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笑自己, 竟也有不坦诚的时候,只想装聋作哑,当那件事不存在。
可没想到, 靳恪西会主动提起。
这一年十二月, 比北城过去几年都要寒冷,只是雪迟迟未下。
有一次天气预报显示明天小雪, 第二天起床,秦岁年满怀期待拉开窗帘, 外面世界一片苍凉, 只见光秃秃的树枝,却不见枝头雪, 她失望极了。
靳恪西睁开眼睛, 伸手将她捞回床上。
还不到七点,天才稍稍亮,她哆嗦着跑下床也是不怕冷。
秦岁年被他禁锢住, 不甘心地挣了几下, 故意使坏拿头发蹭他下巴,他无动于衷,只往她这边故意倾斜。
她啊地一声,头发压到了!男人这才闷笑着放过她。
最近,这间小公寓靳恪西含量过高,秦岁年奇怪的发现,他明明一向是早睡早起,除非有工作需要熬夜,早晨七点也会起床跑步。
秦岁年这几天不能运动, 冬日也起不来, 他倒好, 竟然也跟着偷懒。
这几天,他陪她一起熬夜追综艺,早上在被窝里赖床,哪怕醒了都不肯起,郭可意得带两份早餐,和两杯拿铁——某人突然觉得热拿铁不错,暂时抛弃了他的黑咖啡。
自己的助理自己心疼。
秦岁年知道郭可意最近忙,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她干脆放她假,专心的使唤靳恪西的助理。
这天,齐助理送早餐来,秦岁年招呼他上桌一起吃,还给他拉开椅子。
齐助理连忙摇头,一向稳重的脸上可见慌乱。
秦岁年习惯了让郭可意陪她吃,不觉得有什么,被拒绝,她才想起,他不是郭可意。
只是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她吃东西不自在,总不好叫人去阳台吹冷风,或是让他去车里等,太没人情味。
她看一眼靳恪西。
他淡淡对齐助理说:还没吃就坐下一起。
齐助理没说什么,坐下来,飞快吃完一片吐司,仿佛完成任务一般,接着便下楼去车里等他们。
秦岁年忽然对靳恪西有了新的认识。
她开始相信,他在工作中是真的不好相处。
你的属下都很怕你。
她话里有些挤兑之意。
靳恪西却很无所谓:他们不是怕我,没人会喜欢跟老板相处。
她立刻反驳:谁说的?我跟可意相处得就很好。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微妙笑意。
……秦岁年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
也对,严格来说,她不算郭可意的老板,她不给她发工资。
说不过靳恪西,她悻悻地喝了口咖啡,忽然想到什么,批评他:你最近变懒了,不自律的男人小心被淘汰。
靳恪西已经吃完,他起身,摸摸她的头发,笑容十分松弛:养成好习惯需要21天,养成一个坏习惯只需要一个秦小姐。
秦岁年一顿,凶巴巴地朝他呲牙:谢谢夸奖!他们下楼,坐上靳恪西的车,先送她去工作室,往往这时候已经超过八点半,靳恪西才出发去上班,她都怀疑他会不会迟到。
虽然他也无所谓迟到,她只是忍不住想,最近的靳恪西,很有点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意思,那她岂不是祸水妖妃?秦岁年被自己这个比喻逗笑,她倒是很喜欢这个人设,不过这几天,他们的夜生活比清水还清,某人自己偷懒,跟她这个妖妃可没关系。
不过,她本来以为,靳恪西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忙的时候。
到年底,各种会议,盘点,连他们一个规模在三十人以下的小工作室都忙得不行,何况他最近风头正劲,她随便点开各路媒体平台,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靳恪西前几年,成立了一家独立的汽车公司,不属于靳氏,主要研发新能源汽车。
那时,她还在国外,偶尔看到跟他有关的消息,总会下意识避开,只知道,那时他做的事并不被人看好,如今,公司市值暴涨,这个月在G市成立了一个创新研究基地,前几天出来的数据,出口量超过所有同类型汽车。
秦岁年不懂这个,她看数据都头痛,看财报如看天文。
但不妨碍她为他感到高兴。
有时她也觉得,自己看他时很难忽视他的光环,或许她自己本身也迷恋那种仰望他的感觉。
但每次回到家,看他在厨房忙碌,与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结束工作后一起追剧,闲话家常,她又分外深刻地体会到,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饮食男女。
不管他在世人眼中,多么风光耀眼,回到家里,都是那个半夜睡觉会压到她头发,被骂了也屡教不改的普通男人。
周六,本来他们说好,下午要去看那位有名的医生,靳老太太却出了意外。
秦岁年上午还在工作室,接到电话,忙完就马上赶去医院。
最近天冷,老太太早年出过车祸,骨折过的地方每逢冬天就风湿严重,最近睡不好,血压也升高,她早起下床,不小心滑了一跤,半天动不了。
