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琢磨, 靳恪西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说人脾气坏不是个好话,沈音家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平常都要让着她, 她是被娇宠长大的, 要是他们敢说她脾气不好,她肯定闹情绪。
可靳恪西转而又说, 让她忍着。
这话听着怪怪的,像是在维护那个人, 也像是在提醒……不, 不如说是警告,让她别去招惹秦岁年。
沈音没吭声。
正如母亲所说, 她难得有机会跟靳恪西单独吃饭, 应该聊些开心的事,拉近关系。
只是刚才那一出,让她心烦, 她一下子竟找不到话题。
两人沉默半晌, 服务生送来第二轮餐品,沈音这才笑着问:靳总经常陪靳老太太去了凡寺?靳恪西:很少,只是今天有空。
了凡寺是北市第一大寺,每年初五,许多外地人都会赶过来拜财神,做生意的,尤其是做大生意的,少有人不迷信,就连靳家也会每年初五专门赶去上头香。
沈音还听说, 靳老太太很虔诚, 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寺里。
她不信这个, 今天只是陪母亲去,没想到有意外之喜,碰见靳恪西陪着老太太去,便一道通行。
从寺里出来,刚好是晚餐时间,沈音提议一起去吃料理。
沈太太嗔笑道:那是你们年轻人吃的东西,我跟老夫人去吃别的。
就这样,沈音跟靳恪西来吃料理,两位长辈则在街对面一家中餐厅。
沈音自是明白母亲的一番心思,只是,她的律师事务所,刚跟靳氏达成合作关系,现在是靳氏的法律顾问,她思来想去,能谈的竟只有公事。
别说男人,她自己都嫌无聊。
靳恪西今晚吃得很少,对什么都不挑,但也只动几筷,沈音问:你是不喜欢吃日料吗?他淡淡点头:不太热衷。
其实我也觉得一般,只是这家很出名……那你喜欢吃什么呢?沈音今天故意不想叫他靳总,却也没熟到像靳老太太那样叫他阿靳。
靳恪西:什么都还好。
……沈音聊不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想接近靳恪西的女人不断,但他却只有一个仿佛不存在似的隐婚太太。
她不禁想,如果是秦岁年,她会跟他聊什么?是不是他们也聊不下去,才会隐婚?沈音是律师,自诩口才伶俐,自小又生长在无拘无束的环境里,接受上流社会的教育,跟这个圈子里的谁都能聊天,处好关系。
从其是没机会私下接触他。
她不信自己跟靳恪西连话都说不上。
对了,之前那份协议书你说有点问题,需要我再拟一份吗?沈音面带得体的微笑,俨然一副专业律师的模样。
其实那份协议,不是有问题,只是她拟好后交给靳恪西,就没了下文。
靳恪西竟然和人隐婚,并且要求律师保密,那时沈音面上冷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靳恪西看她一眼,如果有需要我会通知你。
沈音一怔,心说是啊,没提就是不需要,可看两人现在的关系,分明冷若冰霜,之前听说他为秦岁年拍下钻石,是谣言,还是两人现在又闹翻了?她说:我朋友少,还想跟靳太太交个朋友,你说她脾气差,真的?她语气放软,带着女孩子的天真,态度热络,笑眯眯地看向靳恪西。
他微微点头。
真的啊,那我要是惹她生气,她该不会骂我吧?沈音眨眨眼睛,一副开玩笑的样子。
靳恪西眼神却认真,黑眸淡定沉静:会,她很会骂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最好别惹她。
沈音哑口无言。
一路上回家,她都不怎么说话,沈太太有些着急,以为她这顿饭吃出了问题。
其实沈音怎么会看不出,靳恪西只有在提到秦岁年的时候,话才会多一点。
她自小环境优渥,喜欢的东西都能得到手,无论是物质还是成绩。
她知道靳恪西的情况,但她不甘心。
从料理店出来,秦岁年脸色不善,到拿车的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她今天没开车,让郭可意送她来的,黎霄的车停在对面大厦,过马路时是红灯,秦岁年好像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黎霄喊了她几声,没反应,他只好拉住她衣袖。
红灯,等一下。
秦岁年抿了抿唇。
人群挤挤挨挨,黎霄站在秦岁年身边,却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他关心地问:心不在焉的。
秦岁年扯了扯唇:刚碰见个死对头。
黎霄刚才经过,看见了靳恪西,但记得秦岁年只跟门口的女人说过话,还以为在说她,他笑了笑,这难道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秦岁年一怔,知道他是误会了,轻嗤一声,我说的是你老板。
黎霄懂了。
感情的事,他自己经历过,也见过一些,情场上,分分合合,你方唱罢我登场,撞见前男友和其他女人吃饭,不开心也正常。
他识趣的没再问。
拿了车,黎霄送秦岁年回家,路上,他想起自己认识一个不错的房产中介,推荐给秦岁年。
没问题,我信得过你。
秦岁年看也不看,直接把他推荐的名片转给郭可意。
到她家楼下,黎霄把车停路边,熄了火,松开安全带。
秦岁年看出他意图,送我到这里可以了。
黎霄温和地笑笑:送到你楼下,你这小区都没保安。
