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着肉的木签旋转了几圈, 砸进水中,随即漂起一些油花来。
在倒向水里之前,苏予川头脑还是发懵的。
他有些想不明白, 怎么一转眼, 天空就从头顶转到眼前了……?但所幸他反应极快, 在落水的前一刻顺利转换为原形。
一抹赤红就这么冲破无比清透的池水, 像一柄勘破了青绿色冻冰的长剑。
那串烤肉……苏予川视线随着肉粒的下降而下降,亲眼注视着它们落入深不见底的池水,鱼鳃微动,吐出的气泡连成一串。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随即,他回想起少女推他前说的话,便轻缓地游至池水表面, 也听见了岸边两人的对话。
宁师妹, 来者神色无奈,抓了抓头发,你听说了么, 下月宗主要连开数个小秘境,用于给内门弟子试炼。
没有啊。
宁有鲤摇了摇头,而后悄悄往岸边瞥,见没有人影才松了口气, 正式打量了来人一眼。
她立马认出了这个面熟的人,是隔壁灵田的弟子。
但她很奇怪对方居然会来这里, 山门那没有张贴布告吗?清匀宗偌大一个宗门, 光凭人力口口相传是不现实的,因此别有一套宣传方式。
每天, 弟子们只需看一看各自山峰大门那的灵光, 只要那束灵光上有字, 就表明宗主或峰主传达下了新的任务。
宁有鲤今日还没来得及去看,第一池又太高,刚好挡住山门前的灵光。
没有。
来人摇了摇头,听闻山门大阵出了点问题,今日峰主打算布告时,发现了被人动过的迹象,便临时决定加固阵法,所以,眼下只能由弟子间互相通信了。
被人动过?宁有鲤不可谓不惊奇,居然有人敢动谢峰主的阵,要是被抓到……要是被抓到,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灵田弟子感慨万千,也不知是哪个胆子这么大,敢去碰这么厉害的阵。
宁有鲤一下子就想到两个可能:一是胆大妄为不知死活的年轻弟子。
二是……魔界的人。
经过上次救人,她便知晓原来清匀宗与魔界并不是毫无沟通,反而来去相当自如。
以此反推,魔界也很可能派人来清匀宗打探,清匀宗也不好发现。
但,原书里,主角们与魔界第一次接触,是女主童素不小心闯入魔界,在魔界里遇见了魔尊。
上次遇见所谓穿红衣的人……算不算已经触发了剧情呢?见宁有鲤走神,灵田弟子在她眼前摆了摆手,宁师妹不用太过担心,谢峰主不多时就能把阵法加固完了,大概……用不了一个时辰?啊?好。
宁有鲤回过神来,眼底又露出不解,既然再过一个时辰就没事了,怎么你还亲自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又是只针对外门弟子的吧?宁有鲤刚忐忑起来,灵田弟子下一秒就证实了她的猜测:数个小秘境过后,正好迎来五年一次的仙门大会,咱们外门从现在起就要开始准备了。
……果然。
自从做起外门弟子,她就发现很多公告首先传达给外门——外门相当于后勤,管理着杂七杂八的事项,需集体统一才能运作;可内门就不一样了,内门弟子,在清匀宗相当于走心无杂念一路奔向飞升这条道的,除了修炼、比试、等着和别的宗门切磋,平日里也没什么多余的事了。
唉呀……不过想想,内门约束更多,空闲时间几乎没有,还是自由的外门更适合她。
想罢,她又闲聊似的问询,那数个秘境……也是像沧澜秘境那样么?不过奇怪,怎么会连续开秘境啊……秘境,在修真界里,代表着珍宝与神秘。
也就是说,秘境不是随便就能乱开的。
自从上山以来,她近距离接触过的秘境也就沧澜秘境一个。
三年,一个秘境,可想而知秘境的稀有程度。
就算此期间其他门派也出现过秘境,那也是屈指可数,且因为不在本宗,没她们外门弟子进入的资格。
但听这灵田弟子的话里意思……是这几个秘境都在清匀宗范围内了?这个我们也很奇怪,毕竟以前闻所未闻,更没见过。
灵田弟子面露沉思,或许是机缘到了,宗门恰好得天独厚吧……那,果然是因为男女主了。
宁有鲤回想了一下原书开挂般的剧情,在今后多个秘境里,秦楚与童素会机缘巧合地拿到许多宝物,加上本有的天赋实力,开启实力晋升速度最快的一段人生。
那师兄知道仙门大会什么样吗?宁有鲤赧然一笑,我入宗不过三年,对仙门大会知晓得少之又少。
仙门大会啊……灵田弟子语气感叹,各宗门弟子汇聚一处,增进感情,商讨要事。
