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 身体可还好?茯苓客气地问道。
他对着五奇鬼时,姿态尚且称得上放松,但在面对池青和卫仁善时, 他身后缓慢摇动的尾巴都频率固定了起来。
哈哈, 老朽已是行将就木的一截枯树了, 好或者不好,都是那副德行……卫仁善咳嗽了两声, 不过池老弟说, 有百年鸡髓心吊着, 再保十年不是问题。
为了茯苓大人的大计, 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 拼上整个卫家,我也得撑下去。
百年鸡髓心当然不是从普通的鸡身上取出来的, 而是伤魂鸟的髓心。
传闻伤魂鸟是被冤杀者的灵魂异变成的鸟, 在被残忍杀害后, 看着仇人纵情享乐的模样,它便会幻化成鸟,在坟头发出泣血的啼哭,好用这种悲伤哀切的鸣叫引发其他人的同情。
因着哀极悲极, 适合搭配补气血的强效药一起送服, 连卫仁善这样残破的一把老骨头也能安然吞服。
他无不得意道:有好多人都向我打听,问品质那么好的鸡髓心是哪里来的……我都说是托了茯苓大人的福。
大约是听了太多这样的话, 茯苓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倒是卫仁善说得起劲了, 摇头晃脑道:哈哈, 谁能想到, 那些类人还能循环利用那么多次呢, 生为我们卫家添丁, 死后怨气化为伤魂鸟,再被被敲骨吸髓,丝毫不浪费,妙哉,妙哉……茯苓看向池青。
明白这是不耐烦的意思,池青干咳一声,不着痕迹地轻轻推了下老头的后脑。
卫仁善当即清醒过来,干笑两声,不吭声了。
池青道:卫家的小子情绪已经开始不稳定了,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绝非五奇大人所认为的那么悲观。
茯苓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就这?池青笑起来:当然不。
我来向您提前通知一声——近期林暮晃可能会来渡缘山,有非常低的概率会突进到‘禁区’附近,打扰到您的清净。
他放缓了声音:如果当真如此发展,那可能需要大人配合一下,顺带演个戏。
发觉自己可以插话,卫仁善赶忙表起了忠心:茯苓大人放心,我到时候一定严防死守,务必把他拦在外头,争取不用您出面,我们内部就把他解决!*严雪卿说渡缘山不归卫家管,这件事倒是千真万确。
因为……渡缘山是茯苓的地盘。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渡缘山内部一团混乱,稍微有点实力的妖物各自割据,占了一块地盘互不搭理,但凡发生交集,就是厮杀和争夺。
但在茯苓横空出世后,这片绵延的山体内部的各项势力就被迅速整合了起来。
现在,这里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妖物大本营,高阶妖物的朝圣之地。
卫家的地位,也从看管,急速下滑成了看门。
茯苓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会来?我不能确定,但我可以通过‘他来不来卫家’这件事,大概估算出他之后的动向。
池青道,如果他来卫家,那就说明我的局成功了,接下来坐等他妖堕就好了,他会照着我写好的‘剧本’往下走的。
茯苓顺理成章地问道:如果他没来呢?那同样也说明,我的局成功了。
池青发出了快活的笑声,他如果没来,或者即便是来了,但他身边跟了本来不应该来的人,那么我就知道,‘她’的立场是什么样的了。
接下来,她一定会处处阻挠我的剧本。
所以,我们相当于提前知道了林暮晃的行动——只需要跟‘剧本’反过来就行。
茯苓失笑。
他的笑声有些像纯真的孩童,仿佛是在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但仔细听的话,又似乎能从中隐隐约约觉察出一抹不屑与嘲笑。
他道:你怎么确定,她会把你的‘剧本’当真,而不是认定为是‘愚人妄言’,随手抛弃在一边了呢?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切实影响她。
池青道,正如同您也不信我,但不妨碍我现在在您面前高谈阔论。
他顿了顿,又道:在她那边,我自然也是有些门路的。
你的门路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句话的情绪色彩不重,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池青姑且认为这是夸赞,腆着脸认了下来。
未卜先知,这是无数人做梦都想要的能力,如果当真有人能够实现,那么这就不再是人了,他会被尊称为神。
在他的精心策划之下,他即将无限接近神的领域。
这一场仗,没有输的理由。
得意归得意,池青倒也不至于在茯苓面前得意忘形,而是针对五奇鬼上的眼药,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解释。
至于五奇大人介意的‘贪吃蛇’早早扔了出去——这是不假,但在‘狂欢节’上,这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罢了。
我以为,现在扔出去,充当掩人耳目的烟雾弹刚刚好。
*贪吃蛇实质上本质是个没开发完全的半成品,前身正是五奇鬼提及的诱捕剂。
