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岁年动作顿住, 手一滑,餐刀在白瓷盘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她错愕住,随即皱起眉。
还以为自己已经够能语出惊人, 他竟也把她的精髓学了十成十, 真有意思。
靳雅云以为自己听错,阿靳,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很久了。
靳恪西神态自若。
有风吹开餐厅的湖水蓝纱帘,有佣人立刻上前关上窗。
秦岁年捏紧餐具, 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的确是很久了, 只是,听靳恪西提起来, 短短几个字, 她有种莫名的恍惚。
那份协议书,是在秦岁年出国后,不到一个月签下的。
她其实可以理解。
那次领证, 本就是个错误, 他们一个宿醉,一个发烧,没一个清醒的头脑,靳恪西也不是永远理智,他年少气盛,和她结婚,其实赌气的成分更多。
她都懂的。
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婚姻,他要相亲,要谈恋爱, 跟谁发展, 她现在管不了, 也不打算救场,他要拿她出来挡枪也随便他。
老太太很惊讶,第一次听说,碍于有外人在场,她不好多问,还是忍不住好奇:是哪家姑娘啊,怎么不早带来给奶奶看看?秦岁年头埋得更低。
这种骗老人家的话,她都说不出口,留给靳恪西表演吧。
靳恪西的演技果然日臻成熟,他说:她害羞。
秦岁年咬唇,无语地闭了闭眼睛。
真有他的!老人家和蔼的笑:有什么好害羞呀,我又不吃人,带来吃个饭呀。
靳恪西的视线若有若无飘向旁边,嗯,她工作忙,会有机会。
秦岁年实在是忍不住,斜一眼靳恪西,语气不善:什么工作忙,还能有靳总您忙?怕不是你嫌她拿不出手,故意不带来见奶奶?嗯。
……什么意思,他居然嗯?靳恪西语气很轻,脸微微朝向秦岁年这边,像是专门讲给她听:她的确不太好看,讲话也不好听。
靳老太太嗔笑着,瞪他一眼:胡说,不好看你能看上?真是,不要找借口,尽快带来见我!秦岁年气得有些晕头。
她一向是,别人随便抨击她的性格可以,但不能批评她外表,虽然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她心里还是不由得委屈。
秦岁年不打算让他好过,她语气刻薄:我听说,有些人为了抵抗相亲,会假装自己有男女朋友,靳总不会也这样敷衍沈太太吧?沈太太从刚才,就沉默了,她未尝不明白,靳恪西这话的用意多半是在拒绝,场面人说场面话,要揭穿,谁都尴尬。
她为了女儿,亲自上门,本就有些唐突。
哪有真让靳恪西自证的道理?她忙打圆场:秦小姐多心了,靳先生为人稳重,怎么会胡乱说?哦,现在也不叫阿靳,改口靳先生了。
秦岁年本不欲纠缠,哪知,靳恪西今日像是吃错药,故意跟她作对,他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唇边噙着丝淡笑:我给她打电话试试。
秦岁年怔住。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找手机,桌上没有,又去摸口袋,结果不在身边。
阿秦,找什么呢?靳老太太不察有鬼,关切地问。
倒是沈音,直接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在隐忍什么。
没事,我找我车钥匙……靳雅云乐呵呵地笑:你今天没开车来,奶奶让人去接的你,忘啦?她尴尬地摸摸鼻子:对哦。
自从那天后,她没再开过那辆车,放在停车场落灰。
靳恪西有意无意看她,抿唇,竟真的拨通电话,放在左手边,赫然让她看清拨通界面。
秦岁年忍不住,气得踩上他的鞋。
男人面色不变。
她暗自遗憾,真可惜,今天没穿高跟鞋,踩起来不过瘾。
手机在包里,她进门后,就一直挂在肩上,快吃饭了,才拿下来,随手放在餐厅外面一张小沙发上上。
还好,她习惯把手机设置振动。
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耳边隐约听见嗡嗡声,很轻微,却又很有存在感。
唯一庆幸的是,靳雅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敏,她听不见这声音。
沈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全然置身事外,沈音无聊地拨弄着甜点上缀着的一片薄荷,时不时看一眼靳恪西。
这是秦岁年吃过最难受的一顿饭。
她恨不得把他手机抢过来扔进汤碗里。
或是看出她意图,靳恪西自行挂了电话,他镇定地对靳雅云解释:没接,可能是在忙。
秦岁年嘴角抽了抽。
是啊,忙着踩你呢。
她没留情,终于令他吃痛,靳恪西看着她,眼眸中如同盛着一盏冷月,他垂着手,探进洁白桌布内,牢牢将她的手紧攥住。
秦岁年几乎失语。
