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了一下午的经文, 长宜已是饥肠辘辘,晚饭多吃了一些,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消食, 方回屋歇下。
大兴傅家内内外外有盛氏操持,长宜不用过问外头的事, 倒比在保定还要清闲些,除了每日晨昏要去寿宁堂请安, 大部分时候都窝在闲月轩里, 练字绣花打发时间。
梁氏派了身边的刘妈妈过来看望长宜, 刘妈妈拉着长宜的手道:……表姑娘不必担心, 太太已经为姑娘物色夫家了, 等有了消息就派人来接表姑娘到沈府小住。
长宜不由失笑,她如今却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只想安安稳稳的给母亲守三年孝。
青竺把刘妈妈亲自送出院子,路过寿宁堂看到庑廊下站着几个陌生的丫头婆子, 回来跟长宜说:定国夫人叫人送了拜帖,今儿来拜访老夫人呢。
长宜对京城的公侯伯爵略有耳闻, 这位定国夫人她是听说过的, 定国公是开国勋侯,在战场上曾救过□□一命,手持丹书铁券, 子孙世代袭爵。
傅家虽是书香门第, 却也只是个五品的小官, 怎会入得了定国公府的眼。
定国夫人竟然递上名帖亲自拜访,着实透着几分古怪。
不过如今她不管事,也懒得打听这些,听了两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让青竺替她劈丝线,她还要绣扇屏。
珊瑚打着帘笼进来,看到长宜坐在靠窗的炕上,身上穿着牙白绣花卉长衫,她屈膝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姑娘在做针线呢。
长宜抬头看到是珊瑚,笑道:姐姐怎么得空来我这里了?又吩咐青竺:给珊瑚姑娘搬个绣墩坐下。
青竺放下丝线,珊瑚连忙摆手道:姑娘不必忙,老夫人让您现在去一趟寿宁堂。
长宜一愣,刚才青竺说定国夫人来府上拜访,老夫人不好生招待客人,让她过去做什么,但又一想定国夫人这样的贵客上门,府上的女眷去请个安倒也是正常的。
长宜下了炕,趿拉着鞋道:五姑娘和六姑娘下学回来了?老夫人只吩咐了奴婢来请姑娘。
珊瑚笑着回:姑娘身上穿的也太素净了,还是换件鲜亮点的衣服过去吧。
长宜打量了一眼珊瑚,总觉得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以往傅老夫人有事吩咐她,都是让砗磲过来,怎么今儿派了珊瑚,珊瑚可是傅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长宜回内室换了一件淡青色绣折枝纹衫裙,跟着珊瑚匆匆去了寿宁堂,庑廊下站了十几个丫头婆子,看穿着打扮就能分辨出哪个是出自国公府的,小丫头见人走过来,连忙打起帘笼,进屋回禀了一声。
刘嬷嬷出来,长宜才跟着进了正堂,傅老夫人坐在上座,一旁坐着一位穿绛紫色通袖襕衫的中年妇人,带着金丝狄髻,头上插着金满池娇分心,鹅蛋脸面,气度雍容华贵。
长宜上前恭谨行了一礼,傅老夫人笑着和妇人说话:定国夫人,这是我嫡出的孙女,名唤长宜。
定国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长宜,笑着道:果然生的貌美,百里也挑不出来这样一个妙人儿,老夫人可是个有福气的。
长宜站在傅老夫人身旁,抿着嘴浅浅笑了一下。
傅老夫人笑呵呵的说了声‘谬赞’,定国夫人却瞟了一眼长宜,见她安分守拙,并没有因为听到称赞而喜形于色,还算是个知礼大方的。
但这样的姑娘在京城一抓一大把,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不是沉静娴雅的,傅家一个小门小户,徐太夫人怎的就瞧中了傅家的姑娘,前一阵子不还闹出私相授受的事来。
要嫁的可是徐四爷,年纪轻轻就做到少詹事的,朝廷里可没几个这样的贤才,以徐四爷如今的地位,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定国夫人不太理解徐家的想法,但徐太夫人既找了她做媒人,她也不能推脱,说不定这傅家姑娘真有什么好是她不知道的。
傅老夫人亲热的招呼定国夫人喝茶,两人说了几句家常,傅老夫人挽留定国夫人吃过午饭再走,定国夫人却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家中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
她还要去一趟徐府。
长宜跟着傅老夫人把定国夫人送到垂花门前,定国夫人回头道:此事老夫人还是要问问姐儿自个的意思。
说着笑看了长宜一眼,那我就在府上等老夫人的信。
长宜听着这话云里雾里的,越发觉得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定国夫人肯定有事,但什么样的事求到傅老夫人的头上。
