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距离山门大阵重启,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将童素送回云居后,宁有鲤又沿灵云峰山路折返回去, 而那条她待了许久的狭道上, 还是没有出现裴觉的身影。
人到底哪去了……?宁有鲤预感不详, 裴觉大师兄一向靠谱, 这么久都没回来,一定是遇见了难以解决的事。
正当她思考接下来是去找人还是就此回去时,忽然,一阵大风刮来,野草倒伏,虫鸣静寂, 乌云变得更黑更浓。
放眼望向四周, 漫山的灯笼已经开始原路返回,只剩零星几个驻扎在各峰重要位置——那是峰主和一些有实力的弟子,在驻守最后的关头。
越到最后, 就越可能有趁虚而入者,不可懈怠。
宁有鲤在原地静静等待了片刻,感受着正在逐渐减少的阴冷气息,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即使如此, 她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再去灵云池转上一圈。
灵云峰是十一峰中最高之峰, 第一池则是位置最高之池, 上接近大阵屏障,下沟通外海, 无论怎么看都是最容易被入侵的位置。
更何况, 那里还有她最宝贝的大鱼。
……三鹅一兔再次躲过了男人的追击, 在一处丛林里汇集。
该死的修士。
大鹅恶狠狠地说。
不如,趁其不备……将其杀之!二鹅阴森森地说。
闭嘴!你们够他吃一盘吗?三鹅语气冷到极致,张开翅膀一鹅给了一个大耳巴子。
兔子已经快要崩溃了,这人怎么紧追着我们不放?我挖洞的时候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不远处,裴觉凝神四望,寻找着仿佛到处都在的魔气。
是我们身上的气息。
大鹅沉思了一下,很快得出答案。
常年呆在魔界的他们,身上早已沾上了浓重的魔气,短时间无法消除,自然容易被高境界的修士察觉。
那该怎么办?二鹅目露疑惑。
闭嘴!他就快要过来了!三鹅深深吸了口气,你们是想被发现吗?兔子瑟瑟发抖。
好在经过从魔界到清匀宗的长途跋涉,他们身上的魔气不太重了,与今夜的煞气阴气混合在一起,反而造成了若有若无的假象。
就在三鹅一兔松了口气时,一道低语又让他们全部炸毛。
一群蠢货。
回过头,是左护法影追不知不觉来到了他们身后。
兔子当即渗出冷汗,如若左护法是敌人,他们眼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影追大人……兔子怯怯地叫了一声,又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能让左护法化作原形,就意味着今夜的动静一定要压到最小,如若打草惊蛇,他们都会死得很难看。
我放出了虫瘴作为掩护,你们可以继续去找了。
影追望着远处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上暗沉的月光,一身微卷的毛发随风飘扬。
他回过头,面朝这三鹅一兔,若是遇见一个相貌出众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到她。
相、相貌出众的姑娘?兔子有些结巴,这清匀宗内,好像都是这种姑娘……他有点脸盲。
那个姑娘不一样。
影追想了想,也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你们见到她就知道了。
好、好的……兔子不敢反驳,细声细气地应下。
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随着影追一声质问,三鹅一兔拔腿就跑,重新没入晦暗的树影中。
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魔尊……影追不禁深思,他的确在清匀宗内察觉到了魔尊的气息,却不知魔尊究竟是无可奈何待在这里,还是有计划地隐藏起来。
若是前者,他自有办法带魔尊离开;但若是后者……皮有点发紧。
但愿能找到吧。
影追垂下眼眸,这样,他所作的努力才不会白费。
几秒过后,一道灰影如闪电般消失在原地。
……距离山门大阵重启只剩不到十分钟。
宁有鲤提着灯笼,沿路走向大鱼所在的第一池。
四周极静谧,巡山的灵云峰弟子大部分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住所,这条路也不会再有别的弟子来了。
今日,有惊无险……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宁有鲤就突然瞥见有一团花色从视野中蹿过,速度之快,让异兽园养的灵鹫也甘拜下风。
那是什么!?一瞬间的惊异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警惕——自从她身负那一千六百年的修为,资质也洗到天资,她的感知力就比从前强上太多。
因此,她可以确定,刚刚那团花色带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团颜色逃窜的方向,正是第一池所在的方位。
宁有鲤屏息凝神,很快便察觉到那股气息的源头,并快步朝着它走去。
三鹅一兔已经搜查到了第一池,却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清匀宗的人。
怎么办?大鹅语气凶恶。
不知道,反正不能杀。
二鹅语气阴森,却还记得影追的吩咐。
闭嘴!三只鹅会说话,你们还想不引起她的注意吗?三鹅的语气如至冰窟。
兔子望天,已经想投湖自尽了——看,旁边正好有一个好大的池子。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一人和一群家畜面面相觑。
虽然隔得很远,但宁有鲤还是看清了,那是三只大花鹅和一只褐色的大兔子。
顺便,她也听见了它们的声音。
鹅和兔子……会说话?宁有鲤的表情变得无比惊异。
虽然知道这里是修真界,但动物开口说话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到,着实冲击了她的世界观。
