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小周氏从地上扶起。
小周氏只是捂着帕子嘤嘤。
这几日, 她虽被关着出不得门,只是什么吃喝的也未短过。
她心里知晓李栖筠不会地多么狠心。
只是他多日不来看她,她心中确也是惴惴的。
此刻见了他来, 倒是放下心。
又捏着帕子装模作样地认了几声错。
李栖筠看她模样可怜, 也懒得计较这些了,将人带去正房收拾一通。
小周氏方响起正事:对了, 郎君刚才说得,是什么事呢?李栖筠嗳哟一声, 他万事懒怠上心,倒险些忘了, 一时嘱人将那信王妃的拜帖取出来,递给她。
小周氏将那约她见面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倒有几分惊疑。
即便她与信王府是有一些牵扯, 但她以往从未见过信王妃。
先前小周氏为周营的事多番斡旋, 只是想见见这信王妃的外爷刘阁老罢了。
她实在是未想, 自己关了几日,出来竟一步登了天。
李栖筠觑她表情,语气微平和:我竟不知你竟同信王妃还有交情。
小周氏多久未看他这般的神情, 有意托大。
一时捏着鼻子应下:妾是同王妃远远见过几面。
李栖筠也应了几声:既人家要来, 这几日便好好收整收整,人家毕竟金枝玉贵, 万不能委屈了人便是……他絮絮吩咐,小周氏一时应下, 再无二话。
——后日,正是个好日子, 小周氏得了信王妃来的消息, 早早地叫人收整屋舍。
府中头一次来这样的贵客, 自然是洗刷一新,张灯结彩的。
收整完,小周氏又想了片刻,叫人取出了那两架黄梨花木的官帽椅出来,方去了东房去瞧李毓秀。
小周氏问过李栖筠这几日有何事发生,可李栖筠万事不上心,自然也说不得个什么三二一来。
她还是问了李毓秀,才知晓那李青溦要回并州,并将铺子低价折卖之事。
此事本是小周氏喜闻乐见之事,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着事惴惴的。
我总觉着事有蹊跷。
李毓秀哼了一声:又有什么蹊跷的,许是那李青溦觉出咱们才是一家子,她就是外人罢了。
况且她此次回京,所为不正是自己的亲事,京城的才俊具看她不上,她要回并州那等穷山恶水中自然也说得通。
小周氏皱了下眉,也许吧。
李毓秀嗳哟一声:行了,娘亲,也没必要想这样多。
还是好好想想如何笼络那信王妃才是。
她端详着面前的妆镜子,又取了好几只金闪闪的钗子在头顶比划,娘亲看,好不好看?这几日,李毓秀也因她的事又是奔走,又是绝食的,短短几日,下巴都尖了。
她听了这话,一时无限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好看,娘亲的秀秀自然什么都好看。
只是可惜命不好,不会投生,做了她的女儿。
小周氏幽幽叹了口气。
以前她好说歹说也是伯府的平妻,乃是掌门楣之人,京中诸多有家世之人虽看她不上,可到底也是有几个穷酸寒门上门求娶的。
可现在她降平妻为妾,连累秀秀同她一起受苦了。
小周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也好在此时并非山穷水尽之地,若是好好笼络了那信王妃,未必以后不能绝处逢生、东山再起。
小周氏暗下决心,今日无论那信王妃何事,他自然全力办到。
二人收整完毕,小周氏心事重重地带了李毓秀出门迎接信王妃;信王妃十分气派华贵,便连脚上蹬的靴子,也是寸金寸缕的蜀锦做成。
她能当得起王府,自不是柳氏那般的粗鄙人物,既不故意来迟,也不存心刁难。
见了小周氏母女,面上亦端庄含笑,叫人如沐春风。
几人客套几句,进了垂花门。
正巧一旁廊庑处也走出几个人,为首之人一席一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合裙,外罩一件玉兰纹,袖口绣金丝茶花的素色褙子,臂膀上笼一件淡薄如轻雾的笼泻纱绢。
绿鬓如云又梳作迎春髻,髻上簪一支竹叶带青的翡翠玉簪,髻边又别出心裁地绾了一支娇嫩带露的粉白茶花。
微风过境,吹起她颊边几缕发丝,显得她略施粉黛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眼若含春,樱唇一颗。
她娉婷而来,短短几步,便有一种难以描摹的风致。
信王妃素来多见美人,也忍不住远远几眼。
李毓秀病了几日,脸色苍白,见了她这副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瞧见一旁信王妃带着惊艳的神色,颇有些气短地哼了一声:屁股插芦花,假充大公鸡。
摆这么大个架子,也不知有什么好神气上的呢!小周氏忙堵她的嘴:如何说这种粗话来,还不快快打嘴!小周氏心里也怨李毓秀嘴上没个把门的,当着信王妃的面什么都说,岂不会给人家留下个没教养的印象?忙拧她一下。
李毓秀嗳哟一声,一时撇嘴看她娘亲一眼:娘亲做什么拧我胳膊?怪疼的。
小周氏:……我瞧着是该将你脑子了的水拧上一拧。
信王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撇一下,捂在帕子底下,轻笑一声:无妨,二姑娘童言无忌,话糙了一些罢了,无有什么的。
