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7 章

2025-03-22 08:28:19

温敛故是来找她的么?巨大的喜悦砸在江月蝶脑袋上, 她近乎克制不住的上前。

然而在迈出了两步之后,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不对。

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

若是温敛故,他不会……江月蝶顿了顿, 脚步停在了原地, 再不上前。

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 看着面前的人,江月蝶非但没有思念之人出现在眼前的惊喜,心中反倒异样更甚。

拥有灵力之后,江月蝶的五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譬如现在, 她清晰地感受到, 面前这人身上的气息, 不是那股她熟悉的幽冷焚香, 也没有让她觉得甜腻缠人。

江月蝶抽了抽鼻子。

娇媚又艳丽,像是开在沼泽地里的毒芍药, 分明不该, 但浑身都长满了尖刺。

他……不像温敛故。

一点也不像。

心脏怦怦作响。

江月蝶维持面色镇定, 不动声色地望去。

见她没有再上前, 温敛故似乎有些失落:你不过来吗?江月蝶直接拒绝:不必了, 温公子若是有话告知, 直说就好。

她想,倘若面前真是温敛故, 听了这话,绝对又要生气了。

说不定还会用那条冰凉的蛇尾困住她, 贴在她身上,粘腻得:像是再也挣脱不开。

好。

轻飘飘的一个字, 不带半分重量, 砸在了安静的室内。

我只是来找你, 阿蝶。

温敛故对着她弯起眉眼,生出了手来,我想带你走。

从他开口的那一瞬,江月蝶就确定了,更别提还有阿蝶这个见鬼的称呼。

——这人绝不是温敛故!江月蝶沉默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她自以为动作很隐蔽,殊不知落在面前人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温敛故顿了顿,挑起眉梢有些诧异:你不愿意和我走?江月蝶心思急转,嘴上嗯了一声,淡淡道:我要嫁人了。

面前人听后静默了一瞬,旋即挑起眉眼,神态妩媚摇曳,宛若在芍药上缠绕游走的艳红毒蛇。

那么你要嫁给谁呢?温敛故紧紧地盯着江月蝶的眼,江月蝶隐隐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操控她的神智。

但她的意志……似乎比这个东西更强?我最想嫁的人当然是我的表哥沈悯舒啦。

江月蝶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态,顺手就往沈悯舒身上扣了一口大锅。

我是在年幼无知时遇见他的,还记得那一日杏花微雨,他站在树下,一阵风吹来,他对我微微一笑……从此我便知道,我想嫁的人,唯有沈悯舒。

温敛故捏着一枚留声珠,唇边的笑意几乎都要抑制不住:即便他不喜欢你?江月蝶点头,做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模样:即便他不喜欢我,想让我抛绣球嫁给旁人……但我永远喜欢他。

真是愚蠢啊。

温敛故再不掩饰,蓦地笑了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颇有几分阴气森森。

依旧是温敛故那张出尘绝艳的面容,这一笑后,却有几分倾城媚态。

想来这人本来的容貌,也当是一位绝色佳人。

既然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白衣人似乎再也懒得掩饰身份,又或许她确定江月蝶绝对已经在她掌控之下,所以嚣张的肆无忌惮。

提前恭贺阿蝶姑娘新婚,在下告辞。

温敛故转身挥袖离开,江月蝶垂着眼,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停在原地,直到确认这人的气息真的消失后,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绝不会是温敛故。

那会是谁这么无聊,不远万里的前来,悄无声息地破开了重重阵法阻拦——就只为了来看自己一眼么?***云重山上,寒风萧瑟。

掌门云重子颇有几分头痛。

原因无他,就是管不住的那位又回来了。

按照往年惯例,云重子应当按照老方丈留下的书信那样,再次加固温敛故身上的束缚。

但是这一次,云重子却发现温敛故身上的银线并没有浸染血丝。

他这段时间,似乎真的都遵守规矩,没有胡乱杀人。

然而白云城的白家却数次来信,指责他门下弟子狠戾凶残,滥杀无辜。

这一次他们也不知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消息,知晓了温敛故已经回到门派中,言辞更加严厉。

