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有三层, 灯烛荧煌,仿若仙宫。
陆柃远远瞧一眼,道:姐姐有所不知, 这画舫乃是京中大商会共同承接, 上头的乐伎具是名家。
年年饯春会,游人若想上画舫, 需得与舫上乐娘会武呢。
李青溦不精音律,怎好意思同名家行首一较高下, 听了这话面上有几分可惜:我的乐技稀疏平常,想是无缘了。
一旁的裴江月唔了一声, 若是什么金玉文玩摆件什么的,她还说得上几句话。
只是音律上确也差强人意。
只是她依稀记得太子殿下精通音律,想陆柃是太子殿下亲妹应当坏不到哪里去, 便问了陆柃一声。
陆柃脸色一红, 站直了身子:想那画舫也就那般不上也罢。
我瞧见前面那条街有卖乳糖真雪的, 咱们买几个消消暑随意逛逛便罢了。
李青溦和裴江月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禁捂着罗扇笑。
桥对过不仅有货郎卖乳糖真雪的,还有卖冰雪冷元子、酥山, 另还有卖小孩儿玩具的, 风灯的,不一而足, 人影憧憧,摩肩擦踵。
几人刚挤到货郎前, 一人捧了一盏乳糖真雪。
刚出了棚,突一声惊雷, 苍云密簇。
一阵雨说来就来, 四周众人因躲雨四散拥挤, 李青溦被挤到一旁的卖花鸟鱼虫的彩棚下。
只是移时,雨便停了,只是一场过云雨,三人都被冲散了。
棚上滴滴答答地滴着翡翠的明珠。
远处千门如昼,桂华流瓦。
李青溦倚着栏杆,她蓦然回首,突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人影长身玉立、峨冠博带。
不远处的灯烛将他映地发绀眸长。
他只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仪。
似是瞧见她的目光,远远地,他看过来同她长长地对视了一眼。
李青溦只当看错了,不禁轻揉了下眼睛,四周暗尘随马,香车过处,不断有罗帕扔到他面前,他倒目不斜视,从从容容地朝她过来,到她跟前停下。
陆珵远远地便看见她。
她今日一身杏红色素缎褙子,里搭冷蓝镶边白绫裙,鸦羽般黑润的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圆髻,耳上两粒珍珠耳环亮亮的,衬的她一双微弯起的杏眼精致又漆黑。
李青溦一手执罗扇,一手拿着一盏乳糖真雪。
见他过来,到底是觉着自己动作有几分不雅观,将罗扇收到了袖中。
她打量他衣袍,又瞧了一眼自己的。
这才注意到二人今日具是红衣。
他倒极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另有一种矜贵风流,怪道先前那么多小姑娘往他身上招呼帕子。
你怎么在这里?李青溦抿唇轻笑,难不成是来找柃妹妹的?只是先前我和柃妹妹、裴姑娘走散了,也不知她们如今到了哪里呢。
陆珵轻道:我的人跟着她们,没什么事情。
陆珵先前过来恰看见她们走散。
陆柃一眼瞧见他,拉着裴家姑娘远远地便跑远了。
活像见了什么似的。
他也是后才见李青溦。
也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过来。
只是瞧她一人站在桥边,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李青溦不知他心头想法,得知陆柃裴江月无事倒是宽了心,点点头。
一场过云雨,倒是凉快不少。
彩棚顶不断有雨珠掉下,李青溦走远几步,瞧着一侧彩棚底下围着人,几人叫嚷着什么,很有几分热闹的样子,过去看一眼。
原是摆卖蛐蛐的。
李青溦很有几分兴致,问一边的陆珵,这个时节倒是少见蛐蛐。
之前在并州我几个表哥常带着我们几个玩,你会斗蛐蛐吗?陆珵身为储君,身边之人自不会教他,他也只是见过罢了,听她问只是摇头。
李青溦揶揄轻笑:世上原有你不会的东西。
我教你。
她给了摊主几个铜板,便取了个瓷杯子,很小心地把几只蛐蛐放进去,又半弯下腰,在一旁的花盆里揪了一根草,很耐心地逗两只蛐蛐儿给他瞧。
两只蛐蛐互不相让,两只触角纠到一起。
陆珵道:微末之动,却只争方寸之地。
殊不知外面天大地大,自由而辽阔。
夏虫只有三个月的寿命,比起人来说,许只是朝生暮死罢了。
虫子只是虫子罢了,它怎么能想那样多呢?陆珵沉默半晌,又道:若夏虫同人的寿数一般,又有选择。
是否还会愿意囿于尺寸之间?李青溦见他问得认真,也仔细想了想答道,这如何说得准呢?各有所向吧。
