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岁年愣怔住。
她是该说, 好的演员都天生敏感,喜欢幻想,擅长脑补一些不存在的事。
还是说……靳恪西真的也有这么浪漫的时候?她必须承认, 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 虽然他始终情感冷淡,都没说过喜欢, 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对她好过。
大一下学期,秦岁年养父去世, 她请假, 回去办丧事。
这事她没告诉靳恪西,一是知道他忙, 学习之余, 还要学习管理集团,平时陪她的时间都很少。
二来,靳恪西只是她男朋友, 一开始动机不纯, 谁也不知道会继续多久,还是不要给他出难题。
只有周蔓和陆林盛知道。
他们俩当时在国外,没法回来,秦岁年一个人回去,还有养父那边的亲戚帮忙。
她老家在南方一个小镇子,一到冬天,就刮湿冷的风,按照当地规矩,往生者要先停灵三天, 之后才送去殡仪馆。
那是秦岁年心情最沉重的时候。
初三时, 养母肺癌去世, 那时她还有养父陪伴,现在身边,只有一些跟她毫无血缘关系,处处提防她的外人。
那晚守灵,养父几个亲戚在旁打麻将,她远远地守着养父。
几句对话飘进她耳朵里,根本没避着她。
我早说过大哥,好好的,领养个女儿做什么?要抱也抱个儿子回来嘛!不是大嫂朋友的女儿吗,亲妈死了,亲爹不要。
要我说,搞不好都是她克死的…………秦岁年头也不回,当自己没听见,其实那些人也清楚,这种场合,她会忍耐,让养父能走得安稳。
她年纪小,却很清楚这些人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无非是为了些财产,怕她要争,提前先联合起来排挤她,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孤女。
还好,岳正山把她接去北市,养父出于她的前程考虑,同意了,但没告诉其他亲戚,怕那些人起心思。
出殡的前一天下午,矛盾正式爆发。
那些人要她交出养父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一开始说,是要去火葬场办死亡证明用。
秦岁年说:我一起去办。
她不是贪一栋房子,或是什么遗产,养父只是普通教师,过得并不富裕。
只是倔强,不想让这些人如意。
她这么说,那帮人就直接翻脸了,要不是有其他人拦着,恨不得上来抢。
秦岁年就在这时候接到靳恪西的电话。
他就一句话:我来云溪镇了,你在哪里。
秦岁年忽然握紧了手机,鼻尖发酸。
周围是那些吵嚷刺耳地威吓,辱骂,而靳恪西声音低沉,贴着她耳朵,格外的熨帖,明明还没见到人,她已经安心了大半。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软弱,忍不住去依赖他。
听见她这边的声音,靳恪西语气莫名温柔下来:没事,我马上来找你。
他说马上,就真的很快,镇上不大,从挂电话到见到他,不到二十分钟。
靳恪西坐一辆很低调的轿车来,至少比他平时开的低调,他下车,朝秦岁年走来,她昨晚没睡,精神萎靡,状态乱糟糟的,一直强撑着,见到他,忽然万般疲倦侵袭而来,她走上前,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头靠在他肩上。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靠了一会儿,才问:出什么事了?秦岁年脸色厌恶:一群垃圾人,争房子,争钱,我就不给他们。
交给我。
靳恪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两个保镖,一个律师。
一直都明白他家的条件,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不好相处的一面,以及他处理问题的思路,已经远远超过学生的范畴。
秦岁年其实不想让他插手。
或许是她要面子,想要维护自尊。
她从他怀里出来,缓慢摇了摇头,先等一下。
那些人看到靳恪西来,察言观色,直觉他来头不小,一时倒安静下来。
有他做底气,秦岁年走过去,打开手机里一张照片,朝他们晃了晃:这是一张欠条,前几年给妈妈治病,爸抵押了房子,借了八十万,这是抵押的文件。
她冷眼扫着那些人,谁还这笔钱,房子就给谁。
众人哑然。
她叫了几年二婶的女人站出来,指着她:这全是你说的,谁知道真的假的?……秦岁年忽然失去了吵架的力气,觉得累极了。
她把手机里那些证据,文件,都发给律师,让他去跟那些人交涉,她实在懒得跟他们多说一个字。
靳恪西陪她到车里。
她搂住他的腰,温顺地靠在他身上,一声不吭,被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包围,她困极了,只想让一切按下暂停键,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什么都不去管。
靳恪西安静地陪着她。
他帮她调整了姿势,让她躺在他腿上,将车里一条围巾拿来披在她身上,温度也调高。
你什么都不用管,先睡一觉。
他俯身,亲了亲她额头。
那仿佛是秦岁年长大以来,睡过最漫长,也是最安稳的一觉。
等她醒过来,是凌晨六点,他们在酒店房间里,靳恪西合衣躺在她身边,睡着的样子很是安静。
秦岁年摸了摸他的脸。
他睡眠浅,立刻苏醒,看了眼时间,声音有些哑:该起床了。
你不用去,你多睡会儿。
她又把他按回床上。
靳恪西看着她:睡不着了。
那天整个丧礼流程,去殡仪馆,等骨灰,下葬……靳恪西始终陪在她身边。
那些亲戚都闭了嘴,再没一句找她麻烦的。
