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 秦岁年忽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靳恪西这决绝离去的样子,倒挺像电影里,男女主角永别的镜头, 往往在感情最浓烈时, 宿命般的戛然而止,若配上一段凄凉的音乐会更有氛围。
可惜他们不是聂雪宜那样的童话, 在戏里分别,还能在现实中相拥。
就像这件外套, 他不一定是忘了, 可能就是穿过,现在不想要了, 她刚才追出来, 他也会扔掉。
冬季天黑得早,这会儿已经暮色四合,旁边写字楼的灯全亮着, 风声干巴巴地乱吹, 仿佛有骤雨将至,而她一盏孤灯不知何处可停靠。
冷是真的冷。
秦岁年心里麻麻躁躁的,说不出什么感受,要说失恋的悲伤,那太夸张,也没有很想哭,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仿佛有一块东西被粗暴扯断了,留下一圈粗糙的断口。
毕竟, 是第二次失去这个人, 古人说熟能生巧, 未尝不是?她把靳恪西的衣服套着,坐在台阶上,他个子高,衣服又长又宽大,她都不用担心弄脏裤子,真好。
她把手放口袋里取暖,意外摸到了一样东西。
香烟和打火机。
秦岁年微微一怔。
好一段时间没看他抽烟,还以为是戒了,原来只是不在她面前抽。
靳恪西真是修养好,她都必须承认,在这段关系里,她挑不出他任何毛病。
她从没抽过烟,忽然想试试。
她不懂烟,牌子倒是很大众,烟盒上用醒目的字眼提醒抽烟有害健康,简直是此地无银,又不怀好意的诱引。
就是知道有害,才让人更想尝试啊。
打开烟盒,里面还剩一大半,她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先看着它燃烧了会儿,那抹猩红如同蛇的信子,她没戴眼镜,在夜里有些散光,捏着烟绕了几圈,仿佛能看见一个个光圈。
秦岁年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她很谨慎,很轻地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又用力吸了一下。
这下好,她被一口烟直接呛住,脑子都眩晕了,狠狠捂着心口咳了几下,感觉肺都在疼,半天都呼吸不过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低头,脑袋埋在膝盖上,难受得不行。
真见鬼,怎么会有人喜欢抽这玩意儿,跟自虐似的,得抽多少根,练习多久才能不咳嗽?她把烟盒打火机都放一边,自己闷着咳了一会儿,好几分钟才缓过来。
无意识流出些眼泪,她用手抹掉,带下一些眼影细粉,在手指上幽幽闪着珠光。
秦岁年笑了笑,眼底映着倏忽光影。
真好,她总算是为他哭了一哭,这才有点失恋的状态。
成年人是这样,难过也是无声的,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应付一大堆麻烦琐事,不能哭,妆会花掉,她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她刚才其实想问靳恪西,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结婚的?那完全是一场乌龙。
那次丧礼回来,秦岁年就决定要退学。
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美术,她懂审美,能画出好的作品,艺考成绩超过许多从小学画画的人,但进入大学后,她渐渐泯然众人,专业上平平无奇,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没了热情。
心高气傲的人,是容不得自己平庸的。
她开始发奋,每天按时上课,勤快完成作业,练习技法,有空有去参加学校里各种画展,艺术展,有意识地培养审美。
然而,在一次很重要的艺术评选比赛中,她准备了两个月的得意之作,却落选了。
打击很大。
她窝在寝室郁闷了两天,怎么想都不服气,她可以接受自己放弃,可明明有努力,却被人淘汰,她自尊受挫,简直怀疑人生。
不久,有个师姐告诉她,入选的那位同学背景不简单,是系主任的侄女,暗示她被淘汰是遭遇了不公平待遇。
秦岁年直接拿上她的作品,气势汹汹来到老师办公室,要他给个说法。
之后想起,她都嫌自己丢人,真是年少不懂事,无知又莽撞,老师没让她从办公室滚出去真是好涵养。
老师听完她的控诉,很平静,问了她两个问题。
你有没有看过魏同学的作品?秦岁年噎了一下。
入选作品都会在学校官网公开,谁都能看,秦岁年根本没想过要去看,她不相信自己的作品没别人好。
第二个问题,老师推了推眼镜,很郑重地问她:你有才华,也有灵气,但这不够,我很早就想问你,你是真的喜欢画画,还是不想认输?她沉默了。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更喜欢摄影,只是它听上去没美术那么正式,国内大学并不重视,听上去很野路子,一直以来,她只把摄影作为业余兴趣。
可是老师告诉她,有时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想走专业,在感兴趣的领域深耕,国内走不通,可以选择出去看看。
人生的际遇有时就是很奇妙,去找老师前,她愤愤不平,一腔委屈,只觉得怀才不遇,突然间拨开云雾,找到新方向,她仿佛一下子找回力量感。
退学不是件小事。
她不像别人,遇到事,有人可以依靠,可以找人商量,她习惯自己做决定。
退学,不过是重头再来,她还年轻,有冲劲,有勇气,又输得起的底气。
那段时间靳恪西很忙,他大四,临近毕业,已经进入集团管理层,不过他一直都忙。
以前,一向是秦岁年主动找他,一天一个电话,固定晚安,隔几天就去他学校。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等到靳恪西忙完手头上的事,恍惚想起来,秦岁年已经有三天没给他打电话,两星期没来见他。
他在微信里找她。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是五天前。
他们一向很少聊天,语音要多一点,多半是秦岁年在说话,靳恪西话少,面对面,或者是声音还能带动一些,文字聊天更精简。