你看我养的小隼,它如何不是猛禽呢。
日日放养着,却仍愿意飞回华庭之间,如何不是心甘情愿?许对于它来讲,海阔天空的自由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什么?李青溦直起身子,想了片刻,轻声笑道:这……许是一点点忠诚?一点点欢喜?她轻笑一声,你若想知道便自己去问问它,我瞧它对你很是喜欢。
你若问,它说不定会答。
李青溦随口一句。
半晌陆珵道:有朝一日,我会问的。
李青溦满头雾水,她有些不明不白陆珵说了什么,也不知自己回了些什么。
她向来不喜难为自己,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
——二人一前一后,随着桥往前走了数步。
雕梁画栋的画舫就在桥下,停在绿波之中。
上面仙乐飘飘,舞娘踏月。
陆珵注意到李青溦的眼神,停下脚步:想登画舫?想上此画舫需同画舫上乐娘会武。
李青溦摇摇头,倒也未遮掩,你不知道,我的音律只是稀疏平常而已。
陆珵喉头溢出一声轻笑,俯她一眼:世上竟也有你不会的东西。
用的倒是李青溦的原话,李青溦轻哼一声,正要回话,桥上几个小孩呼啦啦地跑过:前头那条街有卖可行走摩罗的!快去瞧瞧。
李青溦叫他们搡撞几下,未站稳当,踉跄几步,撞到身侧人怀里。
岸上投下的灯影,盛开在河面上。
河影里挨着的二人乃是橘色的一团影子。
陆珵掌心是盈盈一把细腰,她头上一对儿金雀儿珠钗撞到陆珵下颌上。
眼见桥上又有人过来,他收紧几分,将她带到自己里侧,方低头问她:无妨吧?李青溦被他掐在怀里,脸一下沁出一抹薄红来,轻轻推他一把,直起腰身,正要说话。
抬眼才瞧见他下颌破了一处,应该是被她的金钗勾了,沁出几滴血珠来。
陆珵面色净白,一道伤口瞧着是有些重。
李青溦哎呀一声,顿时什么话都没了,忙摸出帕子沾他的脸。
陆珵侧头微微避了一下。
李青溦凝眉,语气微肃:别动,破了。
她将他的脸扶低,用帕子轻沾伤口。
陆珵攥住她的手腕,漆黑浓密的睫垂下遮住有些幽深的眸:无妨。
李青溦这才发现二人挨得极近,气息交缠,忙又后退一步。
陆珵松开她。
二人一时未言,气氛有几分凝重焦灼。
正是立夏,如何不热的?李青溦从袖中摸出罗扇轻扇几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刚才说到了什么地方?陆珵垂眸看河面:你说你的音律稀疏平常。
本是她自己问得,只是被他这样一说,李青溦脸面又红了几分。
哼了一声道:我不会的东西自然多了去了。
陆珵听她讲完,唇角轻抿,看她一眼:嗯,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李青溦瞧他一眼,恰他一双冷湖似的眼睛含笑瞧她。
李青溦只觉着他今日是有些奇怪。
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笑的人,笑了有许多次。
她只当他有些嘲笑她,轻咳一声,找补刚才的话:况且,我那不叫不会,只是不精罢了。
陆珵笑道:无妨,跟我来。
二人行至桥底。
桥底水波粼粼横亘不少小船,许多游人划船来回于画舫前,只是多的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李青溦知道陆珵的意思了,二人上了小舟,正有一位华服小娘子与一锦衣公子同船,迎面而来。
两叶小船避开。
那小娘子见二人具是神仙玉骨,搭话道:这位郎君同小娘子也是要去画舫会武的吗?萍水相逢仍是客,李青溦见她刚从画舫回来,笑言:姐姐可有什么好赐教的?那小娘子也笑道:倒也没什么的,只是今年会武的具是名家行首,不才,我刚刚恰对上的是京中古筝第一的楚娘子,若你们也比筝,想是不大好赢。
李青溦看了陆珵一眼。
他未语,只垂眸看她,眼神清澈深沉,神色也不慌不惧。
李青溦听了那位姐姐的话,本心头惴惴,瞧他表情倒一下子有了底,轻笑了声。
待她回过神,自己都觉着奇怪。
她并不是多么相信旁人的性子,却不知为何每一次瞧见他,总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许性子清冷平和,做事又不骄不躁的人,确实有一种莫名的气质,叫人远远看着便心安吧。
就像天上星榆,不与月亮争辉,是笃定自有光芒。
李青溦同那小娘子道过谢,二人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