白家掌权人直接在信中写到,温敛故这一次将白家的嫡小姐白容秋和大长老,以及一堆管事,都被无故杀死后,不仅不认错,甚至还嚣张的去了官府,说他们白家勾结妖邪,残害百姓。

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

如果说看到书信的前半段,云重子还比较相信是温敛故干的,但是看到那后半段,他当即狠狠拍了下桌子。

放屁!开什么玩笑?就温敛故那性子还会想到去官府告状?云重子忆起了多年前见到的那一幕。

少年静静地站在雪中,周围全是被他虐杀的弟子,横七竖八,拼不出个人样的四肢躯干散落一地,将白雪都染成淤泥。

在当时老掌门——也就是上一任云重子的怒喝之下,少年终于动了。

衣摆扫过地面,脚下鲜血蜿蜒出了数条流动的细线。

他回望赶来的众人,漆黑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却是向上勾起的,看得人胆寒。

少年身上的蓝色弟子服被血染的发黑,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又或者是他怀中的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小兔子的?云重子无法分辨,但他深深记住了这个古怪狠戾的弟子。

温敛故。

云重子并没有插手的欲望,毕竟这件事说到底,与他并无什么干系。

他冷眼旁观,看着上一任掌门将这个小孩子带回山上,勒令他不许再使用那把匕首,又在他身上设下重重束缚。

……谁知道几年后,竟然是他成了掌门呢!云重子又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按照温敛故的性格,不直接烧了官府,都是因为他云重子的束缚管教有效,拘着他不敢妄为罢了。

至于什么告状,什么向官府倒打一耙……放你爹的屁!楚越宣甫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声怒骂,将抱着卷宗放在桌上,无奈地看向了云重子。

师父又是何故发怒?云重子气得直哼哼,将手中书信扔了出去。

楚越宣飞身接过,一目三行扫了过去,知晓了原因。

他当即道:这并非温师弟所为。

云重子哼笑:为师当然知道。

他停了几秒,乜了楚越宣一眼:你和他关系倒是好,还是因为对他有愧?当年那本剑法是楚越宣的父亲交给温敛故的,却没想到引起后面这么大的事端。

楚越宣自然也有愧,只是性格内敛,所以不善表达。

更何况……云重子想起那老和尚所言,心中叹息。

温敛故的母亲曾经喜欢过楚越宣的父亲,甚至楚父还是她的半身,求而不得后,找了个替代品,才有了温敛故。

这都什么事儿啊!云重子又想叹气了。

他借着拿茶杯的功夫,遮掩自己神色的异样。

尽管云重子觉得自己这个直肠子徒弟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有愧。

楚越宣定定地看了云重子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是我去官府告的状。

噗——云重子一口茶喷了出来,震惊地看向了楚越宣。

你你你你你……云重子抖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越宣并不觉得诧异。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一直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和父亲一样,天生就该是被人爱慕的大侠。

即便有些纠葛,也该是儿女情长,风月之事。

但楚越宣自己知道,并非如此。

他也是人,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那些草木傀儡。

人既有心,总会偏帮。

许是看出了楚越宣的抗拒,云重子瞥了他一眼后,没再多说这些往事,转而问起了当日情况。

楚越宣据实以告,末了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安雪和江小姐都受了惊吓,白家这一次,委实有些过了。

哟,这倒是稀奇!云重子老脸上堆满了笑意:慕容小姑娘倘若知道你在我面前提别的女子,怕是又要气得出走了吧?楚越宣沉声道:不会,她也很喜欢江小姐。

云重子扬起眉毛,敲了敲手中书册的封皮,发出闷响:你倒是厉害。

语气说不出的古怪。

但即便你再厉害,我作为师父,也要提醒你一句,这慕容一脉毕竟是皇族,你若是想和那小姑娘在一起,就收收心,别无他意才好。

楚越宣顿了一下,惊觉自家师父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性命攸关,楚越宣立即解释:我待江小姐只是兄妹之谊。