诱捕剂的初始Y1版本,效果还是相当中规中矩的,用法大致是:将它注射进诱饵的体内,让血肉变得更加香甜可口,散发的气息增添一抹浓郁诱惑,专门用来引诱低等的妖物现身。
严格来说,这跟往陷阱里扔一只鸡并在它身上涂满酱料的操作,没有太多本质上的区别。
对二阶以上的妖物,这般低劣的引诱便没有任何作用了,只会换来对方的一声嗤笑。
因此,这个项目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得到罗家的重视。
作为一个边缘项目,它一直处于可有可无、自由发展的状态,中间一度闹出过腰斩解散的风波。
但在它发展到Y2.3时,情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诱捕剂不再是对人使用,而是对妖使用。
这么一来,诱捕剂诱捕的是什么,见仁见智。
但总之,拿到诱捕剂之后,原本驭妖逐步走向没落的卫家,又开始重现辉煌。
在经历毕方事件后,罗家发现了诱捕剂的局限性:高阶妖物的心神撼动时间实在是太短。
虽然确实能让对方陷入短暂的疯狂,但是,一旦它神志回归,在意识到自己被药剂耍了以后,人类会遭到更加强烈的憎恨和反扑。
因此,罗家痛定思痛,又筹集了新一批的资金,大量投进项目里。
成果是喜人的,在金钱的推动下,Y2.3的版本更进一步。
于是,就有了现在卫家拿到手里、可以稳定使用的诱捕剂Y3.7。
然而,这个版本的后遗症不可谓不大,卫家的驭妖者开始急速衰老,眼角出现了深深的鱼尾纹,身体机理也在急速老化——他们需要一直补针,好欺骗自己的本命灵兽,我就是那个你想顺从的人。
但是呢,卫仁善也不在乎。
一来嘛,反正年轻人有的是体力精力,长蜡烛经得起烧。
二来嘛……有鸡髓心吊命,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只要妖物听话不就好了,这也能算代价?不过,再后来的事,就连卫家大长老也不清楚了。
他只听说,罗家千方百计地找到了一个近似于万妖迷体质的活人,并且不惜暂时搁置了诱捕剂的研究,转而去研制她的血液成分。
根据她血液成分研究出来的最新Y4.1,还未出过实验室,并不知道威力如何。
至于贪吃蛇……这是在Y2.3版本的基础上意外弄出来的分支,被命名为T1,算是个比较特别的残次品。
贪吃蛇T1药剂的局限性非常大,并且因着里头混入了太多的杂质来混淆视听,不管是安全署还是楼法凌牵头的研究所,都很难在短时间内破获它的完整药物性质。
对池青而言,贪吃蛇最大的作用,恐怕就是在狂欢节上拿出来打两针助助兴,让那些炮灰像烟花一样,耗尽短暂并无用的生命,好掩护其他妖物大闹一场。
他们必定以为,‘贪吃蛇’的进阶,是无上限叠加的,最高没准会达到九阶,乃至超越九阶。
在这样的错误的认知下,只要出现‘贪吃蛇’,那就是优先绞杀的对象。
靠着这一点,我们完全可以卡着点释放,左右战局,调动他们的战斗力,好让他们疲于奔波。
池青侃侃而谈:等他们发现,‘贪吃蛇’达到四阶就已经是极限,并且还是概率才能达成的极限时……整个穹海市,大概已经完全沦陷,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妙啊。
卫仁善都想为这歹毒的计谋鼓鼓掌。
穹海市是国内重要的港口城市,穹海港作为少数的深水枢纽港之一,其全年的吞吐量接近10亿吨,几乎是第二名(5亿吨)的两倍。
一旦瘫痪,后果不堪设想。
罗家那边也会提供帮助,到时候的对接,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封先生亲自来。
卫仁善忙不迭地应和道:好好,我们这边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位贵客的。
这位大长老恐怕是觉得,再不说点建设的意见,这次宝贵的会面就要结束了,一时间有些着急起来。
若是没能给茯苓留下点印象,他这次拼上一条老命来上山,就显得不太划算了。
因此,他自作聪明地开口道:茯苓大人,您若是不想有人来打搅,要不,我去找人,直接把承乐那个逆子给……——杀了。
池青先阻止了:不要,大长老,千万不要。
仿佛是知道对方要不满,他补充道:留着卫承乐,他还有用。
有大用。
卫仁善张口结舌了一会儿,看茯苓没有反对的意思,他默默地闭上了嘴,转而天花乱坠地夸赞起了其他的内容。
夸赞茯苓的英明领导,夸赞茯苓竟能笼络那么多的大妖,夸赞茯苓的高瞻远瞩,连茯苓的狐狸尾巴都被盛赞了一通,并在茯苓的点头下,他欣喜若狂地呈上了能让皮毛焕发光泽的草药膏。
场面一时间呈现出了一派虚假的其乐融融,可谓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打造出了大同社会的和谐感。
正当池青略微走神之时,茯苓冷不丁道:我总有一种感觉,池青,你似乎并没有把人当成真正的‘人’。
把他下意识的怔忪收入眼中,茯苓继续道:所有的——人类也好,妖物也好——在你眼中,仿佛都是棋子和工具,唯有你,才是操盘手……他沉吟了数秒,又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唯有一个人,你表现出了另眼相待的意思。
但据我观察,她分明够不上你如此关注的资格——无论是从异能,还是从能力来说。
但在她的身上,池青却投注了远超乎正常范围的关注度,甚至……有些如临大敌的意味。
