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大概知道闯了祸, 它突然不闹了,安静来到秦岁年腿边,蹭一蹭, 然后熟练地躺下卖萌。
它眼神懵懂, 又藏着几分机灵。
凭它卖萌的经验,这人类竟然能忍住诱惑, 挺新奇,它扭着身子, 歪歪头, 好奇地打量秦岁年。
她捏着那张纸,蹲在原地, 已经有几分钟一动没动。
离婚协议书, 五个大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却无比的刺目。
秦岁年很安静, 一字字看过去,甲方是靳恪西,乙方是她,协议书是标准模板,两人何时认识,何时登记结婚,感情破裂决定离婚。
还有些细节条款,她看到了,又有些茫然。
最下方的签名处, 三个遒劲的钢笔字, 是靳恪西的笔迹。
秦岁年站起来, 腿有些发麻。
她把协议书放进文件夹,放回原位,缓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把协议书抽出来,好好的放进皮包里。
想了想,她拿出那张黑卡,放到那一页五线谱里。
吃饭的时候,她收到靳恪西的消息,下午六点落地,来接她吃晚饭。
秦岁年今晚在家,她敲出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让他来工作室找她。
她认为自己的态度算冷静,应该看不出异样,她不想用信息,或是电话解决这件事,也不想在她家里。
办公室才是适合谈事情的地方。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脑子有些乱,但她不想吵架,最好能心平气和。
是啊,这段时间很开心,不要弄得不欢而散,那样太糟糕了。
她从靳家离开,开车回家,突然感觉很困,回去后就蒙头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欲裂,暗色黄昏铺满整个房间,像是末世片里的诡丽场景。
再难,还是要清醒。
她挣扎着爬起来,吃了颗头痛药,洗澡,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目光落在沙发,他那条领带上。
那天早上,他早早叫了助理来接,还带来一套新衣服,他不是邋遢的男人,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篮,内衣自己手洗,现在还挂在阳台。
秦岁年帮他收进来,连同他的衣服和领带,都放进一个干净纸袋里。
他这些衣服,都没办法放进洗衣机里,只会全都搅坏。
衣服该回归它本身的去处,他们也是。
今天工作室全部放假,只有一个前台,她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心里其实很乱,没法静下心。
止疼药开始作用,头很昏沉,她下午开着窗户睡觉,怀疑是着了凉。
她自嘲地撇撇嘴。
今天倒霉,什么事都轮上一起。
靳恪西的飞机提早到,刚好六点半,他踏进工作室,除了前台,却见到只有秦岁年一个人。
今天一个人上班?他挑眉,脱下外套,随手搁沙发上。
总觉得,今天她办公室里暖气开太大。
秦岁年头也不抬,盯着电脑:赚钱不易,自己给自己加班。
很忙?男人宽肩窄腰,穿正装是最好看,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气质疏离冷淡,秦岁年拍过太多出众的男模,始终最喜欢他。
忽然有些遗憾。
认识这么久,都没认真给他拍过一张相片。
秦岁年一向洒脱,好的,坏的,她都不抗拒,好的照片是故事,一段记忆,曾共同参与彼此一段人生,以后看见照片,想起来,这个人,她曾经爱过,然后分开。
秦岁年:是啊。
靳恪西抬眸,朝她走过来,声音沉沉在她头顶响起:忙到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她蹙起眉,看着他,神态专注而认真。
其实,他生就了一副冷淡料峭的面容,面部立体,线条干净利落,天生寡情禁欲的气质,很难取悦,和深情无关。
偏偏是这样的人,他要对一个人好,能让全世界,包括那人自己都相信。
又或者,他是个有信念感的演员,连自己都骗过。
秦岁年见他眉眼间几分疲倦,关切地问:出差很累?有点。
主要是太赶。
她笑了笑,目光清澈:你应该先回去休息。
他目光沉沉,俯身,亲在她唇上,手指穿过她的额发,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从她腰间镂空的一处钻进去,声音温柔:想见你。
秦岁年靠在椅背的软靠垫上,闭着眼睛,睫毛细细地颤抖。
我不明白……想不通。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决定好那件事的?明明是假的,怎么能这么真,好像连他自己都被骗过。
