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昭琴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或者说, 她连做梦的次数都变得很少。
所以乍一下在梦里看见这片雾蒙蒙的黑暗空间,她还有那么点愣住。
这是什么地方?她嘟囔了一句,往前走去。
但周围的景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景象, 她疑惑地环顾四周, 直到头顶传来一道陌生的空灵的声音——赵月,你不该来这里。
她仰着头大喊:你是谁?黑暗吞噬了一切, 甚至连回音没有, 那道声音继续说:你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 月昭琴猛然想到什么:你是天道?!是。
……啧。
她的表情沉了下去。
如果你愿意回到自己的位面, 我将为你打开权限, 允许你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的亲人不会死亡, 甚至你还可以拥有大笔财富。
哦?是吗?月昭琴挑起眉,语调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上辈子的世界是否也有天道存在,但无论如何, 她一向都对这种自诩为神的东西感到极为厌烦。
此刻虽明知是在梦里,她也不愿与之纠缠, 不由嘲讽道:这具身体可比我之前那具好得多了, 我可是真不愿意离开呢。
天道冰冷的双眸透过迷雾落在她身上。
上一次见面时, 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凭借化神眼, 得知了一部分真相后想要自杀,却被他暗中设于体内的禁制挡下。
于是他以天道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看着她浑身是血苦苦挣扎。
少女跪在他面前, 痛苦地哀求着:我不愿意做你的棋子……哪怕你找其他人当这个天命之子也好……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门派,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这样的事情, 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然而这些自命不凡的人总是妄想去改变既定的命运, 每一次、每一世,也都落得个无法善终的下场。
月昭琴见他不答,继续说:你想,我现在在这里,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还交了不少好朋友。
你现在几句话就想把我打发走……她抬起下巴,嗤笑一声:凭什么?天道漠然回复:执迷不悟。
你现在得到的这些,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月昭琴打断他的话,颇为无赖地道:反正我不走,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天道说:既然这样,我将以天谴之名诛杀你。
月昭琴大笑起来。
你连我都搞不定,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大费周章地来对我威逼利诱,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改变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结局?滚吧!别打扰我睡觉!她说。
天道没有回应她。
眼前的黑雾之中,却缓缓走出一个男孩。
月昭琴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你有完没完?又来这招?!可惜,天道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月昭琴看着面前的少年。
这是假的。
他不是真的小阳。
可即便明知道这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
就好像,隔着时空与生死,看到了真正的赵阳一般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少年秀气的眼睛望着她,泫然欲泣,为什么不来救我?月昭琴没有说话。
那清冽空灵的嗓音继续响起,宛如催魂曲一般:姐姐,我好想你,跟我回家不好吗?月昭琴静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少年露出了幸福而甜蜜的笑容,展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
月昭琴如期所料地抱住了他。
然后,一把匕首,转瞬之间贯穿了少年单薄的身体!没有血流下,然而少年依然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溢满了痛苦之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质问:姐姐……为什么……月昭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偏头瞧他一眼,只是附在他耳边,用一种幽冷的声音轻轻地说:别用他的脸说这种话。
只会令我作呕。
在迷雾消散之前,月昭琴敛去了所有表情,终于袒露出真实的模样,语气森冷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天道淡漠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应该问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他是谁?俢北辰吗?一阵天旋地转,她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正值深夜,月色如水。
月昭琴起身下床,门却陡然大开,闯进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它来过,是吗?俢北辰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月昭琴勉强一笑,正想解释什么,对方便率先询问:你看到了什么?她心头一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俢北辰捏住她的下巴,眼睛泛着紫色的光芒。