但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来说,就只有一件事罢了。
什么?做好会前准备。
灵田弟子语气诚恳,宁师妹,仙门大会的规模比宗门试炼大得多,还齐聚各宗,表面功夫肯定要过得去,后续的要求还会一茬接一茬地传信,想来你又要辛苦一阵了。
他想拍拍宁有鲤的肩安慰,又意识到这是师妹不是师弟,不妥,便把手背到身后,寒冬腊月,即是这次仙门大会召开的时节。
宁有鲤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似乎很庞大的工作量还是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道:多谢师兄告诉我这些。
灵田弟子摆了摆手,不必言谢,都是同门应该做的。
见对方要走,宁有鲤又问:师兄需不需要帮忙?我去把信传给其他师姐师妹。
不必了。
那弟子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听师兄一句劝,今天布告后,就抓紧时间准备吧!我走了!不用送!……宁有鲤眼睁睁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已然对未来的工作量有了估测,但眼下更重要的……小红?宁有鲤脚步轻悄地来到岸边,向下望去。
一条漂亮的大鱼仰头看着她,润泽深邃的眼睛像一颗宝珠。
小红……宁有鲤顿时就蹲了下来,语气放得温柔又讨好,刚刚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事发突然嘛,你没生气吧?大鱼尾巴一甩,绽开一朵绚丽的花。
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宁有鲤正想着,余光又由水波的青蓝变成一片夺目的红色。
男人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他这次半个身体都坐在水中,被四周清透的碧水淹没着,像一朵孤独无依的赤莲。
宁有鲤无疑被这幅景色夺走了全部注意,良久,才不自然地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
呵。
她仿佛听见有他在笑。
再之后,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无数清澈的水滴在这一刻犹如精心打造的珠玉,从他身上簌簌滚落,沾着阳光反射而成的华光。
而那赤红的衣料仿佛顷刻间变成画纸,形成一种流光溢彩的惊艳,填满人的眼底。
宁有鲤便是被惊艳到的那个。
啊……你的衣服……苏予川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他见惯了的颜色,是他与生而来的,寻常人都能肉眼觉察出这种不似凡物的华贵。
不过可以理解,少女从最开始就对他的鳞片感兴趣,如今对这衣服……也是情理之中。
居然这么防水!?宁有鲤上前快速又小心翼翼地拎起袖子的衣角,用指尖轻轻在上面抚摸,生怕戳破了似的,奇异的凉滑之感让她分外惊奇。
明明刚才还在水中坐着,站起来却是干的,还有一种很舒服的冰凉的感觉。
该说不愧是鱼鳞吗……看似是柔软的布料,实则带有坚硬鳞片的特性。
苏予川:……很难相信,少女居然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这个。
宁有鲤举起刚才紧要关头收起来的烤串,笑靥如花,刚刚那串掉了,这次没人打扰,可以好好吃啦~苏予川目光微动,接过那根烤串,心中涌起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情绪。
这一次,终于,吃上了。
……要跟我一起逛逛吗?就在苏予川不知该说什么打破沉寂时,少女先他一步开了口。
逛……哪里?他动了动唇瓣,问道。
之后,他们就从第一池沿山间小路下去了。
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光在一个池子里泡着,不是太拘束了吗?苏予川朝着更宽广的山下望去,细雨如毛,落在无边无垠的山林里,让整片或明或暗的绿色都变得模糊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视线中的少女的头顶,将手里的油纸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
