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出其不意,这句道歉更加匪夷所思。
小憶老师!周帆尽舞着扫帚冲出来,见到来人真面目后,哎呀一声将武器扔给终憶,热情奔向他的游泳教练,远哥!你也来了啊,上号,咱们赶紧来一把!说完,又冲进屋内汇报喜讯:奶奶,我哥——呸,我教练来了,今晚他和老师一起睡……越说越离谱。
为什么跟我道歉?终憶在微风蝉鸣声里笑着问,你错在哪儿了?我今天下午在上普选课,没看微信。
徐桉远闷声解释,那个女生是学生的姐姐,来旁观的,问了我几个她弟弟的问题,没聊别的。
她唔了声,慢慢点头:原来是这件事。
他身姿高挺,黑暗中模糊看着,倒真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有意站得笔直。
终憶记起一事:她的裙子挺漂亮的,是你喜欢的天蓝色。
没印象。
他很有求生欲,难道穿的不是紫色?她说:看来你真的有在关注她哎。
我没有。
铿锵有力,不容诋毁的三个字。
终憶背对正屋,逆着微弱朦胧的光低下头,忍笑好辛苦。
他又补了句:而且我今天穿的是黑色连体泳服,你肯定也看到了。
泳服?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她故作白痴,纯心逗他。
我平时只穿这种。
他强调。
嗯,可惜了,你身材挺好的。
徐桉远深吸口气,突然手捏她脸颊,想泄愤又舍不得用力,最后只化为一句憋屈控诉:我说你……没良心。
指下冰凉柔腻的肌肤,如甜软的粉白色棉花糖。
糖……难怪一路过来,从皮革烟草味的车厢里脱身,仍觉得那个味道经久不散。
可当她出现在面前,空气中一丝一丝溢出甜味,如花蜜吸引蜂群,忍不住想靠近、再近一点,去采撷那最甜蜜的花蕊中心。
你捏疼我了。
终憶淡定开口。
对不起。
徐桉远垂下手,五指略不自然地在裤沿边收紧再松。
不要总说对不起,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虽然她早有此心。
我没觉得你欺负我。
他像在酝酿什么,到达最后一秒选择放弃,算了,我不说就是了。
嗯,没关系。
她咬着字,像小石子砸落他心间那片湖,轻声回应他。
徐桉远凝注终憶进屋的背影。
时隔十几二十年,他依旧清晰记得大院里的夏日。
沿路栽有茂密树木,围成长长一条林荫道,从南至北环绕。
路人散步时的交谈声,池塘蛙声,树丛蝉声,还有她倒背着手,在身后叫他名字时,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后半夜,终憶被蚊虫叮咬,痒到难以入睡。
黑灯瞎火摸到大厅的电视柜旁找花露水,几番搜寻不到,估摸着被周帆尽拿进小屋。
刚转身,心骤然拔高,一道人形墙堵在身后,这身高体型,还有独属于他的那股神奇浴液气息,不看也知是谁。
她仰起头,一只宽厚手掌压她头顶,轻车熟路揉两下:在找什么?他的动作太流畅自然,她反倒顿了几秒才回神:帮我去你们屋找找,花露水是不是在那?被咬了?嗯,好多包。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问我?徐桉远边说边往小屋内走,终憶还在怔神阶段,他又从黑暗中向她而来,顺手按亮她身旁白墙上的开关。
壁灯微弱光源倾泻而下,她没迎来被光割裂的感觉,因为有只手虚虚蒙在她眼前。
适应没有?他垂首问。
嗯。
去沙发坐着。
终憶瞄了眼他手中的花露水,没有递给她的征兆,意思是他想替她擦?坐下后,短裤再挪上几公分,雪白笔直的两条腿在微光下有种冷调破碎感。
她天生骨架小,但并非干瘦,而是恰到好处的均匀身材,通俗来说就是肉会长在该长的地方。
小腿肚上已有不少蚊子包,被她抓红一片,看着疙瘩不平也难受。
来这里还敢穿这种裤子。
徐桉远撇嘴,花露水就要倒上掌心,终憶倾身:你去睡觉,我自己来。
但他的动作快她话语一秒,掌心触小腿,心被烫到刺了下,沉默的寂静包裹住他们。
你这样,我哪里睡得着。
他过一会才回话,那抹淡湖兰在眼前一晃,另只小腿又被灼热粗粝的感觉覆盖,下次要叫我。
你在睡觉,我怎么叫。
终憶窘地笑了下,凝视他眉峰下低垂眼,他却正好掀眼,目光敲她心上:你能不能不要总跟我这么客气?那我以前叫你,你怎么跑得飞快?她慢吞吞地问。
你那是叫我?你是在给我放讯号,我不跑就得挨打。
胡说,我什么打过你?多了。
他啧声,以前你最常说的话就是‘徐桉远,小心我揍你’。
终憶神色柔和,瞳仁中映有灯影,轻弯唇道:原来以前的我这么暴力啊。
你才懂。
徐桉远手顿在半空,盯着她大腿上的那颗红,嘴角轻抿,黑压压的睫毛煽动一下。
难怪你以前总不看我。
她说。