这种奇异的、发自内心的警惕感,茯苓自认为,哪怕是面对自己,他也从未曾表现出来过。
很有趣,这种现象,比起池青本人还要有意思得多。
池青笑起来:我哪算得上是操盘手呢,充其量不过是辅佐您的一把好使的扳手。
他停了会儿,似乎是在考虑措辞。
至于‘另眼相待’……我倒是不知道,茯苓大人的眼中,谨慎的刺探还能有如此浪漫的描述。
他开玩笑道,也许您适合做一位诗人。
——又是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回避说法。
茯苓无意与他多舌,闲聊般问道:我很好奇,你似乎无欲无求,为什么?池青轻飘飘道:大人不也是如此?过分高尚的背面就是极端的自私,但我从不追问您为什么能为妖做到如此地步——毕竟,从目前来看,您似乎并不爱吃人。
也是。
茯苓打了个呵欠。
明白这是逐客令,池青识相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走出洞窟,外头是大片的星斗,像是一只又一只凝视着大地的眼睛,时不时爆出一丝冷色。
池青的鞋子踩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
他突然感慨道:大长老,您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吗?哪怕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也会觉得,会有一种正在被‘观测’的注视感……卫仁善愣了愣。
他不明白池青所言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反应是:他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我们需要监视茯苓吗?还是说,在暗示茯苓其实在偷偷监视我们?那我又需要摆出何种姿态?在短暂的思考后,他说出了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答案。
骑墙派,最忌讳的,可就是站队了。
卫仁善洋洋得意地想着。
*一开始,池青并没有能够领悟到他这番精明的小心思。
但很快,琢磨了一会儿,他似是明白了卫仁善的逻辑,忍不住放声大笑了好一会儿,直把这个瘫痪的老头子吓得面无人色。
池、池老弟,这有什么好笑的吗……?卫仁善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胆小,没能态度明确地站队。
因着池青一贯一来的好脸色,他竟会觉得,这种左右逢源的货色会是个好脾气的。
直到此刻听到对方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声,他才惊觉,这位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狠角色,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池老弟,你误会了,听我解释,我的意思其实是……茯苓那种邪恶的妖物,就应该速速去见阎王!我们卫家,当仁不让……卫仁善那张原本土黄的脸,都因着焦虑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光。
现在可就他们两个人啊,万一这小子因为一时的恼怒,把他摔下悬崖去……正当卫仁善心惊胆战之时,池青却又收了笑。
他根本就没理会老头子刚才的墙头草言论,兀自推着轮椅,大步地向前走去。
*时空局,观测部。
悬浮在空中的透明小系统慢悠悠地飘了进来:打扰了,我是编号2994-女主系统……观测部是总部权限最高的至尊部门。
每次看到那圆环状的墙壁,以及附着在其上不断闪烁着各色画面的监控屏幕,系统都会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家宿主反应说,B级世界难度太高,想说……嘿嘿,能不能申请带一点特殊的金手指进去呀?比如说‘起死回生’啊,‘神女降临’啊,‘无限弹药’啊……实在不行,起码得有个‘见面第一秒一见钟情’之类的特殊道具吧?它喋喋不休了一会儿,发现室内只有自己唱独角戏的声音,疑惑道:池红姐,你有在听吗?啊,抱歉抱歉。
一头短发的温婉女性转过头,笑道:是2994啊,好久不见。
2994眼尖,瞧见她似乎正将什么拖进回收站,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啊?池红按下了粉碎,轻描淡写地微笑起来:没什么……垃圾邮件而已。
◉ 98、番外一·想成为小狗(晃视角)千葵变得狡猾了。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在少女的双手软软地缠上来的时候, 他就知道,这场拉锯战,他必定要输了。
用撒娇来当必杀技——非要说的话, 这件事归根结底, 似乎还得赖在他的头上。
是他先身体力行地拿了它当做攻无不克的武器, 才让她这会儿情急之下,能够有样学样地施展出来。
因为、我的生活是真的……很无聊……嘛……她结结巴巴地用着嘛做结尾, 还不是很习惯的模样。
即便是如此生涩的娇态, 即便都是他平时拿来对付她的小花招, 即便他清楚这不过是少女用来转移视线用的武器, 但她真正施展出来的那一瞬间, 它的威力还是大得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空白状态。