除非必要,秦岁年也不跟他们说话,她很清楚,今天过后,跟这些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了,秦岁年准备回酒店,靳恪西却带她上车,开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老居民区,门口没保安,可以随意进出,秦岁年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那一栋全亮着暖灯,只有二楼黑漆漆的。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她有些茫然。
靳恪西锁上车,过来牵住她:上去看看,很快这里就是你的房子了。
一瞬间,秦岁年明白了,他替她还了钱。
她愣住,拉住他,皱眉,表情很纠结:你不必这样,我以后不会回来这里,更不会住这里。
院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路口一盏灯,靳恪西站在熹微月色下,棱角分明的脸庞也变得柔和,他说:随便回不回来,是个纪念。
秦岁年很没骨气地被他说动。
上楼的时候,她暗忖,幸好她一直都把钥匙带在身上。
房子里很干净,只是空了四天,都没怎么落灰。
养父出事的时候,是在菜市场买菜,那天早上,他还给秦岁年打过电话,说家里腌了她喜欢的醉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多久,他突发脑溢血,倒在地上。
医生说他走得很快,过程不会太痛苦。
秦岁年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可是此刻,她站在从小长大的房子里,才突然真切地发觉,她长大了,而房子变小了,却很空,有些人再也回不来。
她心底涌起一阵悲伤,眼睛泛红。
但不想在他面前哭。
她故意要说点什么,来分散这种情绪:这么多钱,我现在可没得还你。
她靠在桌边,靳恪西走近她,站在她面前,单臂撑住桌沿,微微倾身,目光深深地望住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跟我这么见外,所以不告诉我,只跟陆林盛说。
秦岁年:是他告诉你的?靳恪西不理她,只是问:要是他帮你,你也要跟他明算账?……见势不妙,她卖乖地冲他眨眨眼睛,家里有酒,要喝吗?他低声哼笑,捏捏她的手指,算是放过她。
家里有几瓶红酒,是她之前买的,打算喝红酒配醉蟹,她又把醉蟹拿出来,养父装了好几个食盒,处理得很干净,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香气。
秦岁年强调:我们要把这些全吃光。
那是她认识靳恪西以来,他吃东西最多的一次,为了她。
她搬了张小桌子到阳台上,两张椅子,很简陋的环境,她以为自己会没有食欲,想不到胃口却很好,她吮着蟹腿,想着一些事情,觉得不能辜负这些美食,和养父的一番心意。
酒喝多了,渐渐微醺,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语出惊人:靳恪西,你会不会突然死掉?他抿了抿唇,现在不会,以后说不好。
秦岁年脸颊微红,不高兴地撅起嘴: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她,忽然一笑,将她手里的酒杯拿走,认真回答:要是有那一天,我会留遗产给你。
她歪了歪头。
喝了酒的人,反应总是迟钝,模样也呆呆的,她平时凌厉,难得露出几分娇憨神态,问:很多很多钱吗?嗯,很多很多。
那个冬夜,他们坐在没暖气的房子里,喝酒到全身发暖,她问了些匪夷所思的问题,他给了一些不太浪漫,却很有分量的承诺。
现在想想,靳恪西这个人也挺有仪式感。
他买下那个房子赠予她,是为了给她一个纪念。
第二天,秦岁年例假提前,她生理期一向不规律,不是提早就是推迟,最严重时推迟一个月。
现在郭可意跟她熟到敢直接批评她:你这个月吃太多生冷啦,每天冰咖啡,作息还不规律。
秦岁年恹恹地喝着红糖水:你帮我调理吧。
郭可意眨了眨眼:哈,我可管不住你。
秦岁年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又实在难受,不想说话,也懒得跟她说什么。
今天她还有拍摄,吃了止痛药,坚持上阵。
这个客户要求多,镜头感差,跟她沟通起来很困难,原本计划两个小时,硬是从下午一点拍到五点。
人在生病的时候很容易脆弱。
秦岁年恨不得让郭可意弄一张轮椅来,推她回办公室,她回去就躺沙发上,全身弓着,不想说话,只想睡到天昏地暗。
她睡得不沉,一直感觉手机在震,她人就在工作室,不用担心是工作,私事也不想管,不舒服的时候,谁都要靠边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
声音很轻,她迷迷糊糊的,以为是郭可意。
我想吃巧克力,还有热奶茶。
她低声喃喃。
没多久,有人靠近,在她旁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接着又探她的额头,然后扶住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秦岁年立刻反应过来,不是郭可意。
下一秒,他剥开包装,低声开口:张嘴。
秦岁年睁开眼,望进他深邃的目光里,乖觉地吃他喂的巧克力。
味道微苦,更多的是巧克力豆的丝滑的口感,混着点奶香,她平时不爱吃甜,只有生理期疯狂嗜甜,补充能量。
她睡了一觉,稍稍回血,战斗力恢复了些,她斜睨着靳恪西,他真是,干嘛直接到她办公室来?我发现你很喜欢让别人枕你腿上。
秦岁年说着,还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好。
靳恪西不悦地挑眉,一字一顿:别人?秦岁年:……行,她闭嘴,算她说错话行了吧。
冷不丁地,她想到郭可意那句话,管得住她的人?真倒霉,这不就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