她话是如此,只是小周氏也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说是童言无忌,可李毓秀如今几岁?已是及笄的年华了。
这高门贵胄的,当真是会挤兑人。
虽是如此,小周氏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赔笑。
走了几步,信王妃突问道:先才过去那位便是你家大姑娘吧?听闻她是平西王的外孙女,平西王管西北边防之事,又掌周遭要隘,你家这大姑娘也算是名门之女,如何要想着回并州又折卖铺子呢?小周氏心想这信王妃当真是为此事了的,将李青溦回来是为相看之事说了,许是未找着合眼缘的郎君,想着回并州挑一挑也是有的。
信王妃思忖片刻,眼神突地一亮:嗳,那你这意思,便是你家大姑娘如今还未定亲罢?小周氏一愣,一时不知她是何意。
难不成想还想做她家的媒?他虽心里疑惑,却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闻言将面前的李毓秀也往前推了几分,哂笑一声:那倒是未曾。
嗳,许是妾人微言轻的过写,妾家两个女儿都未许人家呢。
信王妃轻笑一声,一时未答,只是瞧着李青溦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二人行至正厅坐下。
小周氏叫人上茶,信王妃浅浅一口,一时放下茶盅瞧她,缓缓开腔。
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想你也知道一些,李家的那些铺子,乃是你当年亲自抵给王府,借以换你家那兄长补实,我记着似是抵了三十多年,如今方过了三四年便要折卖……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值当几个钱,但到底约不可废。
小周氏一时讷讷应了几声,信王妃笑意吟吟,看了她一眼,又道:我的意思呢,索性是买下,一劳永逸些。
可我与王爷到底不好出手,此事自还要劳烦你。
小周氏如何听不懂她的意思,白嫖呗!若是以前便罢了,只是她现在也是捉襟见肘。
闻言轻挠几下头,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抬眼瞧她一眼:说是约不可废,可…妾的兄长如今正也在台狱中……她咂几下嘴一时咂摸出几分苦,当然,妾自不是推诿之意,只是…你兄长之事,事成之后,自然有你的。
小周氏得了她的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句肝脑涂地云云。
信王妃见她识趣,一时又掠过此话题,对了,先前你曾向我爹爹送过一封太子手书,可还有什么印象?太子手书?当真是老黄历了,倒也奇怪,那日她见了那手书后,确实是吓了好大一激灵。
她这种小民如何得见太子?只是此事等了许久,也没什么下文。
她思忖片刻:听闻太子殿下素来宅心仁厚,许是路见不平,一时托了信来,也是有的。
信王妃见她的样子,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知自己问下去也是白问,一时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李青溦出了门,便瞧见宋曜抱臂倚在一棵槐树边。
今日乃是平西王夫妻来京之日,兄妹二人早早约好了出城迎接,是以在此会面。
李青溦见他独身一人,一时有几分困惑 :你是走过来的?你的车马呢?宋曜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微弯,面颊上笑出一颗笑涡,乜她一眼:如何?只是突想起之前同小表妹同乘一辆车舆之时,是以一时兴起……一时兴起?李青溦白他一眼:那是小时候,如今都这般大了,知不知晓避嫌?宋曜一时西子捧心:未想多年未见表妹,表妹竟是这般的心冷似冰,着实叫我伤心。
李青溦简直是看不下去他演,瞪他一眼。
若表兄实是想同我同乘一轿,我自是成人之美。
只是需我在车里,表兄在车底,表兄意下如何?宋曜忒了一声,一时指对她几下,方正色以目示意一旁街前一赤红乘舆。
我是骑了马过来的,也不知是谁的车驾乃是属螃蟹的,如此横行霸道。
我的车驾过不来,只得停在前面,也不知此人是谁。
二人往街口走几步,李青溦上了马车,宋曜行于一侧。
李青溦掀开轿子,轻看一眼,见那马车车体为大红,车厢有翟羽的装饰,又有各式丝帛,这样规格的乘舆向来也只是王族才有的。
当是刚刚同小周氏一起进来那女子的车,能与小周氏走在一起的,定然是牵扯之人,这么多,那人的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信王妃。
许也是为了京中那十几间铺子来的。
信王风评不佳,这信王妃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她家的铺子都占,可见是汲汲营营声色货利之人。
既如此,许就是来投机的。
而这小周氏一脑门子的官司,为了向这信王妃卖好,自然会搭搭便便的。
李青溦想到这里,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原本还想若是折出这些铺子,小周氏并不动心。
