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收到梁舟迟来的第七十二封信时, 已经到了大雪纷落的时节。
此时距上一封信,已经过了两个月之久,而这一封却也不是京城来的。
急忙的拆开信, 上面也只不过寥寥数语,的确是梁舟迟的笔迹没错, 还照比平常多了‘心安勿念’几个字。
也不知为何, 这几个字落在她的眼中,倒显得十分疏离。
尾处还写着, 让她在墨州好好待着,去京城的事暂缓, 许是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再给她写信。
裴晓葵心里有些落寞, 盯盯的望着手里的信纸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铺子里来人买小菜她才回过神来。
急忙的将信纸收好,暂缓心口的不适便给客人夹菜。
屋里的碳火烧的暖,外面的雪光打进来, 整个屋里倒是一片明光。
她坐回柜前,又拿出梁舟迟给她写的信来看, 可无论怎么看, 也瞧不出什么花样来。
本来说两个人分别半年就可团聚, 谁知如今半年已过,梁舟迟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了这么一封她看不太懂的信。
是发生了什么,很久不能再给她写信,又是为何从前催她快快上京的人一下子说去京城的事情暂缓?心下越发不安起来。
她不觉得梁舟迟会负了她,只是怕他只身在外会出了什么事。
正愁闷间, 店里又来了客人。
只是和寻常来此的人不同, 步入门中的是一衣着华丽的小姑娘, 轻挑棉帘,随她身后来的,是一位华光贵彩的年轻女子,身披锦狐皮氅,发髻高盘,上有金穿玉珠的步摇轻动,印着雪光直晃人眼。
一双玉鞋轻提,鞋尖儿的绒球亦是狐尾团,与肩膀上的相应,满身的珠翠发出好听的声响,一见此人便是哪家的大户。
再细瞧,怕是又不止。
且看身后随人便有六七,只怕整个墨州城里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
姑娘想要来些什么?裴晓葵将手上的书信压到柜中的坛底,慢慢站起身来看向来人。
只见来人不急着答话,只四面环顾,每瞧看一眼,眼底便多加一分不屑。
我还当是个什么地方,让他那么念念不忘,姑娘冷笑一声,原来就是这么个穷酸的铺子,一摆一设都透着穷气,连京城里最下等的铺面都不如。
话音落,她再抬眼,上下打量裴晓葵,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一身粗布麻服,也不难看出眼前女子是个难得一见的通透美人,许也是正因为这几分姿色,才能勾了梁舟迟的心去。
铺子俗气,卖的东西也俗气,就连人都跟着俗气。
长月眼底浮着刻薄,可却将妒忌掩藏的极好,似是怕裴晓葵瞧出来似的,你就裴晓葵?她这语气极尽挑衅与讽刺之能事,让裴晓葵满心满肺的不舒畅,却也不知哪里惹过这样的人,听口音亦不像是墨州人,再加上她方才句中提到京城,倒不免让裴晓葵心口一闷,我好像不认识你。
来人语气不善,她也没必要好言相对,直挺挺的立在柜里直问道。
你自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长月有意拉长的语调,我是从舟迟口中听说你的。
舟迟两个字,像一记锤轮在裴晓葵的头顶百汇处,眼前女子唤的这样亲密,就连她,也不曾这样唤过梁舟迟几次。
我家姑娘是镇阳王府的长月小姐,衣着华丽的小婢女上前自报家门,还有意抬高了长月的地位,哄着裴晓葵山高水远不识内情罢了,与承湘郡主可比肩。
若是原本裴晓葵心里还有些疑念,这回便全然没有了,再瞧此人装扮,的确和她曾见过一百的承湘郡主有相同之处。
你想说什么?裴晓葵故作镇定,实则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眼角还能睨到被她压到坛下的那一方信纸,上面的笔迹清晰可见。
很明显不是吗,在京城的这段时日,舟迟与我,两情相悦,我们很快便能成亲了。
长月微一仰头,露着几分得意又傲慢的神情,他不想亲口同你说,怕你想不开,于是我便亲自跑了一趟。
其实这个结果,你早就应该想到了,梁舟迟那样的人,注定非池中之物,你这样的人,也注定配不起他。
她再次环顾这铺面上下,就像他,即便家道中落,亦能在镇阳王身侧拔地而起,短短半年,便得了镇阳王的赏识,而你呢,只能在这铺子里卖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菜。
好聚好散,你们两个有始自也要有终,今日便是了,往后还请你好自为之。
他人呢?裴晓葵脑子里空空的,一时想问的太多,挑挑捡捡却也怎么捡不出来,不过,她还是想当面同他问个清楚。
想来,往后你都见不到他了,有些事还是不要问的好。
有始有终也好,好聚好散也罢,这都是我和梁舟迟这间的事,不用旁人多嘴,就算是他要娶别人,若他真是个男人,就让他亲自跟我说。
