地笑了起来,却忽然听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月姑娘,好久没见你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不?啊,张大婶啊,这个……什么小伙子?月昭琴扭头看看俢北辰,再看看张媒婆一脸揶揄的笑,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好像有一次张媒婆是说要给她牵红线来着,看着对方热情的样子她实在不好推拒,只能扯谎说自己有个心上人,长得顶顶好,现在还没放下他。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俢北辰就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十分自然地接住话:是。
哦呀,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璧人哟~张媒婆露出了意会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约会咯!月昭琴:哎,不是……可惜张媒婆虽然身子丰腴,步子却迈得很快,眨眼间就没了人影,徒留月昭琴在后面独自凌乱。
你是什么是?她只好把不满洒在俢北辰身上,转头恼怒地盯着他。
男人的表情十分无辜:我不知道,随口说的。
月昭琴瞪他一眼:以后不要乱接陌生人的话!俢北辰挑起眉,慢条斯理地问她:所以那个人是谁?这个……月昭琴的目光飘移起来,我、我随口说的!俢北辰点点头,道:我们扯平了。
月昭琴:……算你厉害。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没多久就来到了一座高塔前。
这地方叫连云阁,是三百年前一位雍都富商所建,一直归私人所有。
半个月前月昭琴找到了掌管连云阁的人,花重金租下了一天的使用权。
这一次他们没有御剑,而是从楼梯一步步地走了上去,一直走了不知多少层,才最终到达了阁顶。
连云阁高达数十丈,当真如其名一般,上入云端,可摘星辰。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初月东悬。
月昭琴倚在栏杆上,整个雍都城的景色尽收眼底,夜幕之中灯火辉煌。
随着远处一盏明灯的亮起,她突然转身开口:俢北辰。
男人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好像也不惊讶,只有眼中倒映的细碎光芒之后,才暗暗隐藏了几点笑意。
月昭琴微笑着看向他,一只手向空中抛出一枚亮晶晶的灵石。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白光涌向天际,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蓝色的烟花。
望着夜空中漂亮的长剑图案,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轻快又温柔:生辰快乐!女子在清风中的笑颜生动而真挚,身后的烟花从四面八方涌上,热闹的声音伴随着心跳声一同唤醒了沉寂的夜晚。
连街边的百姓都纷纷跑了出来,望着天上的烟花议论不绝,说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烟花。
月昭琴想,当然会漂亮,那可是她亲自设计并且画出来的图案,而且她也有认真参与烟花的整个制作过程。
谢谢。
俢北辰看着她的笑脸,语气都不自觉温柔起来,准备了很久么?月昭琴道:还好啦。
虽然准备工作有些麻烦,但好在成果相当不错!她想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俢北辰微微一笑。
的确是猜到了。
不管是从幸高飞他们异常的表现,还是一些他暂时无法宣之于口的途径,要猜到这件事对他而言都不算难。
然而这一次,他选择了摇头,说:没有,很惊喜。
真的吗?月昭琴有点不信,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那你喜欢吗?恰在此时,又是咻的一声,一束巨大的烟花从远处升起,紫色的光芒在天空勾勒出一只狐狸的形状。
俢北辰笑了起来,说:喜欢,非常喜欢。
男人唇角的弧度清晰可见,墨色的长发随风而动。
从月昭琴的角度看去,烟花不断变幻的光彩映在他的脸上,为那本就清隽无双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不切实际的美感。
她呆了片刻,才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别开眼睛,紧紧盯着空中烟花,说:是、是吧!我也觉得很好看!嗯,很漂亮。
俢北辰依然注视着她的侧脸,低声回应。
漫天烟花从雍都的各个角落飞出,此起彼伏地绽放开来,在天空中描绘出不同的图案。
那里面有简笔勾画的归极妖宫,有面无表情的俢北辰,有开怀大笑的月昭琴和拥有闪亮光头的娄鸿光;有昆吾,有陨星,有紫华烈龙……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夜幕中的雍都城,覆盖了深沉无垠的苍穹,在这样浪漫华丽的烟花之中,甚至连星月都被衬得黯淡无光。
外界到处都热闹非凡,连云阁上却一片沉默,烟花绽放以及众人欢呼的声音接连传入耳中,起伏不定。
半晌,月昭琴才看着远处烟花,喃喃着说:你能喜欢就好……这个人在妖界,也终于有一个多少值得回忆的生辰了啊。
她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胳膊,仰头望着最后一拨烟花。
真漂亮啊,没想到邬老爷子居然真的能做出来。
她说。
是你设计得好。
俢北辰笑着说道。
月昭琴弯起眼睛,亮晶晶的双眸显示出一种飞扬的神采。
下一刻,她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一旁的男人。
对了。
女子微微抬起头,专注地看向他。
俢北辰乌黑的眸子被烟花照亮,倒映着面前的景象。
月昭琴背对着星空,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撩动她的衣摆,雍都的万家灯火点缀在她身侧,像拥簇着明月的星辰。
漫天烟花在她身后绽放坠落,好似九天流火纷纷散下,扰乱沉寂的夜晚,扰乱宁静的古城,也扰乱城中人的一腔思绪。
而比烟花更耀眼的,是女子明媚的笑颜和清亮的双眸。
她说:以后不要再忘记自己的生辰了,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
烟花的色彩与声响渐渐消落,在高阁之上,俢北辰安静地凝视着她,过了很久,嗓音微哑地开口:好,不会忘的。
于是女子悦耳的笑声,便伴随着夜风一同传入他耳中,令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安宁而愉悦。
在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久到,如果不是下属们一遍遍地提醒,他根本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民间的传言。
在他当上妖王之前,他们说他是不详的象征,因为自从他降生的那一天起,本来与群仙盟分庭抗礼的妖界,就开始节节败退,以至于他的父母不得已殉城而亡。
而他降生的这一日,也被视为厄运降临之日,甚至在他当上妖王之后,还有人提议为他挑选良辰吉日,更换诞辰。
俢北辰一向不信命,自然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也驳回了他们的请求。
但自他来到雍都以后,也切切实实不曾再庆祝过生辰,连娄鸿光他们想举办宴席的提议也被悉数按下。
但现在,这一天有了不同的含义。
月昭琴赋予了它新的意义,这一天不再是厄运之日,它是真正的普普通通的一天,真正的仅仅作为他生辰的一天。
只要月昭琴希望,他就会相信事实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29号的更新在早上九点,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