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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2025-03-22 08:27:37

他端坐轿中, 突想起今日午后所言。

若能聘溦溦为妇,陆珵自当爱护之,相亲相敬。

同心同德, 白头共老。

太子殿下垂爱, 只恐小女福薄,无缘承此垂爱。

徐氏掩袖, 轻叹一口气,瞥他一眼:怕是此事不能成。

陆珵不知这是何意, 也不知她有何顾虑,躬身未动:外祖母可是因, 陆珵隐瞒之事?此事确是我的不当。

徐氏摇头:此事若是日后你同溦溦说了,她不介意,我自然也并不介意。

陆珵躬身再拜:外祖母明示无妨。

徐氏并未多言, 只将手中一套三才杯的杯盖, 半覆在杯碗上, 只是轻碰一下,盖碗便摇摇欲坠,这境地太子殿下应当熟悉。

既是如此我如何放心把溦溦交于你?此还是其一。

陆珵知晓, 徐氏所比杯盖, 喻意是他。

庆帝先前并为东宫,而是一封王。

杀姊屠兄后方入东宫。

如今虽登大统却为伪临朝, 实不光彩。

今日,陆珵虽为太子, 却与先太子的情形如何相似?京中有信王虎视眈眈,信王又备受宠爱, 可不是同这杯盖一般岌岌可危?徐氏轻叹气:先才溦溦听得岚儿一句试探之言, 脚不点地就出去了, 想是同殿下之间确有几分情意。

以往,家夫因公事同太子殿下有所接触,知晓你为人。

太子殿下意欲聘溦溦为妇,并非为了平西王府这点兵权。

可你这般想的,旁人却并不一定。

老妇再说几句不当之话。

她将手中的杯盖碰倒在桌面上:若圣人无意,到时钦天监和众御史多有阻拦,只是一句‘八字不合,不利国运’便能将你打发了。

而你的心悦,当真能护得住溦溦吗?徐氏认真打量他一眼。

与聪明人说话,果真是有好处。

他转念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俗话道:尾大不掉,末大必折。

若他人真的有不臣之心,陆珵也不会坐视。

他话音低沉,一双齐整端正的眉眼抬起,眉目在灯光下煜煜的。

只一眼,已有为君的威严。

御史钦天监说得,向来是对的么?我不信神佛,也不信那等无谓之言。

将来若真有什么,我自一力挡住悠悠众口。

不叫旁人说一句不当之话。

我求娶溦溦不成。

只能是一种情况,那便是她不愿嫁我。

他话音低沉,神色却平和。

徐氏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自能从他眼睛里分辨出他的真诚。

眼见李青溦回来,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若真有心思,还是先解决好自己的事情吧。

——马车行进东宫,陆珵下马直接去了书房。

得知太子殿下回来的消息,眼下小书房灯火通明。

放着文房四宝的黑漆平案上,已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书。

这几日,朝会在即。

诸多事宜,分交左右省、都省和四殿。

剩下一些需决策的奏章送到陆珵这里,另外还有各地知州、都督抵达京城,各类勋劳政绩文书自也需要再过一遍。

这些事虽都不当紧,但也需要解决。

他向来是当日事,当日毕。

今日同李青溦见面误了时辰,少不得熬更守夜。

陆珵伏案,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想起这夜落了一地的星星,笔端似又萦绕她口脂的香气。

他莫名有些静不下心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清静经,又翻开一侧文书——林州知州楚之涣。

他又翻开文书后的告身和敕黄,又想起这夜徐氏所言。

到底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不由想着:既然这样熬人,就该早早将她娶了,放在府中,即便不是红袖添香,就是看着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他是一刻都不想等。