裴晓葵眼中似燃着两团火,不管眼前人再如何说,她也不信,她不信当初与她花前月下,捧着她脸说喜欢她的那个梁舟迟会喜欢旁人。
那可是为了她杀了七条人命的梁舟迟!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来。
长月露出阴森一笑,转而带着人离开铺子。
棉帘被人挂在墙上的银钩上,露出一角,自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长月上了街边那辆华丽的马车。
待车与人都走了许久,冷风自门外灌进来,裴晓葵才失了神似的愣坐回椅上,掌心颤抖着拿出压于坛底的那封信。
一闭上眼就能想到许多和梁舟迟从前的画面,自梁府起,到永安巷终。
他怎么会喜欢别人,他怎么可能要娶别人!不可能!她猛地站起身来,手掌拍于柜上,寒风吹过的手背冻的通红,眼里的泪珠子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就算要娶别人,我也要亲口听你说!她扯起柜上的书信,胡乱的寒进怀里,而后收拾了东西,直奔永安巷的家里。
......马车自玉华街驶出来,压着道路两旁的积雪直奔墨州城外,众人随行脚步匆匆,要赶在天黑之前赶到墨州相邻的锦城走水路去往边陲阳黎道。
马车里的长月被颠的受不了,掀了马车帘子朝外骂了两句,毫不似方才在裴晓葵的铺子里那股子春风得意劲儿,更像是个市井泼妇一般。
随行的婢女劝道:姑娘别恼,咱们本来可以直奔阳黎道的,您非要绕来墨州是要耽搁一些时辰的,若是不加紧赶路,怕是待路上各个关卡封禁,咱们就出不去了。
眼下再急,她也得忍,京城有变,镇阳王带人出逃,与边陲大军汇合,京中所有家眷都被匆忙接走,她偏偏行了异路,来到墨州,就是为了借着机会在裴晓葵面前折腾一圈儿,好让她死了心。
这段时日以来,无论她是倒贴也好,刻意制造机会也好,哪知那个梁舟迟愣是一眼都不会多瞧,她一时好奇,就想来看看那裴晓葵倒底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眼见,不过如此,还当是什么仙女下凡。
你说,是那裴晓葵美,还是我美?长月也不顾外头冷风灌头,只顾着同裴晓葵争个高低。
小婢女自是不敢说实话,面上倒是看似诚恳,自然是姑娘您比她强了。
无论真假与否,好歹是说到了长月的心里,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户女罢了,到底不是富贵乡里泡大的,就像那承湘一样,飞上了枝头也变不了凤凰,骨子里仍是一副穷酸相。
她裴晓葵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与梁舟迟早认识几年罢了。
小婢女有些担忧道:姑娘,若是裴晓葵不甘心,去找梁大人该当如何?那样您今天来此的事不就兜不住了吗?你觉得她往后还见得到梁舟迟?长月冷笑一声,梁舟迟现在人就不在京城,边陲那么大,她怎么找?我倒是盼着她上京城去,现在京城里的人谁还敢蓄意谋反的镇阳王还有梁舟迟相近,她敢在京城里多提梁舟迟三个字,就等着死吧!这是最好的结果,裴晓葵或是就此伤心,听了她的话认为梁舟迟成了一个负心汉,或是自不量力的上京城去,死在京城!......许是永安巷住的久了,反倒是给了她一份心安,回到永安巷的家中,裴晓葵的泪珠子就忍不住的掉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哭。
一抬眼,光影晃动,好似还能看着梁舟迟坐于床角与她没脸没皮的笑。
若是以往,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可恰巧,梁舟迟已经整整两个月不曾给她来过信,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封还只有只言片语,上面墨迹冷的如同外面的天气,客套的好似她只是个邻家好友。
难道就真的像戏文上说的那样,男人一旦出人投地,心便也跟着飞了?东西才收拾了一半儿,只听院中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伴着酒铺婶婶的叫喊声。
裴晓葵忙敛了泪,奔出院去。
这会儿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将半天未干的泪痕吹起一层紧绷的皱皮,贴在面上极为难受。
开门一打眼,酒铺婶婶便瞧出来她哭过,可也还来不及问缘由便一把将人推到门里,又确认四处没旁人,这才催促道:晓葵,你快跑!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4 21:35:49~2022-04-07 16:4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206869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