当听到她说出我也想知道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之时,缴械投降似乎已经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但是……我以前的日子也很无聊。
林暮晃实话实说道。
*六岁之前, 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因此, 严格来说, 他的人生是从六岁开始的。
起始于……一家福利院。
父母?亲戚?这种东西跟他毫无瓜葛。
但也没什么遗憾的,因为周围所有人都是如此。
如果一样东西仅仅是他没有,也许避免不了心理失衡的结局,但倘若大家都是一样的凄惨, 那反而成为了一种全新的平衡。
——直到这个平衡被你知道吗, 那个流着鼻涕的小胖,要被领养走了的大呼小叫声所打破。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这位幸运的小胖就会感受到, 从人间一下子滑落到地狱的滋味。
他成为了那个叛徒, 被所有怀着你有我没有想法的小孩子敌视地围攻着。
不过好在, 这种已经摔得粉碎的脆弱友谊, 会在那对小夫妻打算去别的福利院再看看的小道消息流出后, 再度被凝结起来。
孩子们欢天喜地将小胖重新吸纳进队伍之中,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仇恨和怒气都消失了,他们又成为了一个圆满完整的团体。
这种平衡,将会一直持续到下一对夫妻光临为止。
而林暮晃,经常被归于叛徒的位置。
*那会儿他虽然还小,但眉目已然是鹤立鸡群般清爽俊气,依稀能瞧见几分日后卫承乐戏谑的标准小白脸长相。
试图领养他的人不少,其中不乏见他第一面就激动地指着他,口中念着就他就他的夫妻。
——但没有一个成功的。
第一对夫妻,回去后不久,那位被医生判断为胚胎很难着床的妻子,怀孕了。
有了亲生儿子,自然就不需要领养的儿子了,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
第二对夫妻,都进展到要办领养手续了,妻子却在偶然间发现了丈夫出轨的证据。
那时,林暮晃已经被夫妻二人接到家里住着,亲眼目睹了男人向妻子大打出手、而自己又被老舅一通殴打的劲爆画面。
因着三天无人理睬,在饿得受不了的情况下,他独自走了五个小时,默默地回到了福利院里。
第三对夫妻,在对他表示出满意之后,当天就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夫妻二人一致认定这是不吉利的征兆,领养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第四对、第五对……经历得多了,林暮晃有时会觉得,似乎有某个意志,在暗地里偷偷阻挠他。
就像每一次他做好了准备,收拾了行李和干粮,试图离开穹海市、前往更远的地方去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最终,他被各种情况逼迫着,又会回到福利院里。
——那么,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父母了。
不过很奇异的是,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的内心极其平静。
上一次,张麻子在知道那对夫妻最终选择不领养他的时候,一度躺在了地上,又是哭,又是以头抢地。
那些原本站在一边摆出冷漠敌视目光的孩子们,在这一刻会默契地围绕上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芥蒂地安慰起了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对被领养如此执着,张麻子真是个怪小孩。
但慢慢的,他意识到,真正的怪小孩,其实是他。
*虽然每一次领养都以失败告终,但并不影响林暮晃是福利院里人缘最差的小孩这件事的成立。
小孩子的手段都非常低级且幼稚,无外乎看到他过来,就做鸟兽状一哄而散;本来吵闹嬉笑的空间里,他一走进来,就集体噤声等等。
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你不受欢迎。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那一天,那个拖着鼻涕的小胖哭哭啼啼地过来找他。
林暮晃,我跟你当朋友吧?他不知道什么叫朋友,但他应了下来。
于是,他很荣幸地体验了一段身边有跟屁虫的生活。
两个人被一样地排挤。
小胖去那边碰了壁,就会灰溜溜地过来找他。
他说:晃哥,以后我们再也不要理那群人了!我们要出人头地,然后等着他们过来求我们!小胖其实也不知道出人头地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这样说起来有气势。
林暮晃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但那会儿他的形象和现在相距甚远,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阴郁吓人,总之,就是在人们刻板印象里,一个不受欢迎的小孩应该有的样子。