疯了,他肯定是疯了,老太太还在桌上,他怎么敢?是仗着她不会在老人家面前造次吗?……她还真不敢。
想不到,她也有比靳恪西成熟稳重的一天。
男人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她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他好像没事人,一派淡然,同靳雅云闲谈,手上或轻或重,十足的故意。
靳雅云有好多问题,按捺不住,今天周末,还上班呀,工作那么忙吗?嗯,她工作很认真,也很辛苦。
秦岁年正在跟他较劲,闻言,忽地一怔,缓慢落下眼帘。
他这话说得人心里熨帖,靳恪西其实不理解摄影行业,但每次她忙,他从未有半句微词。
她常觉得,一个合格的伴侣,一定要肯定她的事业,这很贴心。
靳雅云很是当真,她念叨着:那下次一定带来吃饭,奶奶给她包个大红包。
靳恪西揉了揉她的手,笑容和悦:嗯,奶奶给的,她会很开心。
秦岁年笑意垮了下来。
这什么意思,变相地说她爱钱?很好,她这个假孙媳,在老太太心目中怕是印象负分了。
靳雅云吃好了,要带沈太太去花园里逛逛,她养了许多兰花,各色品种,养得很成功,逢人便要炫耀,像个可爱的老小孩。
是啊,留他们年轻人聊天,我们在他们不自在。
沈太太挽着靳雅云离去。
这下好,只剩三个人,全是知情者,没必要再装了。
秦岁年如蒙大赦,立时甩掉某人的手,拿起汤勺,向餐桌中央的生蚝粉丝煲进军,舀起满满一勺送进靳恪西的汤碗中,阴阳怪气:手劲那么小,多吃点蚝补补。
谢谢关心,靳恪西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双眸眯起,如果你觉得有必要。
沈音默默吃东西。
她突然怀疑,自己从前对靳恪西的印象是否有误?今天的他,好似变了一个人,他跟秦岁年,看似针锋相对,却又乐此不疲,两个人有种旁人无法打扰的氛围。
再烂的戏,一个人也演不下去,总得有人配合。
她食不下咽,感觉自己非常多余。
其实到这个份上,她差不多该识相退出,可沈音此刻的好奇心多过好胜心,她也谈过恋爱,也见过旁人的纠缠,但像眼前这一对,既像冤家,又似怨偶,好像把互相折磨当成乐趣。
恋爱不像上法庭,不会等来白纸黑字的正是宣判,但她想要输个明白。
于是沈音提议,一起去射箭俱乐部玩玩。
听说靳先生私下爱好射箭,还开了一个俱乐部,能不能请我们玩玩?不等靳恪西回答,秦岁年不悦的目光立刻投来。
他开了射箭俱乐部,她又不知道,他明知道她会,也喜欢,却一次都不带她?秦岁年沉下脸。
她放下餐具,起身,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谁的面子也不给,冷冷地说,你们玩得开心,我不奉陪。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失态。
她也说不出自己在气什么,甚至不开心到,忍不住找周蔓开解。
周蔓都觉得她奇怪。
她买了些啤酒小吃到秦岁年家,两人坐在地毯上,周蔓说:我不懂,你跟靳恪西到底怎么回事?瞎折腾?从没见过秦岁年这么不洒脱的样子。
秦岁年眼中暗嘲,饮下一口冰凉的酒,以后不折腾了,都完了。
她盯着毛毯边上乱蓬蓬地白色绒毛,像极了九九的颜色,她遗憾,以后靳恪西有了新欢,她恐怕没机会再去看猫咪。
周蔓摇头,眼神既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又极笃定:你们完不了。
有个很矛盾的定律,不适用大众,但适用他们两人。
分手这事,只要他们有一个人坚持,就一定分得成。
但只要一个人不想结束,他们就会纠缠到死。
周蔓说:你们从没认真分过手,你们完不了。
秦岁年找不出话反驳,悻悻道:走着瞧。
或许命运故意要跟她开玩笑。
周蔓离开没多久,晚上八点,郭可意忽然找她,要来她家里。
秦岁年听她神神秘秘,语气又压抑着兴奋,她好奇,让她过来。
这时,她已经全然将那颗钻石忘记了。
却偏偏,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
这颗石头有多美呢?蓝得剔透,像一颗静谧的,大海的眼睛,对秦岁年这个俗气的钻石狂热爱好者,简直有魔力,好像是魔鬼的呓语,戴上我,什么烦恼都会消失不见。
太可怕了。
秦岁年凭着残存的骨气,合上首饰盒,倨傲地拒绝:拿回去,我不要。
郭可意很为难:不行啊,世道艰难,我不想被优化啊!……秦岁年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眼睛,左思右想,最后黑着脸把首饰盒握在手里,气急败坏憋出一句,二五仔。
她感觉被人扔了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还还不回去。
她绝不会戴,试都不要试。
一旦戴上,靳恪西本人也别想从她手上夺走,除非砍掉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