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不来。
终憶说。
嗯。
他睫下的眼朦朦胧,看她时的神情竟有种痴迷的恍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孩子还在这呢。
她讶异发笑。
徐桉远看她,认真问:如果他不在,你会来找我吗?今天是怎么了?她轻声询问,他的视线略有失落地下垂,自顾自道:应该不会来了吧。
终憶无声注视他,徐桉远微微一笑,浮动的情绪掩盖下来,对她说:走吧,去我休息室喝点水。
两人走在无人的通风长廊上,终憶落后他小半步,静悄悄瞟他侧脸,安静沉默的模样倒给他平添几分淡远成熟。
我……两人异口同声,终憶率先发话:你先说。
徐桉远静了一瞬:我的私教课预约通道已经关闭,我也和她们说了,我有女朋友,相信很快就不会有人来了。
你有女朋友。
她轻声重复这句话,沉吟片刻问,谁呀?我要是不这样说,怎么打消她们的念头。
他偏头看她一眼,我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吗?你刚才想说什么?徐桉远紧跟着问。
终憶停在那扇门前,直接道:我会来。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会来。
在他怔愣间,她手腕一动,门向内推开,周帆尽雀跃相迎的声音响起:哥,嫂,你们终于来接我啦。
……乱喊什么。
终憶曲指敲他额头,抽过他的作业本快速浏览,点头评价,做得不错,收拾一下,我们回家了。
徐桉远默默走向饮水机,俯身接满大半杯水,递到终憶面前。
谢谢。
她回视他,发现那双眼眸很安静,不似以往翻腾着浓烈的情绪,下周开始他就开学了,私教课只有周末才上,对吧?嗯,如果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你。
徐桉远从长柜旁走来时,手里多出一个白色小巧纸袋,在终憶眼神确认下,接过这个给她的东西。
周帆尽围着两人转圈:我的呢我的呢?徐桉远手掌压他脑门,垂眸道:你的早就送了。
可是我的没包装!周帆尽好奇扒着终憶手臂,小憶老师,快拆开看看,远哥送你啥?徐桉远手臂揽过光膀小子,把他推向里间换衣服,终憶手指勾住徐桉远T恤下摆,在他回头时,唇角渐弯:过几天我妈要来,到时候叫上阿姨,一起吃个饭吧。
***上一次四个人见面,还是来自两个妈妈之间,一场意外的老友相聚。
本科毕业后,终憶考上海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顺势留在当地工作。
海城离家不远,高铁不超过三个小时,终憶的妈妈秦芳已经退休,每月都会过来一次,一次待上一周,母女二人都不强求对方留在身边,一个为事业打拼,一个在家乡生活。
自从8岁那年终憶的爸爸因下河救人不幸去世后,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受时间、地域的束缚,无论身在何地,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般紧紧相依。
因此,当知道那个多年守护在妈妈身边的杨叔叔,想向妈妈求婚时,终憶心里只有祝福。
不过她知道,妈妈为了她,暂时不会考虑再婚,至少得先看着她有了归属,才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茫茫人海中,幸福哪里是说来就来。
她等待缘分,妈妈同样不急,倒是苦了杨叔叔,叹气最多的话语就是:我拿你妈妈,没办法。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
命运般的一天。
终憶至今记得,那天的气温怪得出奇,上午还是天阴风寒,中午突然艳阳高照,街上出现羽绒服和短袖两个季节的穿着。
她刚结束机构的公开课,立马和等候多时的秦芳赶车赴约,来见这个妈妈口中不久前偶然相遇的老朋友。
到底是谁,我真的认识吗?终憶不止一次发出疑问,秦芳始终保留神秘:认识,就看你还记不记得,去了就知道。
她微眯起眼,用探究的语气说:该不会,你是想带我相亲,故意说是见老朋友吧?秦芳因她的小心眼而笑,握住她的手,一如当年牵着她的时候:我还想让你多留在我身边几年,要找也得好好找,随随便便相亲也不行。
也是。
终憶头靠母亲肩膀,长声叹气,怕是杨叔叔等不及了。
或许是和母亲相处的氛围太轻松愉悦,步入餐厅时,她甚至快忘记今日目的,为的是赴约,而不是和母亲独处共享午餐。
无论在外如何成熟独立,待在母亲身边,总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小孩,话要母亲问,路要母亲开,就连垂涎别人桌面的冰淇淋,也会下意识问一句:妈,待会我想点个雪糕,行不行?点呗。
秦芳目光在室内探寻,声音响在前方,给你老妈也点一份。
哎呀,在这里!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嘈杂的空间里出现,她第一直觉便是,找到人了。
秦芳热情回应一声,快步绕过拐角一桌而去。
终憶侧身让行服务员,正好将毛衣外套褪下,仅剩一件修身短袖,然后慢悠悠走进光线稍暗的里间。
海城好热哟,我们那边还穿棉衣呢。
这边就是这样,早上是春天,中午是夏天,怪得很。
秦芳笑着回头:看看,还记不记得?面前是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中年女人,眼尾上挑,鼻窄高挺,笑起来颧骨明显,爽朗中透着一丝野性的美。
终憶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驾驭这种感觉。
像被某种力量感召,她的视线一偏,赫然和坐在靠墙位置上的男人对视。
是男人,不是男孩。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们从五六岁相识,十三四岁分别,再到如今二十七岁。