告诉我,它跟你说了什么?月昭琴的神色迷茫起来,目光变得空洞,喃喃地说:它说要我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并且可以改变我曾经的命运。
你不会答应它的,是吗?俢北辰紧盯着她的脸,没有漏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月昭琴说:是,我不会离开俢北辰的。
漆黑的眸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加在下巴上的力道也倏然松开。
乖。
俢北辰摸着她的后颈,发出满足的喟叹,你回答的很好。
月昭琴一动不动,微微歪着头。
她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完全无法思考。
好像有人给了她一把剑,然后她举了起来,十分轻松地就贯穿了面前之人的胸膛。
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手掌蔓延。
是血……好像是……俢北辰的血……月昭琴浑身如同触电一般,意识一下子回笼。
她看到自己手握启元,生生刺穿了俢北辰的胸膛;她看到刺眼的鲜血正不断流淌,浸透了那一袭黑袍;她看到脸色苍白的男人神色淡淡,漆黑的眸中却乌云翻滚。
眼前这一幕宛如霹雳,月昭琴只觉得心脏疼到快要炸裂,那只拿着剑的手也开始颤抖。
她脸色发白,眼泪瞬间流下,红着眼眶怒道:俢北辰,你在干什么?!面前的男人微微一笑,轻轻捏住剑身,然后硬生生把剑拔了出来,任由鲜血喷涌而出。
他伸出右手,抚上月昭琴的面庞,轻柔地拭去那滴晶莹的泪珠,低声哄道:别哭。
月昭琴之前被天道扰乱的心思顿时连个渣都不剩,眼里只有俢北辰被刺穿的伤口处涓涓不断向外淌的鲜血。
你别乱动,你别乱动……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俢北辰摁到了床上坐好,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乾坤戒中变出各种灵丹妙药。
什么回气丹、补血药、天罡炼神丹……统统往俢北辰嘴里塞,连壮阳丸都没放过。
俢北辰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起来怡然自若,甚至还有那么点愉悦,面对月昭琴送到嘴边的丹药,也是来者不拒地一一吞下。
我去把范野叫过来。
月昭琴说着就要往外走。
俢北辰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的举动。
你的伤……月昭琴一副要哭的表情。
不要紧。
俢北辰抚摸着她的脸,苍白的面容上尽是满足之色,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呢喃着说。
那个家伙,竟然妄图骗走他的人……真是可笑。
区区一个天道。
区区一条走狗。
他一直都在隐秘地渴望着,渴望能了解她的过去,掌控她的未来,占有她的一切。
然而他了解月昭琴,他知道这个人看似宽和随性,实则骄傲要强,她真心不想做的事,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可以在一起的时光又是那么漫长,他当然不会傻到为一时痛快毁了他们的未来。
所以他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欲望与疯狂,不动声色地慢慢侵占她的内心,去一点一点攫取更多……但是现在,他不想忍了。
她不该想着其他人。
更不该为别的人彷徨犹豫。
我不离开,我不离开……月昭琴摸着他伤口附近的肌肤,流出泪来,我爱你俢北辰,我不会离开你。
俢北辰亲吻着她的泪水,轻声说:我知道。
月昭琴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坐在床沿,痛苦地抵住眉心:你真是个疯子……!俢北辰淡淡地笑了。
他的确是疯了。
疯了很多年,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解药,怎么可能会容许别人觊觎。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是活着的。
他的眼眸深得像是无底的大海,以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看着面前的女子,所以我求你,不要离开。
笨蛋,我早就答应你了啊。
月昭琴哭着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对自己了,我真的会受不了的!就算明知道他不会死,可她看着鲜血流下的一瞬间,依然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好,我不会了。
俢北辰向她保证。
其实。
他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地说,在这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重启过两次了。
第一世的记忆我暂且未能完全恢复,只记得自己未足两百岁便身陨妖界。
第二世的时候,我以整个世界为祭,破坏了天地法则,重伤了天道。
随后,我献祭了自己的法力和性命,开启九州乾坤阵,重启了这个世界。
在这一世,我虽不受天地气运护佑,却也彻底摆脱了天道的桎梏。
月昭琴明白了过来,换句话说就是,虽然他现在从天道手里讨不着什么好处,但天道也没办法随便给他使绊子了。
并且天道还被他搞成了重伤,给了他默默发育、增长实力的机会,直到最近才正式复苏,进了她的梦里。
所以……上一次重启了世界的不是天道,而是他俢北辰。
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俢北辰微笑着说。
月昭琴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注视着他的双眸,缓缓地说:好,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