秦岁年打车过去,中途接到靳恪西的电话,让她别着急。
奶奶没骨折,已经安排其他检查了,应该没大问题。
他声音低沉,让她感觉到安抚。
然而她还是担心。
老人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她听得出来,其实他也担心。
等到医院,情况跟他说的一样,靳雅云还在体检中。
然而秦岁年还是紧张,她不喜欢医院这地方,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平时有什么小病小痛,她宁愿自己吃药解决,这里会让她想起不美妙的回忆。
她和靳恪西等在检查室门口。
怎么过来的?靳恪西问她。
打车。
靳恪西的肩膀和她靠在一起,淡声说:郭助理说,你有大半个月没开过车,还把卡还给我,那次是准备跟我一拍两散?秦岁年愣住。
这男人很少翻旧账,偏偏在这时候提起那件尴尬的事。
她无言,现在说这个干嘛?靳恪西挥挥手,示意两边的助理和保镖先退避,他声音放得很轻,迟早要谈,我知道你一直都介意,为什么不问我?秦岁年垂下眼帘。
他在说那份协议书。
没什么好问的,你那么选择有你的理由,换别人也会那么选。
秦岁年避开他的视线,摆明了现在不想聊这个。
这一刻,她心中纷纷杂念。
有时,明知道心里扎了根刺,但已经习惯了,若是突然拔除,可能会血流不止,会很痛,为了逃避那种难受,她宁愿保持现状。
靳恪西语气平静:我是想过要跟你离婚。
秦岁年的手放在膝盖上,骤然攥紧。
她以为自己现在变得成熟,可以很冷静,可听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生气,甚至幼稚地,故意和他拉开距离,侧过身,扭头不看他。
浅色地砖上,映出他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除了那个特定的时候,他平时更多是冷淡,很少表现出强硬的一面,可这时,他却靠近,环臂将她搂住,托着她下巴倾向他的方向,她不得不望着他的眼睛。
她表情极尽冷淡,皮肤本就白,在医院一片纯白的背景下,呈现出几分透明质感,嘴唇都失了血色,睫毛颓丧地耷拉着,显得脆弱。
靳恪西深深看着她:我是想过离婚,理智告诉我应该这样,你不会回来。
她咬着唇。
这些她都理解,她自己都以为不会回来。
我找律师打好协议书,签好字,我想了一晚上,我还是接受不了,后来你回国,我本来打算交给你,但你突然闯进我房间,我就后悔了。
她睁圆双眼,有些纠结地问:后悔什么?靳恪西抚了抚她的嘴唇,好似要让它看起来多些血色,低声说,后悔那时候放你走,后悔没早点去找你。
其实你应该猜到,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放你走。
秦岁年被他的气息弄得脸颊微热,她咬唇,嗔怪地瞪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难怪一直诱惑我,果然是居心叵测。
他扯了扯唇,低头,安抚地亲了亲她柔软的鬓发:所以别担心我们,也别担心奶奶,都没事的。
秦岁年怔怔看着他。
这才意识到,他突然不合时宜地聊这件事,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
秦岁年黯淡的眼波亮了一瞬,她回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身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手指,心里那些喧嚣跟着静止。
她早就发现,其实靳恪西远比她细心很多,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即使是寒冬,她也从未冷过。
窗外,摇晃的树枝安静下来,风也停了。
老太太被推出来,还清醒着,只是手臂包扎着,还不能动。
她精神不太好,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老人家自己还不舒服,还不忘提醒两个孩子先去吃饭。
他们不想走远,就在医院旁边随便解决了,又回到病房。
老人家打了止痛,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
秦岁年站在病床前,心里忍不住一阵愧疚:你说,以后奶奶知道我们骗她,会不会生我气啊?靳恪西一愣,怎么会,要生气也是生我的气。
可我也一直瞒着她……秦岁年忽然生出一计,眼睛都亮了,兴致勃勃地跟靳恪西提议,要不这样,我们先离婚,再重新结婚,这样就没事了!靳恪西凉笑一声,不悦地眯起眸,哦,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岁年眼皮一跳,知道情况不好,立刻软声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