数不清的人和事在时间的长河里消逝,但她依旧记得喷水池的彩虹,逆风而站的少年,还有少年校服衣袖上脱出的蓝色线头。
还记得我吗?女人挑眉打量她。
刘俏阿姨。
女人笑意更深,秦芳意料之中地挥手感叹:肯定记得,以前经常串门,孩子都一起读书长大的。
哎对了,你俩呢,还记得不?终憶从回忆里醒神,望着那始终沉默注视她的身影,竟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误以为他早将她遗忘,她稳定心神,看着他说:我是……终憶。
从她出现在视野里开始,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她一人。
徐桉远握住玻璃杯的手缓缓用力,声音倒是很平静:你是终憶。
……后来两两对坐,终憶和徐桉远同坐外侧,两位妈妈聊得正欢,完全顾不上他俩。
她伸出手拿一旁的玻璃水壶,和他指尖相触,纷纷抬眸。
徐桉远拎壶替她续杯,她轻声道谢,妈妈们同时望来。
小憶越大越漂亮。
刘俏托腮凝注,转而问,有男朋友了吗?单着呢。
秦芳夹菜入口,好多年了。
那就是之前谈过,后来分手啦?面前玻璃杯水满溢出,终憶急忙抽纸递去,徐桉远将壶搁下后抿唇道谢,妈妈们再度投来目光。
没谈过。
终憶回应。
看来,是还没遇到喜欢的。
刘俏意味深长地笑,你喜欢什么样的?阿姨看看能不能帮你介绍。
小远呢,有对象了没?秦芳好奇询问。
他啊。
刘俏睨去一眼,是只有徐桉远才能读懂的眼神,不好说。
终憶又抽出一张纸,轻轻覆盖他手背上,对上他的视线时,低声解释道:上面也有水。
刘俏小酒下肚,不禁感慨万千:你也别怪我不和你联系,后来我和他爸闹离婚,我带着这小子回了老家,本来想把得到的那套房子卖掉,又不甘心,凭什么我走,脑袋发热又回来,他也是跟着我受罪,奔波来,奔波去,游泳的事也耽搁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秦芳也道出这些年的不易,现在怎么样?现在不就喝喝茶,逛逛街,去健身,收收租什么的。
都过上收租生活了,你才是人生赢家!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碰杯。
原来他不游泳了。
终憶恍惚地想,两人断掉联系后,她甚至会在学校上机课时悄悄打开浏览器搜索他的名字,弹出来的与游泳有关的新闻都是之前那些,市金牌、省记录……他的信息再无更新。
本以为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和全国人民一起注视他,最终却是默默消失人海。
你们的火山岩浆冰淇淋,请慢用。
服务员的一句话让三人抬头,刘俏还在疑惑对单,徐桉远已将那杯冰淇淋轻轻一推,移到终憶面前:隔壁桌的就是这种。
终憶愣神一瞬,秦芳心知肚明,同刘俏笑着解释:肯定是她盯着人家的冰淇淋看,小远发现了,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什么就爱直勾勾盯着。
一个小插曲,再次打开妈妈们的话匣,开始畅聊久远的往事。
终憶瞅他几眼,小声问:你就点了一份?还想吃?他问。
不是。
她一人吃独食,多不好意思,再点一份,你也吃吧?徐桉远摇头道:你吃,就是给你点的。
余光察觉两位妈妈或多或少瞟他们几回,终憶不再推拒,小勺刮下绵密雪糕,一点点送入口中。
巧克力牌上写着一串英文,她还在辨别是什么意思,他低低的声音侵入她的思绪:好久没见你了。
***徐桉远送的礼物是一枚刺绣渐变花盘发夹,湖蓝色为底,蜻蜓工艺点缀,花朵枝蔓缠绕,给人宁静浪漫的自然美。
终憶还在盯着发夹发呆,秦芳的电话拨入,带来的消息竟是刘俏阿姨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看着各方面条件很不错,问她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我记得前段时间有个人才说,想留我在身边久一点,不能随随便便相亲。
秦芳洋洋洒洒把这个神秘人的条件道出,是家长们最喜欢的类型:你刘俏阿姨介绍的,我放心。
不过要是你真不喜欢,也没啥,我就看着这孩子不错,你天天上班也没个认识新人的途径,有知根知底的人介绍也是好事啊。
知道了,我去跟阿姨说。
终憶叹道,你也不用老操心我,你和杨叔叔的事,我是同意的。
挂断电话,她正想寻找联系人,通讯录已经出现一个红点,验证消息:你好,我是刘俏阿姨介绍的。
思忖半晌,她点了通过,礼貌招呼后,开始敲字回应,不曾想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条信息先发制人。
Mucx:你好,抱歉这么突然加你的微信。
家里长辈介绍,如果不愿意也不强求,我们可以过一段时间后说不合适,再删除。
终憶愣了下,没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
约莫着他也是长辈意思不好忤逆,回复之后,又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是半年可见,空空如也,心中更加放心。
退出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某个对话框,赫然发现他的昵称变成蓝色,过一会又成黑色。
他也在看她。
终憶渐渐弯唇,那个对话框的头像上很快出现红点。
徐桉远:礼物还喜欢吗?作者有话说:………………来了思密达感谢在2022-07-17 22:41:25~2022-07-20 22:4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w 6瓶;嘬一口胖达 4瓶;阿喵喵喵喵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