送走定国夫人,傅老夫人带着长宜回了寿宁堂,让珊瑚沏了一壶雨前龙井,长宜坐在绣墩上,望着脸色凝重的傅老夫人,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安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长宜紧握着手,过了一会傅老夫人才睁开了眼睛,招手让长宜到她跟前:宜姐儿,你是个有福气的。
傅老夫人握着长宜的手道:定国夫人亲自前来,是替徐四爷提亲的。
和程家的亲事散了后,她还觉得可惜,懊恼的几夜没有睡好,谁料会有这样的好事砸到他们头上,定国夫人开口的时候,她惊的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她一直以来都想着傅家能攀得上徐家这棵大树就好了,任由着二儿媳带着窈姐儿在徐二太太跟前露脸,她也瞧出来徐二太太很是喜欢窈姐儿,原以为这门亲事就要成了,人家徐二太太却早相中了户部尚书的嫡女,她呕着这口气到现在还没吐出来。
四个孙女中,她最瞧好窈姐儿,一来周氏出身名门,二来次子的仕途是傅家三房最好的,谁料……徐四爷会求娶宜姐儿。
傅老夫人激动的差点都要晕过去,现下手心还是濡湿的。
长宜呆滞了片刻,皱眉道:祖母,您莫不是听错了?定国夫人上门竟然是给徐衍提亲的!刚才定国夫人直打量她,难不成徐衍求娶的是她!长宜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她一直当徐衍叔父,可从来没生过逾矩之心。
傅老夫人还算是镇定,笑着道:祖母又不耳聋,这样大的事怎会听错,定国夫人亲自点了你的名,还说这是徐太夫人央她说的媒。
傅老夫人见长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想到底是小姑娘家,就连她刚才不也是惊讶的不行,她想到上次在保定,徐衍看宜姐儿的眼神,似乎就有些不同寻常,难不成徐衍早就相中了宜姐儿。
傅老夫人很是庆幸和程家散了亲事,不然他们傅家怎能攀上徐家这棵大树。
虽说是差了辈分,但咱们两家又没有姻亲,算不上什么事,你嫁进去就是徐家长房的四夫人,上面有三个妯娌是有些闹心,不过徐太夫人是个亲和的,只要徐四爷护着你,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傅老夫人劝了一阵子,长宜还是没有说话,她道:这事的确来得突然,你回去好好想想,祖母觉得这门亲事极好。
他们傅家没有推脱的理由,若不是要显得他们傅家书香门第矜持些,她真想当场就答应下来。
长宜晕晕乎乎的回了闲月轩,连怎么走回去的都忘了,满脑子都在想徐衍为何求娶她,她实在是想不通。
难不成是徐衍觉得她和程家散了亲事,很是可怜?可婚姻又不是儿戏,徐衍看着可不像是这么随便的人,她之前还好奇徐衍为何一直没有娶亲,以为他有断袖之癖,这才过去多久。
长宜在妆奁前面坐了许久,徐府就在傅府的对面,她真想到随安堂问个究竟,可她实在没有勇气。
很快盛氏和周氏都知道了定国夫人上门提亲的事,两人对着傅老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一时也惊的说不出话来。
还是盛氏先反应过来,笑着道:这是件好事,宜姐儿的亲事没了,是老天又赏了她一桩,这回有了徐家的提亲,外头也不敢再说咱们傅家什么了。
盛氏这阵子出去,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窃窃私语,诟病他们傅家家风,她只能装作听不到。
如今徐家都不挑剔他们府上的姑娘,那些个自称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有几个家世比得上徐家的。
盛氏是真心觉得好,说不定有了这门姻亲,以后容姐儿议亲也沾光。
周氏却有些脸色难看,她向来没把三房放在眼中,虽说幺女和徐家的亲事没能成,但霍家的门楣也不算低,幺女和霍家二郎定了亲,在傅家几个姑娘中也是头一个。
这下子傅长宜却把他们二房踩到了脚底下。
那霍家岂能和徐家相比,徐家世代书香,在前朝就是大兴的名门望族,出过多少举人进士,□□一朝就出了个太师。
遑论这些,霍家二郎就是拍马也追不上徐衍啊。
当初徐太夫人赏了傅长宜一个镯子,傅老夫人生怕幺女置气,特地送了两匹云锦过来,那是因着傅老夫人看重他们二房。
这以后,只怕风向就要变了。
周氏十分的不解,徐家怎的就瞧上一个丧母长女了?傅老夫人一眼就瞧出了两个儿媳的心思,但于她来说,两个儿媳想什么都不中用,如今是要宜姐儿开口答应这门亲事。
第35章 (修文) 他的声音缓慢而柔和……下午傅二爷从吏部衙门回来, 就从周氏嘴中听说了定国夫人上门替徐衍提亲的事,他惊讶了片刻,凝眉和周氏说:母亲可应承下来了?母亲倒是愿意的, 却说此事还要问过宜姐儿的意思。
周氏心中烦闷,没好气的道:我倒不知这事有什么好问的, 难不成三房还会不情愿的。