既然你能变成人,那我也放心了。
宁有鲤忽然顿住脚步。
苏予川面露疑惑,继而听她道:以后你要是在第一池呆腻了,换哪个池子都行,不过先说好,不能吃里面的鱼。
那……带你离开清匀宗可好?苏予川只在心里念了念这句,眉宇间颇有几分无奈:不会吃的。
那就好。
宁有鲤点了点头,忽然看到什么,拉着苏予川的手腕往一边走,直来到绵软的草地上,看那边,我养的狗子,可爱吧?无边细雨中,灰色的大狗无聊地趴在搭好的草棚子下面,见宁有鲤来了,瞬间起立开始摇尾巴。
但那条大尾巴没摇三秒,就僵硬地停了下来。
从那双琥珀色的眼里,仿佛能够读到不可置信四个字。
好像跟你一样也是妖修?挺热情活泼的。
宁有鲤发现灰犬状态好像有点不对,不由得喃喃,他怎么了……今天好像格外紧张,以前看见我尾巴都要甩飞了。
哦?甩飞了吗?苏予川眉头微挑,语气加重,或许是看见生人,比较警惕吧。
毕竟,他是狗。
生人……影追耳朵已经听见了魔尊给他的命令,又僵硬地回窝趴下。
呜呜呜呜魔尊会不会偷偷来打他!可能是吧。
宁有鲤发现灰犬回去了,就不再看它,认同了苏予川的看法,也可能是小红你比他还厉害,他害怕了呢?噗——亲耳听见少女给魔尊取的爱称,影追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笑,伸出爪子搭在自己嘴上装死,唯恐笑出声来。
只可惜,那一颤一颤的背和肚子已然出卖了他。
苏予川目光微凉,但再看向宁有鲤时已经恢复了暖意。
再去别处看看吧。
他道。
很快,他们从第二池下来,经过数百层台阶,走到了第十三池。
看见这个曾经引发奇遇的地方,宁有鲤不免露出怀念的神色。
苏予川注意到了这一点,正考虑要不要询问一二,就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
有人来了。
他不禁略有几分恼火,今日明明下雨,却还是有这么多人——打扰。
但他还是打算提醒少女。
有……有人来了!没想到,少女反应也出乎意料地快,直接抓住了他举伞的手臂。
密不可分,还带着紧张的力度。
少女拉着他往一旁走,他也顺从地跟上。
当他们走到一处山石前,少女突然回头,抽出了他手里的油纸伞,往旁一丢,接着把他朝后推了过去。
苏予川还惊讶,这里明明没有水。
但等视线暗下来后,他才发现这是一个石窟。
很挤,狭小得只允许两人紧贴着站立。
嘘,别动,别出声。
宁有鲤的注意力全在外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趴在了男人身上。
苏予川的手抬了抬,最终虚拢到少女腰后。
……哎呀,这怎么有把伞?谁丢的?……可能是风吹过来的吧,我们走吧…………直到外面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宁有鲤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好了。
她转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衣领上的花纹,终于发现自己贴得太紧了。
只是怕别人看见……看着眼前过于俊美的容颜,宁有鲤的心剧烈跳动了几下,游移了视线。
她自认为她的心情格外坦然,毕竟这是她亲手养过的鱼嘛。
宁有鲤四处望望,这还是当初老疯子居住的石洞,外面可以勉强遮掩容纳两人,但要继续深入到洞穴里,还得钻进几步之后更狭窄的地方。
刚才已然来不及了。
此时,外面的雨势愈发凶猛。
不久前还淅淅沥沥的声音,现在变成了哗哗啦啦,打在外面的树叶上,喧嚣杂乱。
这实在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气氛,宁有鲤想起大鱼最初被她捞起时的那道伤口。
应该是……这里。
在苏予川愕然之际,宁有鲤的指尖已然轻轻探向他的胸口。
这里……好了吗?作者有话说:会社死的!这样后面真的会社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