呵,你之前对那白容秋也是这么说的。

楚越宣头痛:江小姐不一样,她……有什么不一样的?云重子截住话头,难不成你想说,她和你温师弟是一对么?师父居然自己猜到了?楚越宣有些惊讶,叹道:不愧是师父,观察入微,最能洞察人心。

云重子:……云重子:???他啪的一下把书册重重摔在桌上,气得将手中茶杯扔向楚越宣。

怎么,白家人唬我,你这个做徒弟的,居然也要骗我不成?徒儿不敢!云重子再次骂了几声,楚越宣百口莫辩,最后借故离开。

而在他离开后,云重子一改先前的怒骂泼辣,一下坐在了位置上。

倘若自己这大徒儿说的是真的……温敛故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叫江月蝶的人族女子……云重子不是妖,但他年轻时也曾下山游历,无数次见过妖物们为情所困的样子。

倘若那江小姐不喜欢他,按照温敛故那可怖的妖力……哎。

殿内一声长叹。

都是孽啊。

***风雪肆虐,云重山上,月光被吹落在地上,与雪色相拥。

温敛故也不太好过。

沉眠期,会使妖物力量大幅削弱,需要与所爱之人在一起,才能有所缓和。

但他不愿意。

他会在江月蝶面前示弱,但并不代表他会让江月蝶看到自己懦弱可怜的样子。

那会让他处于劣势。

温敛故记得曾听一个老迈的家伙提起,这世间总有不羁的猛兽甘愿被套上缰绳,也总有翱翔空中的雄鹰自愿进入牢笼。

它们的主人当然会待它们极好。

老者乐呵呵道,毕竟驯服了这样凶狠的猛兽,不是很值得炫耀吗?只有强大才会被人用来炫耀。

而弱小只会获得怜惜。

若是其他人,温敛故无所谓他们怎样看待自己,但是江月蝶不一样。

温敛故不想要她可怜自己。

又或者终究是他妖性难除,过于贪婪,想要的,早已不止是年幼时那一星半点的怜惜。

然而温敛故这么想,有些人却不愿意让他好过。

破空声从后传来,温敛故旋身避开,白衣翩然间,指尖微动,夹住了那枚向他门面袭来的珠子。

一枚留声珠。

穿着红衣的女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那张昔日里娇媚的脸上不见丝毫岁月痕迹,反倒比以往更加妩媚动人。

我去见了她,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类女子。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娇柔得惹人怜惜。

她身上的红衣宛如鲜血凝聚,裙摆散落处,染得满园白雪都成了血污。

她看起来很可爱,所以我就和她说了些,很有趣,你不想听听吗?温敛故垂眸,望向掌中那枚圆润的留声珠。

他知晓女人没胆量做什么,毕竟他体内有她想要的九珑月,若是杀了江月蝶,那就是鱼死网破,再无回缓的余地。

正如当年她错手杀了那个男人后一样。

爱恨难明,悔恨又痛快,便做出这疯癫之态欺骗天下,也欺骗自己。

愚蠢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在杀了那个男人后,他这位血缘上的生母就开始憎恶他。

温敛故能够理解。

转移苦痛,未尝不是一种极好到令人上瘾的良药。

正如他总给这位试图颠覆人间的圣母娘娘找麻烦一样,她同样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温敛故知道这枚留声珠中,必定有他不想听的话,否则女人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来找他。

但是那又怎样?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在留声珠里,输入了一丝灵力。

他不在乎。

他只想听到她的声音。

想到江月蝶,温敛故唇边便溢出了一丝笑意。

她先前数次玩笑般的喊他师父,如今看来,她才是他最好的老师。

譬如现在,分离不过几日。

他已经明白了何为想念。

作者有话说:江小九拥有最灵敏的嗅觉,她永远不会认错温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