等等,她是不是就是左护法说的人?大鹅压低了声音。
三鹅一兔接着月光仔细打量,没错,眼前的少女比他们上山以来见到的女人都要美丽,若非要拿什么比拟,大概比九曲灵洞中的桃花妖还要艳丽几分。
但在他们眼中更为突出的,是那周身不容小觑的气势……妖修对实力一向很敏感,他们察觉得到对方的气息,也能推测对方修为到了何种地步。
我觉得……兔子已经开始发抖,我们不占上风。
话音刚落,三只大鹅同时往前走了一步,扬起宽大的翅膀,好似要扇起一阵飓风。
他们可是威风凛凛又颇具威名的鹅,他们不信。
宁有鲤也向前走了一步。
三只大鹅仍伫立在原地,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宁有鲤。
兔子则往后退了又退,唯恐波及到自己。
与此同时,一双眼睛盯着这边的情况。
苏予川早已发现了蠢蠢欲动的妖修们,却因不想打断离开清匀宗的计划,不得不藏身暗处。
见此情形,他不禁皱起眉头,心下不悦。
这些妖怎么进来了?是想趁清匀宗混乱时故意扰乱他们,还是无意闯入?苏予川目光掠过几妖,很快落在宁有鲤身上。
眼下,最让他担心的,是少女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些妖修……你们是妖修?很快,少女开口说话了。
大鹅惶然:她怎么知道我们是妖修?是又如何?二鹅直接承认。
不是说了,她听见了我们说话。
三鹅这回连闭嘴都没力气说了,你们竟直接承认了?兔子又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认识这些鹅。
蠢。
太蠢了。
苏予川眉头又紧了几分,如果不是他们身上浅淡的魔气,他绝不愿承认这是他魔界的妖修。
原来是妖修啊……少女的低喃随着夜风传到几妖耳边,苏予川一时怀疑起莫不是妖修们吓到了她,更加集中注意地观察那边的情况。
很好。
宁有鲤露出一抹微笑,眼中光芒亮得惊人,我等你们多时了。
接下来的事情超乎了苏予川的预料,等他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握住三只鹅的脖子,提着一只兔子的耳朵,收获惊人。
而当三鹅一兔发现自己中招时,他们还迷迷糊糊地想:难道这姑娘是魔尊变的?她那句话好可怕!比魔尊还要魔尊!乖孩子。
宁有鲤笑意盈盈,说出的话仿佛诱哄:既然来了清匀宗,就不要想其他的,好好在这里生活吧。
生活?生什么活?大鹅不放弃地扑腾翅膀:快放了我们,不然你会后悔的!二鹅嘶声:松开。
三鹅放弃挣扎。
至于兔子,已经完全摆烂了,长长的身体垂在地上,为自己的耳朵减轻一丝压力。
他抖了抖自己的三瓣嘴,心情悲愤得无以复加。
这姑娘确实,确实像左护法说的,不一样……可是,左护法说的不一样居然是这个吗?啊!!!兔子泪目,如果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听从命令,而是找个土堆挖个洞去闭关。
宁有鲤抬头望了一眼天幕,只感慨:正是月黑风高时。
多亏了天色黑暗,完美掩饰她的手法。
另一边,苏予川神色复杂地看着宁有鲤把三鹅一兔塞进笼子,还加了一个封锁的符纸。
她抓妖修……是想干什么?宁有鲤在守株待兔。
她确信,这么蠢的妖修在这,那一定还有个聪明的领头。
于是,她特意将笼子摆到显眼的位置,躲在树后等着猎物到来。
不多时,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了。
笼子里的鹅还算有几分骨气,不断扑腾着翅膀,想示意左护法赶紧离开。
可是,他们的脖子被宁有鲤用手绢扎住,完全发不出声音。
影追这边还在纳闷为什么联系不上那几个妖修,转头就发现他们被关在这里,心情当时就是一堵。
……他真是太过相信他们能把事做好了,现在看来,不拖后腿都是好的。
影追朝笼子小跑过去,却发现笼内几鹅挣扎得愈发剧烈,他冷不丁停下脚步,果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女子的淡香,看来就在这附近。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魔尊愈渐浓烈的气息。
魔尊就在这里。
影追只犹豫了一瞬,就又继续向笼子靠近。
只要能找到魔尊,就算闹出些动静也不为过。
铺天盖地一张网下来,影追意料之中地没有抵抗,却在闻到上面的气味时有些呼吸不畅。
好重的鱼腥味!影追抬眼,惊然发现网住他的竟然是一个抄网,而另一端拿着抄网杆子的,正是他在鬼市见到的那个姑娘。
看来他没有猜错,对方果然是清匀宗弟子。
居然是只小狗?宁有鲤惊奇地看着网中的狗。
狗子很漂亮,长而卷的灰色皮毛泛着油光,是过得很好的象征。
脑袋上有中心对称的白色花纹,是典型的正开脸,煞是好看,甚至还有点帅。
影追默默地看了自己的长腿一眼,小吗?你也是妖修。
宁有鲤笑眯眯道。
再不承认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影追不想被认出来,便压低声音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
宁有鲤答他,只是想请你们在清匀宗暂住一段时间。
影追没有言语,只是用目光扫视周围。
他想找到魔尊,故此没有反抗。
也许……这个姑娘的提议很好,他虽不知她为何胆大地让他们留下,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留在这里,找到魔尊。
可以。
他答道,不知你想干什么?等明日你们就知道了。
宁有鲤卖了个关子,也算是我请你们帮忙了。
不难,你们肯定能做到。
说罢,她毫不客气地把三鹅一兔一狗收起,愉快地回了云居。
在宁有鲤走后,苏予川自暗中显露了身形。
他的神色有些奇异,是没料到左护法也会来的缘故。
左护法的到来,似乎让梦境与现实重合得更多了……苏予川眯了眯眼,他忽然改变主意了,魔界随时都能回,但看热闹可不一样。
呲溜。
他变回大鱼,重新游进了天池。
作者有话说:苏予川:我走了,我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