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 除了苏予川自己,原本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原形是什么。
原本。
不论是意识混沌只知道吞噬之时,还是修为精进能化作人身前后, 所见所闻, 都让他懂得一个道理:世上绝没有可以轻易托付信任的人。
因此,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己原本的形态, 就算是下属,也只见过他为人态的样子。
除了左护法影追。
这个原形是犬,嗅觉极其灵敏的下属,在第一次见到他原本形态时就认了出来。
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
因此,右护法也是不知道的。
反之, 他能单凭气息认出自己那些下属, 以及属于魔界的魔修和妖修们。
于是在看见这只黑白花猫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右护法。
右护法……又为什么会来灵云池?苏予川不明所以,但能肯定对方不知道他在这, 更不知道鱼就是他,他就是鱼。
难道……是真的把他当作食物了?苏予川不置可否,眼睁睁看着猫向他扑来。
既然右护法在这,左护法没跟她一起么?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 苏予川一边考虑要不要用尾巴甩她个教训,游刃有余, 一心二用。
就在猫要扑到他时, 他作出了决定——直接下潜到几米深的位置,不与其接触。
只闻得扑通!一声, 猫掉进了水里, 凄厉地叫了几声, 开始不断挣扎。
苏予川作壁上观,神情淡漠。
他的确听说过右护法是猫怕水,却没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言……池中水花翻涌了半晌,终于渐渐平息,静到让人不禁怀疑猫是否就这样憋屈地死了。
下一刻,一个人影从水中站起。
吓死老娘了!印雪打了个喷嚏,气呼呼地捋了把自己乌黑亮丽的头发,娇媚的猫眼湿润发红,更衬得那抹碧绿莹莹生辉。
她伸出手,将因湿透而紧紧裹着袖子往上翻开,露出白藕似的手臂,又踱着水走到岸上,将高开叉的黑色裙摆拧出一把把的水来。
全身都湿透了的右护法衣服更加紧致,风姿绰约,□□赛雪,只可惜没人欣赏这道风景,她只是一只孤零零落水的可怜小猫咪罢了。
这简直是屈辱!印雪咬牙切齿想想,她在水里翻滚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可以变人,站起来才发现那边的水很浅。
早晚把你吃了!都怪这条鱼!要不是它,她也不会掉进水里!印雪的手屈成爪状,凶狠地瞪着池里那抹赤红。
苏予川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一眼,那长而光泽的指甲显然是猫的利爪,在阳光下反射着微亮的光。
怎么能这么蠢。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左护法和右护法是撞到头了吗?苏予川眼见着印雪拧干了身上的水,又重新变回猫,抖了抖爪子,一溜小跑地回去了。
……第二池。
没有给他们适应的时间,少女就直接让他们开始了。
影追看了眼在门口喝茶的宁有鲤,对方美其名曰监督,已经在这坐了一个时辰,让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也还是有的……老大,这个字怎么念?大鹅屁颠屁颠地拿着图纸过来,指着上面一个字问。
影追瞥了一眼,滚。
大鹅娇躯一颤,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敢说话,直接就地一滚,委屈地坐在阴影处继续拼管子。
影追:……他是说那个字念滚。
算了。
影追又开始摆弄自己这堆零件,不得不说,这些零件构造得很是精妙,让他不禁产生了几分兴趣,继而投入了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咪咪响起,他抬头望向声音源头,愕然看见令他失语的一幕。
生性骄矜的右护法以湿漉漉的一只猫的模样走近少女,发出生平未见的甜腻声音,还做出了见所未见的讨巧动作。
而那少女,欢笑着把右护法抱起,一边嗔责一边走了屋里。
影追伫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凭什么右护法还能这么自在,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干苦活?二鹅不甘地压低嗓音,看向屋内的眼神满是艳羡。
他也很想知道。
影追沉默,昨夜行动后就没见过印雪的身影,谁料她竟伪装成了普通的猫,还跟那少女打好了关系。
不如我直接告诉她,那是我们右护法!大鹅也很不甘心,说好同为魔界兄弟就要同甘共苦,怎么能让右护法一人享福!?不。
就在大鹅气哼哼想出发时,影追制止了他。
右护法不在我们此列也好,不受束缚,能为我们传递消息,也能自由地继续在清匀宗内巡查。
但——这只是理想中的情况罢了。
想想印雪平日在魔界吃了睡睡了吃的表现,影追对自己这个决策还是有亿点不自信。
屋内,印雪四仰八叉地躺着,接受一块接一块的投喂。
自从发现背包里还有不少烤螺,宁有鲤就将螺肉都拨了出来,趁此机会,通通喂这只猫吃了。
看着猫湿漉漉的皮毛,宁有鲤拿出布给它擦拭了一番,不问也知道肯定是下水摸鱼去了。
猫的天性嘛……只要别把小红吃了就好。
看看猫娇小的身量,宁有鲤心说这不太可能,但还是带好鱼饲料,抱着猫来到了第一池。
广袤的池水中,熟悉的红色大鱼在里面畅游。