也是,她住的这一区比较偏,不是配套很成熟的社区,她当初住这里,只是贪这条路风景好,秋天能看见一整排银杏树。
有时太晚回家,会担心安全问题。
秦岁年:所以我才想要搬家。
自从进入冬季,街道两边的树叶都枯得差不多,风一吹,冷月幽幽,平添几分萧索,风景最好那两个月,她都在靳恪西那边度过,错过了许多风景,现在却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黎霄送她到楼下,停住,他永远彬彬有礼,分寸拿捏地完美。
凛冽冬风中,他站在风口,微低着头,如谦谦君子,低声道:其实,你一直都有很多选择。
秦岁年错愕,抬眼看着他,一瞬间,读懂那双内敛温和眼眸中蕴藏的情意。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只是黎霄太含蓄,她竟一直没发现。
现在还不行啊。
她故作轻松地笑,踢了踢脚边一颗碎石子。
黎霄抬眸,等她的下文。
秦岁年一脸淡定:外面选择再多,也得等我办完离婚手续。
……真亏了他,竟然能稳住,换了旁人一定失态。
但秦岁年还是看到,他眼底一瞬间的碎裂。
黎霄笑得有些勉强:该不会是……靳恪西?秦岁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年少无知犯了错,一时冲动。
他眉头都皱紧,最终,还是顾着风度,只是客气地说:原来如此。
黎霄目送秦岁年走进楼里,她步伐轻快,没回头,但一直能感觉到,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跟着她,之后消失不见。
其实她不必告诉黎霄的,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可除了他,她想不到,还能跟谁说。
不能告诉周蔓他们,更不能是其他人,只有黎霄,她的直觉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知道他不会说出去。
这是个秘密。
直到她和靳恪西真正离婚,分道扬镳的那天,都不该有人知道。
可她那一下实在没忍住,冲动了。
秦岁年回到家,把手机扔沙发上,自己靠上去,满心疲惫。
房子里塞满东西,却空空落落。
她蜷缩起来,用毛毯将自己盖住,鼻子一酸,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
没办法跟别人说,但她私心作祟,她知道和靳恪西的关系永不见天日,或许至死都是一个秘密。
可她实在太想让人……至少一个她身边的人知道,她跟靳恪西,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没想到,隔天,秦岁年又在靳家碰见沈音。
她是来陪靳雅云吃饭,老太太看她每天光着脖子,嫌她不会照顾自己,特地给她买了条羊绒围巾,让她过来试试。
也是巧,她第一次见靳雅云,也是送的围巾。
老太太眼光好,驼色配乳白,经典配色,秦岁年带上去,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阿秦模样好,脖子修长,戴围巾有气质的。
老太太赞不绝口。
秦岁年在她面前,只有乖巧的笑。
那时才上午十点,没多久,沈太太带着沈音过来拜访,带来一盒上好的祁门红茶。
靳雅云很高兴,留她们吃午饭。
秦岁年自己也是客,自然不会有意见,她原本说好了吃午饭,临时走不了。
沈太太虽然已到中年,但保养得好,细看之下,跟沈音面容相似,古典的细眉,偏肉感的脸型,目光说不上温婉,总有种说不出的精明感。
她很欣赏秦岁年的样子,大约听说了她跟岳家的关系,目光带着惋惜:多好的女孩子,小时候吃了苦,还好你父亲将你找了回来。
秦岁年很讨厌听人把她跟岳正山扯到一起,她皱皱眉,不作回应。
沈音扯了扯母亲:哎呀,说这个干嘛,你不清楚别人家事别乱说。
沈太太笑着答应。
她一看,就是被富养骄纵长大的女孩,比岳思瑶更自如随意。
靳老太太拉上秦岁年的手:好了,差不多要开饭,咱们去餐厅。
哎,靳先生不在家吃饭吗?沈音笑盈盈地问,周末也这么忙啊。
也是巧,她刚问完,就有佣人笑着来对老太太说,先生回来了。
秦岁年心中不屑道,呵,这男人还真是经不起念叨,像是跟人约好了似的。
她今天就不该来。
靳恪西跟沈家母女问好,看见秦岁年,神态也很自然,秦岁年了解他的,论起表演,他是没得说,她有样学样,也装作若无其事。
人年纪大了,就爱热闹,人多陪着一起吃饭,自然高兴。
她做主位,秦岁年和靳恪西坐她左边下首,沈家母女坐对面。
对了阿靳,今天怎么有空来陪我吃饭?靳雅云问。
靳恪西跟奶奶说话,语气柔和:一直都有空的。
胡说,你这个月回来的次数,都比不过阿秦,我都记着呢。
秦岁年不动声色。
沈太太忽然笑起来:我记得阿靳今年二十七,我家音音二十五,你们年龄相当,都是单身,平常没事,多接触接触。
沈音看靳恪西一眼,没接话。
秦岁年挑了挑眉,冷眼扫过这母女二人。
她就知道,又不是多亲近的关系,没事来看靳老太太,原来是另有计划。
这话题跟她无关,靳恪西要跟谁发展,她没资格置喙。
她垂眸,专心对付餐盘中那只红酒盐焗青口贝,自得又自在。
感觉一道目光遥遥投来,她并不理会。
靳恪西淡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恐怕不方便。
几人目光疑惑。
他轻拭了唇,黑眸波澜不惊:我不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