书房的灯,着至第二日卯时。

景三已同门口守夜之人轮换过一次,陆珵方去正房更衣。

未久他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绯色袴褶服。

此乃骑马的马服。

他行到廊庑中,吩咐景三:去备马,孤要出去。

景三一愣,看了看天色,此刻正是卯时。

天色青白,一道残月还簇着三五颗星星在天上挂着,问道:殿下要去何处?大高玄殿。

大高玄殿位于西区荆山之上。

距皇城也有些距离。

朝会在即,庆帝将诸多事宜交由左右省、都省和四殿,连陆珵这几日都忙地算脚不点地。

人多自也出不了什么乱子,索性庆帝这几日也就是零散一两日上早朝问事,其余时间具撒手朝政,专心在大高玄殿中求丹问药。

昨日庆帝为了大高玄殿修缮之事,已回过皇城,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回来,只得陆珵亲自去。

本也没有多远,陆珵也懒怠像庆帝一般,一来一回又是鲜车怒马,又是骅骝开道。

索性只数马数鞍轻衣简行便去了大高玄殿。

大高玄殿建在半山腰,许是终年烧香的缘故,远远瞧着也是云雾缭绕。

陆珵带着随从入正门便瞧见道场许多大殿,具是黄琉璃瓦,远远地瞧着堂皇富丽,雕梁画栋,倒比东宫还豪华些,丁点瞧不出有何修缮的必要。

陆珵默不作声地打量几番,神色微沉地随众人近了道场。

正殿前的道场。

神像巍峨,钟鼓铿锵,仙乐缥缈,香烟缭绕。

(3)身着青色道衣的云清道长,正带领道士们身着华丽的仙帔法衣、手擎代表仙仗的旌节幡幢,在殿内旋绕唱赞。

不远处头发花白的庆帝正被几个道童簇拥着,长跪高香袅袅的坛前,殷切祈祷。

(1)烟雾缭绕中,陆珵突想起,小时他继位初期,也有过不少作为,整顿朝纲、减轻赋役、抗击贼子、重振国政。

(2)那时陆珵还小,只远远地观望他的背影,只觉着遥遥不可及,他那时,许是真心实意地崇拜过他。

被太傅教习可不知何时开始他便开始变了。

许是自他自己惧怕死亡开始。

他不再关心朝事大小,一边处处提防着他亲封的太子,处处想着如何制衡所有。

一边求神问药,甚至还给自己取个十分好笑的名号—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他瞧着跪倒在门口的庆帝,只觉着一切都荒诞不经,惹人发笑。

他未笑出声,只是挥退左右,沉默地站在廊庑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等着礼毕。

未久,庆帝才被几个内侍扶起身。

听着一旁内侍禀告,他捋了下花白的须发,不轻不重地地看了陆珵一眼。

被人簇拥着进了大殿。

他未有召见陆珵的意思。

陆珵自知他的意思。

先前修缮大高玄殿、重塑金身之事,他绝了他的意,如今是光明正大的给他脸子瞧。

无非是等着罢了,此等事情,陆珵自小便轻车熟路。

他也并非要同上赶着同庆帝说话,他此次来,有一半的是为了只是等一切都了了之后,行于云清道长身侧。

云清道长是全真派门下,乃是庆帝身边近臣。

求仙问道之说,他自然是看着庆帝带眼色过活。

庆帝高兴他便亦师亦友,庆帝不高兴,他便只是个下臣。

他自然也看出了庆帝刚才的意思,眼见庆帝进了一旁的小殿,一时面露为难地拦住陆珵:太子殿下留步,飞元真君方才与天地神明沟通,耗了大量元气正在修养打坐,怕是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若无大事,今日还是请回吧。

陆珵轻笑一声:今日孤整好事不算忙,可以等着真君。

那云清道长见他不愿走,人家做储君的,他自然不能轰着人走。

闻言告答一声:殿下自便。

他正要进一旁的耳房。

留步。

冷不丁陆珵叫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陆珵突然问他:孤记着云清道长是全真派门下,出山入世后续,跟了圣人好几年。

工部造黄百册的时候,承圣人的意,在南郊职田区也分了一处职田给道长,可是这般?皇恩浩荡罢了,某自感恩戴德,也在天罗神仙面前为飞元真君念福祈祷,只是某不知殿下究竟何意?他低眉顺眼,某知殿下先前度田之事。