——所以,大概小胖是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的。
于是,在某天,在得到小胖领养失败了的消息的同时,他看到小胖站在那群人的中间,昂首挺胸,用曾经他看那群人的眼神,冷冷地扫视他。
林暮晃又变成一个人了。
然后,过了段时间,是张麻子哭哭啼啼地来找他。
再过了段时间,这个哭哭啼啼的人变成了李大头。
不变的是,最终,他们都回去了。
无一例外。
被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群体重新接纳时,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无以复加的喜悦。
林暮晃就像是一个专门用于中转的灯塔。
任何人在陷入低谷后,都能来他这里停靠一下,然后再将他踹到一边,勇气十足地前往他们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他有点厌烦了。
*林暮晃学习得很快,这一点是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认证过的。
所以,在下一次,赵小风哭哭啼啼地找来时,他没找到那个传闻中阴郁吓人的可怕魔鬼,而是看见了——坐在一群小朋友中、被众星拱月着的林暮晃。
嗨。
对方举起软乎乎的小手,对着目瞪口呆的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人缘最差到最受欢迎,连带上前期观察的时间,他只用了两个月。
但无论小朋友怎么争相跟他玩,还会幼稚到为了当他的马仔而打架,但在谁跟林暮晃关系最好这个问题面前,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吭声,自信地喊出是我。
等到后来,林暮晃被市里的小学招收,这个消息,福利院的孩子们是最后才知道的。
他像是一支没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了用笑容把自己伪装起来呢?他也不清楚,好像有些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再回想起来,很难用简单粗暴的一条线,把他的人生分割成那之前和那之后,更多的是模糊不清的暧.昧边界。
唯有一件事,他至今仍然留有印象。
那天在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板板正正地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我想成为_____她笑着说:大家来说说吧,未来想成为什么?课堂的气氛很活跃,大家纷纷畅所欲言。
我想当科学家!宇航员!网红……大明星。
超强的异能者!我要撼天动地,打跑那些所有欺负我的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头转向了窗外。
在一片灿烂明媚的阳光下,他看到一个女孩正在街上散步,她的身边跟了条可爱的小狗。
小狗撒欢着,在她的脚边钻来钻去。
它好快乐的样子。
一时间,他竟然生出些羡慕的感觉。
很快,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少女登上了车,却没留意到狗绳被夹在了门外。
车子开动了,小狗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然后,它又站起来,奋力贴着公交车狂奔。
不多久,公交车停了下来,少女急匆匆地从车上冲了下来,抱住它哇哇地开始哭。
小狗没有哭。
它窝在她的怀中,汪汪地大叫,欢喜地摇动着尾巴,开心得像是获得了整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
他好像有些懂了。
小狗只要有了主人,就不会被当做暂时停靠的替代品。
即便是被主人抛弃,它也会勇往无前地追上去,因为它知道,主人绝对不会不要它。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老师的声音——「林暮晃同学,你以后想成为什么呢?」他转过头,发现老师正站在自己的身边,用温和中带着一些警告的眼神看他,似乎在不满他的开小差。
他站起身,平静道:「想成为小狗。
」原本有些吵闹的教室,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冷场了。
老师愣了愣,帮他圆话道:这样啊……确实,小狗也很好呢!小狗很自由自在啊!不。
他想成为小狗,但并不想拥有自由。
他想被主人束缚,套上她专属的项圈,得到她全部的关心和注视。
——这样的话,心的虚无感,会不会,就不那么明显了呢?他不知道。
心脏的位置依然传来空洞的风声,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抱歉,开玩笑的……我想成为最强大的异能者。
——最强大。
那么,等到那时候,一定有愿意领走小狗的主人了吧。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