还准备叫人演上一场,可今日这信王妃一来许能省我不少事呢。
宋曜这几日听李青溦说完京中所有,又听过她的谋划。
二人一时往外走,宋曜叹了口气,我的小表妹也会如此经营了。
其实叫我说此事若是告诉祖母,怕是容易许多,你也不必如此辛苦。
我知表兄是心疼我,只是此事还是不必告诉她们的好。
李青溦贝齿轻咬红唇,第一祖母年纪大了,说到此处必定为我担心。
再言,此中又是涉及信王。
当今朝堂局势并不明朗。
这种时候祖母出面了,无论如何也会被有心人盖上站队的帽子,反而还不如我出面。
宋曜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做什么,只得又叹一声,溦溦当真是长大了。
——兄妹二人本是先去平西王府在京中一庭院温席,再出城迎接她外祖父母。
庭院绿被众多,画栋飞甍,十分宏丽,倒比伯府还大上一些,李青溦瞧那廊庑亭房皆收拾过,显得很新。
李青溦行过正房,瞧见放了一间小孩儿专用的架子床,问了一嘴才听宋曜说此次,大表兄家的混世魔王也来。
李青溦啧啧两声。
她大表兄家中的混世魔王,正同李曦一般般大,半大小子正是人小鬼大的一祸根逆胎。
家中人人都拿不住他,只有李青溦说话他才听得几声。
先前得知她要回京时,他站在那廊庑上哭了一晚上。
李青溦只得保证,待下次见面,给他带京城最兴时的玩意子,这才将人给哄好,保住了自家的廊庑。
如今看着那张缩小了的架子床,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脑壳子生疼,算了算时间离他们至京还有些时候。
倒叫停了车去了大相国寺。
她本想叫陆云落帮着建白参谋一番。
只是去了大相国寺,才知陆云落今日并不在府中。
只得自己挑了挑。
——陆云落此刻正在皇城朝阳殿,眼瞧着这一屋子的口沫横飞。
她本是去皇城述大相国寺之事。
本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户部同礼部那些老古板不知如何,说着说着又说起了西郊农税和商税之事。
此事那是年后陆珵亲自促成,早就了了的事情,众人说道一番分不出个什么来,不多时又说起前几日重修大高玄殿的事情。
此事颠来倒去地说了半天,同意与不同意之人唇枪舌战,两方谁说说服不了谁。
陆云落听得耳朵都有要起茧,再看一侧的陆珵,虽正襟危坐,但面色沉沉,似有几分菜色。
陆云落一时想起,等陆珵日后登基,这样的车轱辘话,指不定要填满这整个大殿,一时多有同情。
许是陆珵注意到她的神情,一双清润的眼递过来。
目有疑惑,远远地与她对了一眼。
众人摇唇鼓舌,口沫乱飞。
庆帝本想今日便分辨出个结果来,未想听了半天尽,只是瞧了唾沫,一时神情恹恹,面有不虞地叫了停。
此事又又又告一段落。
散会后,众多老臣皆有些两股战战地从趋步台上步下。
陆云落轻轻抻腰,同陆珵一起行于最后,二人同行刚出了正殿,一旁候着的楚郎君过来朝陆云落耳语几句。
陆云落眉角一动,折扇遮面,一双凤眼乜一眼陆珵:太子殿下今日可有什么正事?陆珵不知她是何意,听她问便作答。
各地州府入京述职在即,孤要将这些州府知府、都督等的政绩履历表具看一遍,朝会在即,才不至于万事不明。
他话虽如此,其实这些奏表他早就看过几遍,他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已算烂熟于心。
陆云落知他做事认真,嘴上这般说,许是早就看过十遍八遍了。
闻言啧了一声:既是这样,怕是来不及了。
她这话没头没尾,陆珵问道:什么来不及?陆云落面上隐有几分惊讶:太子殿下不知啊?那坊间正都在传:李家大姑娘低价折了铺子,不日便要回并州成亲去。
今日她去大相国寺寻我,可巧我不在,怕是正要同我说这事呢。
陆云落将手中折扇一打,一时斜乜陆珵。
便见他蹙眉寻了影卫打听实情,一时叫人备了车轿,匆匆东去了。
见人走远,楚郎君面有犹豫:殿下这般说话,太子殿下知晓被骗,该不会恼吧?这般拙略的话术,他仔细一思索便知是假的。
陆家没有蠢货,他又是做太子的人。
他若愿意,如何没什么心思瞒得过他。
有什么可恼的。
方才太子殿下确实走得着急。
爱使人变蠢变瞎罢了。
——城郊一驿站。
宋曜骑马往前接应。
李青溦的车辇停在在一小亭旁,一边避暑一边等平西王府的车辇。
几个侍女想去一旁的小池边浣水玩。
李青溦嫌热,懒得下车,打发了她们几个。
先前李青溦在大相国寺也未瞧见什么好的,最后逛游一圈,只是买了个可以自己行走的木偶小人。
本是好好包裹着,只等着那小魔头来了便送他堵嘴。
只是李青溦实在等着无聊,自己便拿出来玩了几下。
那木偶小人乃是年画娃娃的样式,关节灵活,雕得也是栩栩如生,轻轻转动肩膀,可以独立行走舞动。
李青溦瞧了瞧,见着背后是有几根发条同弦。
一时好奇便将这东西沿着构连处拆开细看。
构造是未见复杂,只是正要复原时,才发现如何也复原不了,不由微微一哂。
这时候,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溦溦。
李青溦一愣,掀开轿帘。
车停在万绿阴中,轿帘皆绿。
来人披一身青郁,眉眼皆翠,款步过来。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