秦岁年抱怨过,跟他聊天,不如找siri,人家至少秒回,而且有来有往,还能玩成语接龙。
靳恪西回答她:我也可以跟你玩成语接龙。
她笑:但你没这个时间,没这么闲。
靳恪西发消息问她:【在干嘛,一起吃晚饭?】这次秦岁年回得很慢,足足过了一小时,提示音响起,屏幕上蹦出她的新消息。
【刚办完退学,跟朋友吃饭,下次约你。
[比心]】她的语气多淡定,像在说刚吃完饭,刚睡了一觉……靳恪西一度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直到看见她在朋友圈晒图。
两张纸,分别是确认书,和有家长签名的退学申请表,秦岁年的签名凌乱却飘逸,像她一贯玩世不恭的态度。
靳恪西不同意她退学。
在一起快一年,秦岁年第一次见到他生气,习惯了他对一切都漠然的眼神,他那副凛冽的模样,竟让她觉得有些动容。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自己就决定了?靳恪西把她抵在酒店门上,落下锁。
这是他们常来的酒店。
离学校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重点是,不是他家开的。
秦岁年猜测他有某种洁癖,所以床上一个样,人前另一个样,他或许认为,她这个人,和他对她那些纠缠欲念,不该存在他的那一个领域,是应该藏起来,只能偶遇接触,而不过分沾染。
她其实都懂的。
她笑着,仰头看他,我自己的事,我需要让谁决定?靳恪西缓缓地摇头,语气冷漠如同再给她宣判:我不接受异地恋。
秦岁年立刻反击:我也不接受没结果的恋爱,靳恪西,你以后会跟我结婚吗?他沉默不语。
她早料到,并不意外。
靳恪西现在并不知道他们的婚约,秦岁年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用婚约去道德绑架他,无论靳家是否会守诺言,这种不情不愿的婚约,她才不要。
她点点头,语气并无怨怼,甚至很体贴: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打算逼你跟我结婚,你为什么干涉我呢?靳恪西退后一步,他眼底晦暗,不耐烦道:秦岁年,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胡搅蛮缠?我知道啊——秦岁年眼神明媚,脸上光影交错,语气说不出的豁达,从一开始,就是我对你死缠烂打,你并不喜欢我,我都懂的,现在我得寸进尺,想赖上你,跟你结婚,做靳太太。
她自顾自道:我也觉得自己疯,异想天开,你以后肯定找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迟早甩了我。
靳恪西眼神沉沉,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低声问:所以,我是不是该夸你有自知之明?那一次,秦岁年默认他们分手,她独自背上包从酒店离开,靳恪西没追出来,她以为他再也不会找她。
退学,再去留学,操作起来并不简单,她有目标学校,还需要申请,她做好了gap半年的准备。
岳正山给的钱,加上她自己攒的继续,够花一阵子。
她向来想得开,决定先过去那边,正好陆林盛就在附近城市,她去跟小伙伴汇合,立刻就着手准备出国。
那时候,秦岁年爱发微博,天天更新朋友圈,没有隐私意识,机票图也往上发。
只要有心,都能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不是故意发给他看,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还是想被挽留。
一直到离开前一天,靳恪西都没找她。
意料之中,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人就是这样,自己喊着要走,别人真的不留,又觉得没意思。
那天她在朋友的场子,喝得烂醉。
醉到打电话过去骂他,具体骂了什么,她也记不清,只能想起一句:靳恪西,现在分手了,你是不是很开心?之后的事,她记不清了,离开酒吧,被抱上车,带去房间,有人给自己洗澡,又被弄上床,然后她主动搂上去。
第二天醒来,面对这片凌乱残局,她有生之年,第一次感觉难堪。
恨不得从此戒酒,远离这害人的玩意儿。
靳恪西比她淡定很多,他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站在床边,眼神如深冬时节,薄雾溟溟,问她,把身份证户口本在吗?去民政局。
秦岁年整个人吓醒:去那儿干嘛?他斜睨着她,结婚啊,你不是不敢了吧?秦岁年头皮发麻。
这是她第一次想认怂,真的,不是敢不敢,只是觉得他疯了。
但,他可是靳恪西啊,谁能比他理智?秦岁年整个人昏昏沉沉,真去找出两样东西,她自从退学后,就在酒店长租了个房间,行李都在这里。
我下午一点的飞机,要去就快点。
秦岁年不信,他真能这么做。
没想到他真的疯。
工作日上午的民政局,没几个人,办离婚的比扯证的多,工作人员看了他们证件,嘀咕了句挺年轻啊,刚卡着结婚年龄。
秦岁年晚上一年学,加上高考复读,刚好二十岁。
两人模样都出挑,几个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瞧,到照相环节,两人都绷着脸,比来办离婚的还难看。
笑一个呀。
摄影师说。
秦岁年面无表情地说:笑不出来。
靳恪西催促他:就这么拍吧。
那人一言难尽。
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拿上一个喜庆的红本本,表情却如春寒料峭,秦岁年有些恍惚,她没改变计划,他们从此要往反方向走。
那一刻,她扪心自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送你去机场?靳恪西脸色冷峻,声音有些哑,低声咳嗽。
秦岁年摇摇头,她叫了车,很快就来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接下来的路,她自己走。
靳恪西看着她,眼神潮气滚滚,泛着病态的红,她皱起眉,上前碰一碰他额头,是烫的。
你发烧了。
她不高兴地说。
他拉下她的手,嘲弄地说:不发烧,怎么会陪你疯?秦岁年恍惚间,听见他跟她说,这次走了,就再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