可吾与诸位师兄弟乃修道之人,做不来横征脚税,侵渔百姓?道长高义,孤自然信你不会做侵鱼百姓之事,只是孤突然想起度田之际,曾在南郊地界听说过的一则故事。

陆珵轻笑一声,嗓音低沉,南郊某块职田是钦天监一全真教道士所有。

只是这道士并不老实,不仅娶了妻还有一个正在上私塾的孩子。

众所周知,全真派道士乃是童身,终身不可娶妻,尤其是入了钦天监的道士。

他乜斜云清道长一眼,眼神中隐有锐气:道长知晓,此人如此,乃是犯了欺君大罪。

若是圣人知晓晓,那钦天监的道士犯大罪过,自然死不足惜。

只是可怜了那正上私塾的孩子与那正当年华的女子。

听说那孩子今年方五岁,而那女子也才是桃李年华…陆珵的话戛然而止。

他话音低沉悦耳,说话并未有什么节奏感。

但听在云清道长耳中却像平地里炸了惊雷一般。

他娶妻生子的事,已然十分隐蔽,所知者甚少。

却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这些年太子殿下给众人的印象具是冷玉一般冰清玉润,又没有棱角。

便连朝堂上众人有意无意地偏向信王,他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众人见多了他不声不响,自以为他就是这样软和的性子。

未想到原来以往诸多,皆是他藏锋敛锷、亦或是不愿计较。

他远比表面上瞧着的深不可测。

想明白这里,云清道长悚然一惊,险些摔倒在地上。

陆珵轻扶他一下,一双素日清润的眼睛在晨光下泠泠的,隐有冰光。

孤也只有两件事,用得上道长帮忙。

陆珵淡色的唇轻抿一下,一,孤此刻要见圣人。

二,孤知晓云清道长道法精湛,卦象精妙。

若将来圣人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为孤和将来的太子妃合生辰八字。

不知飞清道长可不可以算准?自家家底儿都在太子殿下的五指山里头了,如何不知该如何?他一时汗如浆下,忙应了一声:下,下官知晓了。

——云清道长入了一旁小殿,未有多久,便有内侍来叫陆珵。

陆珵进了屋子。

屋中一香炉袅袅地散着些烟气,不知是熏香的,还是炼丹的。

庆帝倚在榻上,身上的红底淡黄色团红缂丝窄袖略有些皱皱巴巴的,头上的朝天璞头也歪斜几分,一只白靴穿着,另一只散着。

一旁站着的两个着蓝灰长衫的男装宫女,一左一右地给他穿鞋。

陆珵抿唇一瞬,移开视线,曳裾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在此地,你应当叫朕元君。

庆帝啧了一声。

他瞧着神色倦怠,像是刚刚睡醒一觉,陆珵依言行礼,他撇了撇唇。

上次那般卷朕的面子,你倒是还有脸来?庆帝咳嗽一声,一双有些浑浊的瞳瞥他一眼,说说,什么事?陆珵知他也不会如何上心,但许是会据此事做筏子,大事化小地说了几声。

庆帝以为他这样匆匆而来,有怎样的大事,听着只是娶妇这样的小事,不由脸色一拉。

此事你同你母后看着办便是了,如何还需这般拖磨朕的时……他话说到这里,突想到什么一般,撩起一点肿胀的眼皮,话音突地一转,也是,你年岁渐大,也是到了娶妇的时候,省的礼部和御史那些人,三天两头地上折子烦得很。

他哼了一声,转头看他:如何?选中了哪家的小女郎?陆珵敛衽道:儿臣心悦之人是忠毅伯府,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李大人家千金。

庆帝微微蹙眉:那是什么人家?如何未听说过?一旁的内侍走前提醒几句。

庆帝唔了一声:想起来了,便是上次朝阳殿中,那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似个哑巴那个。

