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川曾无数次地做过一个梦。
梦里, 他被一剑穿心,临死前被一个少年用剑指着,说:你不配爱素素。
也是无数次地, 他被吓醒了。
苏予川并不畏惧死亡——早在预谋坐上魔尊之位时, 他也有了被夺位的觉悟。
他怕的是……这个梦里, 他竟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死。
并且还是和很多男人争抢同一个女人!?每当醒来, 苏予川的脸色都会变得非常精彩。
梦里被践踏着尊严的感觉太过真实,连胸口那一丝痛觉都好似留有余韵。
若是凡人做梦,不过当作梦魇罢了;但修道之人做梦,总是预示着些什么的。
何况,他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执剑的少年,被掳的少女, 然后是一剑……苏予川知道, 这是天道给出的某种预兆。
他绝不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梦里的少年少女容貌清晰,他便令魔修们出去寻找。
擅长卜测的魔修找到了其中之一的方位下落, 另一个,却怎么也找不到。
苏予川这才发觉,依据梦境,连找这如今尚且是凡人的二人都充满困难, 梦里的一切就更有可能成为现实。
但他没有放弃,魔修们依然根据他的命令四处寻找着。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依山的村子里发现了秦楚。
梦境里那个人模狗样的少年, 眼下还只是个干瘦的小豆丁。
苏予川没有什么公平决斗,善待弱小的理念, 魔界就是强者活, 弱者死, 毫无道理。
于是,他趁着夜黑风高,打算直接把对方弄死。
法术凝结时,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只求斩草除根。
之后,红光忽现,静谧的村庄里,形成了凡人肉眼难辨的金色护罩。
苏予川尤记得那时的狼狈——他口吐鲜血,疼痛难忍,几乎站立不住;而男童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刚刚逃过一劫。
天道护住了这个凡人,并将这力量成倍地反还给了他。
反噬……苏予川不知对方为何被天道庇佑,却知梦境已然成真。
过于严重的伤势已经令他无力思考,他找到一处深渊,不只为了养伤,也对魔界隐瞒住了自己重伤的消息。
一旦走漏风声,迎接他的,便是对魔尊之位虎视眈眈的魔修的追杀。
深渊暗无天日,竟不知外界过了几载,再后来……他便出现在了清匀宗的天池里,被一个女修当成了普通的灵鱼饲养。
苏予川本来计划养好伤后就离开清匀宗,再去寻找破解天道之法,杀掉秦楚,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是清匀宗的弟子……还离得这么近。
只可惜,他最开始无力行动,没能伤得了他,后来对方又离开天池,让他以为机会就此错失了。
但谁能想到,两日之后,秦楚再度回到了天池,而且四下再无一人。
良机难觅,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把他弄下来淹死,总不能是他杀的了吧。
苏予川忍耐着秦楚朝天池撒完金拂珠,待对方转身朝前走时,便浮上水面,一尾巴将其抽了下来。
哗啦——!秦楚跌入水中,脸上还停留着刹那的惊愕。
苏予川心中说不出的愉悦。
秦师弟!?一声惊喊,将苏予川从情绪中拉出,他转身,看到少女满脸惊慌地朝这赶。
平日倒是很难从她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苏予川心底莫名觉得不适,嗤笑了一声,向下潜行,顺便又抽了秦楚一尾巴,带他继续下沉。
宁有鲤的心凉了一片。
她看得分明,秦楚走的位置恰好是第一池最深处的石台,天池石壁陡峭光滑,一旦掉下去,连能抓攀的地方都没有。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男主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不会受影响吧?问系统,系统也十分含糊:【种田系统无法评估原书主角死亡带来的影响……但纵观历史数据,将有不可逆转的现象发生。
】宁有鲤攥紧了拳头。
虽说她觉得男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轻易死掉,但意外总有几率出现,万一真死在这里……还是救吧!宁有鲤早已熟悉了天池的石台,当即一步踏上,蹭蹭蹭就跑了过去,连召出御剑的时间都没有。
苏予川听见岸上传来的脚步声,转身看了一眼,心道已经晚了,可下一秒,宁有鲤的动作令他惊然定在原地。
她跳了下来!但就在鞋尖与水面接触的一瞬,一层坚硬厚实的冰从一点凝结起来,而后向外扩散、延伸,随着宁有鲤的步伐,形成了一条活的冰道。
苏予川已经顾不得思考为什么一个外门弟子能有如此精湛的掌控灵气的能力,他只知道,若是再不抓紧,秦楚真有可能被对方救走。
他瞥了一眼明显开始窒息,嘴边吐气泡的少年,再度驱着他下潜。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响。
咔哧咔哧咔哧……结冰的碎裂声离自己愈来愈近,直到跟前,苏予川才发现不是错觉。
太快了……以至于他周身的水都开始变得凝固。
苏予川目光一沉。
咯!一道翠绿的光影猛地扎到他头侧,力道之大,将那开始凝结的冰水全部冲开了。
那是竹篙。
苏予川瞳孔微缩,刚刚少女跳下来的时候,手里绝对没有东西。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水面上,宁有鲤搓了搓略麻的手心,看着下方被震住的大鱼,满意地呼了口气。