四目相对,二人都在这一瞬感知到彼此与过去连接。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白色校服的少男少女并肩坐着,一个搭腮转笔,一个靠椅看书。
一条长长耳机线,通过他们的左右耳,将旋律同频送达。
左边是湛蓝的天,右边是斑驳的影。
他的眼睛看向她时,指尖旋转的笔便会跌落,在她望来前,会掩耳盗铃地问:你在看什么?她不说话,安静回视他时,蝉声风声都遥远,唯有心跳声在靠近。
嗯?为什么一直盯着他。
嗯。
她眼睛弯成月牙。
好似一瞬间醒悟,又怕是自作多情,他撑腮的手不自觉地贴着颈,偏过头望向另一侧的天空,耳根的红却落入她眼中。
回到当下,徐桉远看着那双含着雾气的眼,喉结轻滚,不由自主地张唇:我……你们在干嘛?终憶抬眸,徐桉远回头,周帆尽顶着鸡窝头,衣领睡得歪歪扭扭,揉搓眼睛站在白墙下。
她从他手中抽出花露水瓶,若有似无地瞟他,重回房间。
***半睡半醒过了一夜,先是被浅色窗帘外洒入的阳光叫醒,洗漱完循着声音来到厨房,看到其乐融融充满烟火气息的画面。
还未到七点,徐桉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奶奶瞧见她来了,热情招呼她吃早点。
冒着白烟热气的皮蛋瘦肉粥,蒸笼一揭,胖墩墩肉包子皮薄馅足。
终憶瞅着那道背影,在想练游泳的人是不是都如这般肩背结实,走到碗柜前刚弯下腰,一只手已经替她拿出小碗:你不用动。
她愣愣站在一旁,看他洗净碗勺,替她呈出一碗全是精髓的粥,勺子轻搅几下才递去:小心烫啊。
噢。
她接过,抬眸瞄他时,发现他视线下垂,在看她的小腿。
鼓起的小包已消,只留下一些红点。
奶奶拉着她说床头放了药膏,让她今天早中晚各涂一次,还说乡下的夏天就是蚊虫多,所以家里常备这些药。
她笑着点头应下,思绪飘忽间突然倒吸凉气,舌尖唇瓣被那口粥烫到微麻。
眼前光线忽暗,徐桉远轻托她下巴,拧眉瞧着:烫到了?我都让你小心点,又没人和你抢。
终憶眨巴眼,刚欲开口,周帆尽睡眼惺忪地仰头:搞什么哦,你们又这样。
你怎么醒这么早?她趁势走向小男孩,随手替他整理鸡窝头,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我饿了。
他打着哈欠,奶奶宠爱地搂着小孙子,听他清晨叨叨:奶奶,昨晚我也看见远哥和小憶老师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在客厅不知道干嘛…………绿茫茫麦田在风中起伏成浪,远山天边橙光渐进晕染开来,色彩交界处下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周帆尽在前面蹦蹦跳跳,拔草捉虫,徐桉远和终憶跟在后面,两人目视前方,心中想着别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徐桉远拉她避开脚下泥坑,目光在她发丝拂过的白皙侧脸上一顿,慢慢收回手,他父母应该很快会过来。
我不急,你呢?那我也不急,我请假了。
她偏头朝上看他,夕阳在他身后,麦田围绕四周,这一幕很像电影里的画面。
徐桉远说:今天打球的时候,我和那小子聊过,他不希望父母离婚,才会两边都不想讨好。
家长那边,还得靠你去沟通。
我尽量,不过我们能做的都不多。
终憶想起《婚姻故事》那部电影,想到伍云疏曾跟她说起的往事,夫妻间差距变大,走在前面的人不愿等,落在后面的人追不上,自然就渐行渐远。
但那个孩子……她望着周帆尽在此刻无忧无虑的背影,一时沉默。
徐桉远,你谈恋爱了吗?一个出其不意的话题开端。
身旁人不但怔神,步伐也稍慢下来。
她走两步回头,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再次与她并肩:你明知故问。
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喜欢长腿细腰美女,身边没有符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拢眉低呼。
初中的时候。
没有。
有。
我……徐桉远憋气不顺,终憶瞅着他:所以你不喜欢?这一回,他直接扔下她大步朝前走,浑身上下连镀着夕阳余晖的头发丝,都在诉说着不悦。
他气呼呼的样子,总能将她视线勾住,再慢慢笑起来:其实最悲哀的不是找不到理想型,而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像是霎时间踩下刹车,徐桉远身形定住,回头看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且认真:你有喜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