看见宁有鲤怀中的猫,苏予川属实怔了半晌,等少女呼唤好几声后,他才缓缓游到岸边。
不过,小红这个名字是不是已经被右护法听见了?意识到这一点,苏予川的心情微妙了起来,但还是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接住了少女抛下来的鱼食。
唰啦!没想到,在他刚将一块新口味鱼食吃下,想点评一番时,一个锐利的猫爪从头顶划过,紧接着是熟悉的喵喵声。
咪咪乖,别抢。
苏予川看见少女按住右护法的爪子,将她抱到后面。
但右护法并不配合,依旧冲上前来,用爪子捞漂浮在水面上的鱼食吃。
苏予川盯着猫,亲眼目睹它把鱼食都吃了,而且在少女第二次撒下鱼食时又往水里抢。
啪啦!巨大的水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往印雪头上冲去,刹那间就将她浇了个透湿。
别逼我抽你。
苏予川放下刚刚拍水的尾巴,缓缓游近,用眼神警告她。
巨大的体型差带来无尽的压迫感,印雪动作猛然一顿,迅速退回宁有鲤怀里。
刚刚那眼神……好像魔尊啊。
宁有鲤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小猫咪,看向池里乖巧可爱游动的小红,心道那应该是错觉吧。
小红最乖了,怎么可能吓唬小猫咪呢!……白天的时光转瞬即逝,很快,夜幕降临。
换班了。
因为只有五个妖修,三班轮不开,影追便自荐一个顶两个,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趁夜寻找魔尊。
少女对他们说——白昼只能以原形出现,夜晚无人时则能以效率更高的人形出现。
其他几个妖修变成人没什么所谓,但他不行。
影追笃定,只要他变成人的模样,立刻就能被少女认出。
但没关系,少女总有睡觉的时候,他只趁那段时间去找就好。
影追按照自己所想进行着计划,事情也如他所愿——戌时以后,少女的住所就熄了灯光。
但没想到,他寻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任何魔尊的身影。
加上项圈给予的限制,最终还是放弃了,在岸边一角继续拼接竹管。
难道,魔尊的气息只是错觉?这么想着,影追摆动的动作变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赤红的衣角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悄无声息。
影追一愣,心情像平静的湖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熟悉的衣着装扮随着回忆渐渐侵入脑海——尤其是看见对方领口那些华贵的鳞片纹样时,他瞬间低下了头。
是魔尊!魔尊……他张了张口,尽可能压低声音。
这里是第二池,是距离那姑娘住所最近的池子,若是一不小心被听见,那就不好了。
熟料,他日思夜想的魔尊只是嗯了一声,并无询问任何事情。
影追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用计划了千百遍的遇见魔尊的场景开始推演。
魔尊,您教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
他恭顺地跪地,不敢抬头看魔尊尊颜。
良久,对方开了口。
是吗?单这两个字,影追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令他直接承受不住,唇角溢出鲜血。
魔尊生气了……但影追并不明白苏予川为什么生气,在他的印象里,极少有这位魔尊发怒的模样,对方就像海一般沉静而深邃,也不可捉摸。
又或许,就是因为像深海一样,发怒时才如此暗潮汹涌吧。
影追苦笑,只得硬挺着,继续汇报这些年的事情。
您从前让我们注意的女孩也出现了,姓童名素,今年已有十三岁,现今正在清匀宗内。
难不成,魔尊是知道她在清匀宗才过来的?想到这一点,影追眼睛一亮,不愧是魔尊,深谋远虑啊!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将她处理掉?苏予川说话了。
他看着脚边跪着的下属,沉声质问。
影追忙道:自从找到那女孩的踪迹,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从未懈怠。
但魔尊您说过,没有您的命令不能出手。
苏予川:……他居然说过这种话?苏予川皱了皱眉,不出手,就不能借助外力吗?影追:不行,您说您要亲手处置,所以在发现那女孩遇见危险时,我们会悄悄保护她!苏予川:???他深呼吸了一下,道:现在可以了,我命令你将她……他做了个手势。
影追垂下头,小声地说:可您说过,任何因个人破坏魔界与宗门门派关系的事都不能做,尤其是——杀人。
苏予川:……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灵云池。
呵呵。
突然地,他笑了。
影追一听,感觉苏予川心情已然好了,便保持着垂头的姿势道:魔尊,既然您也在清匀宗,那我想请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抬手摸着自己颈间的项圈,那位姑娘指派的活实在不好干,我……怎么会不好干呢?苏予川语气变得十分柔缓,这是影追自跟随以来从没听过的口吻,直接让他呆在了原地。
你一介妖修,修为已达元婴,这是什么难得倒你的东西吗?那您的意思是……影追踟蹰。
苏予川冷笑一声,就在这干,记得要好好干。
往死里干!蠢货!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