她早就看出大鱼对秦楚的敌意,虽然不知缘由,但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也是意料之中。
而能被一条鱼揍下去……可以视为男主现在还太弱了吧?宁有鲤压根没把锅扣给大鱼,竹篙一歪直接破冰,又把追踪渔网召来,让它下去捞人。
自从系统开发了血液铭刻功能,宁有鲤几乎把手头上常用的东西全部用血滴了个遍,成功做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因为她懒。
没过多久,追踪渔网把人捞了上来。
苏予川在水中看着秦楚又回到岸上,强行按捺着暴露的冲动。
四周的水已经凝结得难以游动。
不能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苏予川艰难地摆动了几下尾巴,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岸上,落汤鸡一样的秦楚坐在渔网里,狼狈地呛咳出好几口水。
幸好没事……宁有鲤稍微松了口气,又意外秦楚还算良好的情况——从他掉进去到被捞出,保守估计也要两分钟以上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不如我叫裴师兄来看看?她问。
无妨。
秦楚摇了摇头。
我以前……咳咳,帮村头渔户,收过鱼,凫水闭气……还算擅长。
他断断续续地呼吸着,吐出的每个字都能带起胸腔内的一阵酸涩。
水珠连续不断地从他墨黑的发丝与眼睫滴落下来,但纵使这样,那双眼睛也是镇定的。
哇哦。
宁有鲤感叹。
感叹归感叹,她还是帮他拍了拍背,递上一块手绢。
先前知道小红对你敌意很大,却没想到它闯出这么大的祸……我替它向你道歉。
宁有鲤看向水面,那抹红色还停在原处,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若是寻常的鱼,她应该会炖了它向男主赔罪,可是……好尴尬。
有一种自家宠物咬到别人的负罪感。
……秦楚这时缓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摇了摇头,本就是我贸然来的,该是我向师姐赔罪。
宁有鲤无奈,我倒想问,你不安安静静在岸上等着,为何要去池边?秦楚:喂鱼。
宁有鲤扫了一眼,岸边落着几个金拂珠。
……再次惋惜,若男主不是男主,这个有心又暖心的师弟谁能不爱?何况那么勤劳,是个再好不过的助手。
宁有鲤心情极其复杂,理智和懒惰打了一架,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你以后还是别靠近这个池子了。
秦楚乖顺地应是。
这场意外算是结束了,宁有鲤也终于把话题归到正途,她没有忘记秦楚是来拿书的,但在正式沟通之前,她还是将秦楚赶回去换了身干衣服。
连引气入体都没成功的肉.体凡胎,受惊受凉,很容易大病一场。
很快,秦楚回来了。
宁有鲤也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书籍。
——她不仅去藏书阁搜刮了各种简易的火系功法,也特意拿了一些理论艰涩的秘籍,甚至包括现在还远远用不到的御剑之术。
最为重要的,自然还是关于引气、炼气的书。
先给你这些。
大约有十几本。
对现在的秦楚来说,先背后用是再好不过的方法。
身为男主,他有相当乐观的几率从中领悟,实现自我突破。
但想归想,宁有鲤也不敢保证,在遇见贵人的略过剧情开始之前,秦楚能否自己做到这一切。
多谢宁师姐。
秦楚手下了书,将其收到锦囊里,任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迫不及待。
宁有鲤好笑地摆了摆手,看书之余,也别忘了自己的灵田。
她已经预想到男主会以一种怎样恐怖的速度进步了。
……日头西斜,天边的色彩也变得旖旎起来。
到了这个时间,也就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来灵云池了。
送走秦楚后,宁有鲤摩拳擦掌准备抓鱼。
大鱼是从隔离网中逃出,才有机会攻击秦楚的,眼下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若是真的没有影踪,她怎么也要在这先蹲守一整晚。
想到绝世稀有的大鱼很有可能潜藏起来,宁有鲤就不由得感到一阵肉痛。
想罢,她左手握着抄网,右手抓着追踪网,气势汹汹地就要再次展现一下踏冰。
然而脚还没迈出一步,余光就瞥见了一抹红色。
不知什么时候,大鱼回到了隔离网,乖乖地呆在里面了。
夕阳下,那抹本该明艳的红色变得秾艳而深沉。
那不仅仅是鱼本身拥有的动人色彩,就连它周身也蔓延着暗红的光影,甚至还有一些雾般的……宁有鲤迟钝地思考了一下,之后才把一颗心悬上来。
——那不是什么红雾影子!那是血!宁有鲤跑到隔离网前,紧张地观察起大鱼的情况。
果然,之前似乎正在好转的伤口又渗出一股一股的鲜血,那泡得发白的皮肉也绉纱一样散下来些许。
不会吧……不会是她刚刚用冰吓到它了吧……?宁有鲤忧虑到发呆的模样映在苏予川眼中,令苏予川忽然有些气闷。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铲除那个人,却被她阻止,现在反倒担心起他来了?笑话!苏予川怒极反笑,天道造成的伤口再次泛起剧痛。
他自是知晓,这道伤短时间难以痊愈,任凭对方给多少灵丹妙药都不会见效。
……该给她些教训!想着这段时间宁有鲤对自己的重视,苏予川嘴巴一合,鱼鳍一收,肚皮一翻。
呵。
作者有话说:魔尊使出穿透性大招:<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