其实她没有抱怨什么,从回国那天,她就准备好跟他离婚,那时候,她完全能接受,这段时间,和他的每一天,她都有预料,迟早会分开。
但真的看到宣判,她竟然会接受不了。
什么?靳恪西问。
秦岁年摇头,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其实,她讨厌靳恪西现在的温柔,这会软化她的意志,让她忍不住,想把这个时刻拖延下去,如同慢性折磨。
他的唇半贴着她耳畔,气息温热地翕动,她耳朵上的细软绒毛似乎被拂过:我想回家,我们在家吃,好不好?他太温柔,让她差一点认输,说好啊,我们回家,我当什么都没看到过。
但她没办法欺骗自己,她是个拙劣的演员,拿着剧本,反而念不好台词。
她张了张唇,正要说什么。
前台忽然敲门。
秦小姐,有位女士要见你,她姓郑。
秦岁年皱眉,郑?哪个?该不会是郑素月吧。
她看一眼靳恪西,拉起他,到沙发上坐下,你稍等,我看看是谁。
没想到,秦岁年猜得不差,还真是郑素月。
她脸色不善,笑也不笑,再看前台皱眉的样子,刚才多半是挨了骂。
秦岁年对前台点点头:今天没事了,你可以先下班。
郑素月开门见山地找茬:怎么,先赶走员工,你心虚怕被人听见?来者不善。
秦岁年也不会对她客气。
她面无表情,无所谓地点点头:要不要去你家公司门口谈,再开直播?我无所谓的。
郑素月被噎了一下。
她恨透了秦岁年这副生冷不忌的样子,那年,岳正山把她领回来,明明是个小姑娘,穿得普普通通,模样却出挑勾人,眼神里还透着股狠劲,邪气得很。
那时她就怀疑,她要来报复他们。
郑素月皱着眉:瑶瑶被你逼走了,你现在跟靳恪西在一起,春风得意,很开心吧?秦岁年到员工位坐下,无聊地拨弄着手指,走了好啊,现在还有钱花,难道等以后破产再走?她要吵架,谁也赢不了,换了别人,她或许会留些余地,对岳家这些人,她战斗力永远在线。
郑素月把包摔在她面前,怒目而视:你勾搭靳恪西,不就是想报复你爸?其实郑素月不知道,她提到的主角,就在她办公室里。
但秦岁年自己清楚。
她大可以说谎。
可是,她又想,他们既然不能以纯粹的方式开始,至少,能坦诚一点结束。
他要报复,而她是骗子,他们扯平了。
她忽地一笑,眼神透着凛然的光,说:对啊,我利用他。
办公室门没关严,开一条缝,里头很安静。
秦岁年一字一句,说得满不在乎:我那年回家,听说我跟靳恪西的婚约,你们却想让岳思瑶占便宜,凭什么?我非要去追他,让你们美梦落空。
她站起来,跨过地上那只包,冷光浸满她面容,眼神决绝,又过分地平静。
郑素月嘴唇哆嗦,又气又慌,心里又说不出地儊,捡起包转身就走。
秦岁年呼吸有些乱。
她是真不舒服,才说了几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
一个字,累。
她重新坐下,就这么静静待了好几分钟,起身走回办公室门口,把门推开。
男人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就这么看着她,眼神无不讥诮。
他明明沉默着,却仿佛已经说了太多话。
秦岁年笑了笑,眉眼弯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等久了吧,我也饿了,你想吃什么,还是我们先回家?她顿了顿,重新郑重地问:你家还是我家?其实没有我们,你是你,我是我。
从来都是。
靳恪西就这么冷冷看着她,面容如一尊冷肃的雕像,气息都顿住,眉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偏偏秦岁年这般无辜模样,令他不怒反笑:岁岁,你过来,坐下,我们慢慢来。
秦岁年眼底泛着暗光,恍若未察,又或是故意挑衅,当真走过去,坐在他腿上,笑意迷蒙。
她很快就后悔。
男人是真的恼了,掐着她下巴,头一次亲得这样狠,像是要掠走她的氧气,揉碎她装腔作势的骄傲,再把那些欺骗、背叛,和不清不楚的情绪,纠缠复杂的关系一起报复给她。
而她从未这样温驯,再难受,也顺从他,像是嗜虐一般,竟从中品出几分满足。
他会生气,起码证明他不是全无感觉,有在乎,才会有恨,对他这样的男人尤甚。
秦岁年勾着他脖子,漏出一声笑:办公室没人了,你确定要在这里?靳恪西再好的修养,都敌不过她若无其事的这一句。
他毫无征兆地放开她,把她缠着他的手臂拉下去,他站起身,脸色冷过十二月凌晨的夜风,他说,秦岁年,你有本事,我玩不过你。
然后就这么走了。
那一次不碰她,是发自内心的疼惜,这一次,他忽然灰心,恨不得戒了她,从此清心寡欲。
秦岁年愣怔了几秒。
她咬着唇,感觉手指,脚踝都在发麻,心尖上丝丝缕缕的疼,为什么搞成这样呢?为什么,她跟靳恪西,总是这样……忽然,她看见沙发上他的外套,眼中忽然有熹微光亮,她抓起衣服,追出去,小跑到门口,刚好见他用力关上车门。
夜色中,那辆车载着他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