他哼笑一声,朕说上回,你如何对一个哑巴那般抬举,原是因此。

旁的朕并不知晓,只是此人身份着实是低了一些,恐对你也没有什么助力。

他家女郎做个侧妃小妾什么的倒也还行,若要做正头太子妃,怕身份还是差了一些。

陆珵正色:她身份并不低微,性情也温婉和淑,儿臣只愿娶她做正妃。

庆帝轻轻蹙眉,一旁的内侍又在他耳前耳语几句。

半晌,庆帝又哦了一声,原是平西王的外孙女。

他哼笑一声,眉心中隐有冷意:你倒是灵巧。

平西王好啊,攘边境之地,是有些兵权在手上的。

陆珵知晓他父皇会如此说,实是懒怠同他多说什么:儿臣知晓,但平西王府同她也未有什么关联系,请父皇成全。

他这般不遮掩,庆帝也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

此事你同你母后看着办便是了,也不必拖磨朕的时间。

待朝会了了之后,你挑个好些的时辰,叫钦天监的合合八字,算算便是了。

话说到此时,他撩着眼皮又他一眼,轻笑一声,只是这合八字之事嘛,自看的是天上诸多大罗神仙的意思,神仙的心思到底是神秘难测的,也不知能不能成……这种时候,你说若是能重塑金身,修缮宝殿。

是不是也算功德一件?这般你心想之事,是不是也可以增进一些成算?星榆你说如何?陆珵如何了解他,今日来寻他的时候,便是想到了这些,闻言倒一点不意外,当即垂眸敛目。

古语:道私者乱,道法者治。

儿臣今日来此地,瞧此地自也是金碧辉煌,难以直视,未见一点颓圮。

修缮到底劳民伤财,元君若用个人私心谋事,又随心所欲,恐大道日丧,沧海横流,望圣人还是三思为佳。

庆帝平日里不想见他如何不是这个原因,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听了他这话,他如何不想说:那你娶新妇之事,也需三思为佳。

只是他到底还是圣人,自然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半晌脸色青黑地蹬他一眼:行了,只是不想见你,平日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我喜欢听的。

陆珵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向庆帝面陈自己的亲事,话已说完,也没有留着听话的必要,一番劝诫之后,直言还有公文未完。

便长揖下山。

父子二人无事的时候,简直算得上是相看两厌。

庆帝也不想留他,眼见他挺拔的背影渐远,到底是哼了一声,到底是半点不像朕啊。

他脸色沉沉,重重地咳嗽一声,蹬掉鞋,转身又躺下了。

——-宁建殿静室,一缕清淡的线香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张皇后素衣简钗,手中拿着一花锄,正在静室后一角小园中培花松土。

虽已是盛夏,一旁的花圃中的花开的却仍是春意盎然的,乃是张皇后悉心照料的结果。

此刻,她正蹲着身子,从一旁一钧窑的天青花盆中,挖出一小株花,要往一旁的园子里植。

这小花瞧着似兰,枝叶葱葱,顶上一小朵玉白小花,零星几片瓣子,似是美人面,又似是玉人裙摆,瞧着是很新艳,乃是她最近新养的花种。

她正在松土,在她身边伺候了多年的朱嬷嬷突蹬蹬几下跑进来:大娘子,大事不好了!怎么了,这么一副火烧火燎的样?难不成是哪个殿走水了不成?张皇后只抬起头淡淡一眼,便又将视线垂下。

她轻手轻脚地捏着手中那柔嫩的花梗往一旁松好的土中植。

朱嬷嬷剁了几下脚,一时凑近张皇后耳边,耳语几句。

张皇后听见的一瞬,一双眼睛猛地瞪大,惊地险些掐掉手中的花骨朵:什么?可是真的?朱嬷嬷忙抓住她的手,笑道。

如何不是呢?太子殿下刚出了大高玄殿未过多久。

里头伺候的小娥便得了话给咱们宁建殿传话呢。

张皇后有些不信,莫不是你瞧我日日盼着,诓我不成?嗳哟,我的好皇后,我如何会诓骗你,太子殿下此刻想是已经下了山了,你若不信,将他召来一问便知了。

她话音刚落,殿门前,一小黄门通传道:娘娘,太子殿下到了,此刻正在外头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