能和徐家结亲是多少人家梦寐以求的,如今三房有这个造化, 倒还清高起来, 徐家的门楣是他们能攀得上的吗。
周氏一想到幺女和徐珵的亲事没能成, 就气得咬牙切齿的。
这么多年她在徐二太太面前做小伏低, 每每陪着一张笑脸, 就是盼着幺女能嫁入徐家做长孙媳。
徐二太太看不上她嫡出的女儿,徐太夫人却请了定国夫人上门给徐衍提亲, 这难道不是打他们二房的脸。
周氏越想越气,砸了手中的青瓷茶盏, 屋子里服侍的丫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傅二爷镇定的脱下身上的官服,指了一旁的素云收拾碎瓷片, 说道:你也不必气, 宜姐儿和窈姐儿不论谁嫁进徐府都是一样的,咱们傅家都攀上了徐家这门亲。
只要和徐家结了亲,那自然是好的。
周氏看了一眼丈夫道:这哪里能一样, 若是窈姐儿嫁进徐府, 对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宜姐儿嫁过去,那徐四爷定然是先帮着三房。
如今傅二爷和傅三爷都是正五品,但傅二爷在京中任职,自视比三房高一头。
三房有了徐家的助力, 这以后倒是不好说了。
傅二爷低头沉思,随即笑了笑:官场上的事,岂是一言两句就能定下来的,宛姐儿性子骄纵,嫁进徐府也未必是件好事。
三弟有多少实才真料他是再清楚不过的,文采再好,也只是流于表面,为人处事优柔寡断,倒被一个姨娘拿捏在手心,朝堂上为人诟病不说,实在不是能做大事的人。
他换了一件蓝色直裰,临出门时嘱咐周氏:如今当紧的是宪哥儿的学业,他过了院试,再过三年就能参加秋闱了。
傅家三个房头,三弟膝下无子,宋哥儿又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到头来还是要靠他的宪哥儿撑门楣,就算宜姐儿嫁的再好,以后也不是傅家的人。
周氏想到长子,吐了一口气,三房没有子嗣撑着,也不像是长久之相。
次日一早,长宜去寿宁堂给傅老夫人请安,傅长容笑嘻嘻的恭喜长宜,傅长窈却冷着一张脸坐在周氏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傅老夫人让他们都先回了,留了长宜一个人在寿宁堂用早饭。
长宜昨日想了半天,实在想不通徐衍为何会求娶她,但撂下这些不谈,能嫁进徐家的确是一桩好亲事,还是嫁给徐衍做正妻。
徐衍是徐家长房幼子,她嫁进去也不用操持府中中馈,夫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说不定她还能得个诰命,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何,她想到要嫁的人是徐衍,心里面就直打退堂鼓。
那可是徐家四爷,她尊他敬他,一直都把他当长辈看待。
未等傅老夫人开口相问,长宜就道:祖母,我想去寺院进香。
她心里面乱乱的,总是不能静下心来。
傅老夫人倒是没有问什么,笑着道:你来大兴有几日了,也该出去走走,西山的净慈寺香火旺盛,咱们家都是在那边进香,你这回去正好也捐点香油钱,也算是积功德的事。
说完让刘嬷嬷去内室拿银两来。
长宜手中握着庄田铺子,也是有上千两银子傍身的,她摇头道:香油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就不用祖母费心了。
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陪嫁,你留着先别动。
傅老夫人二话不说塞给长宜五十两银子,我听你父亲说你在保定的寺院给你母亲供奉了海灯,如今你来了这边,以后就在净慈寺供奉吧。
长宜也是有这个打算,傅老夫人叫了赵五媳妇过来,吩咐她套了马车,又挑了七八个身强力壮的随从跟着,方才浩浩荡荡的往净慈寺去了。
净慈寺就在大兴界内,马车行了三刻钟就到了,傅家在寺里捐了不少的香油钱,听说傅家有人前来上香,寺内方丈早派了小沙弥在山门前等候。
之前长宜曾跟着傅老夫人来过几次净慈寺,往日寺庙里前来进香的人络绎不绝,今日却很少,净慈寺里种了不少树木,深秋树叶都落光了,留下灰突突的枝干,偌大的寺院难免显得寂寥。
长宜在大雄宝殿进了香,出来看到跟来的媳妇婆子都侯在门外,不由皱了皱眉,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长宜招了赵五媳妇过来,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歇了,我一会还要去佛堂给母亲供灯,不必都侯在这里。
赵五媳妇得了话,领着丫头婆子都下去了。
去往佛堂正好路过大悲楼,大悲楼供奉了千手千眼四面观世音菩萨像,高有十丈,三层的木制建筑,殿前刻着汉白玉精雕双龙璧,果然是极气派的。
主仆三人沿着青石板道行路,一面打量大悲楼,在庑廊拐角处有人挡住了前面的去路。
而挡住她们的正是在观音寺遇到的那位穿深色短褐的壮士,徐衍的随从名叫方严的。
方严拱手道:傅姑娘,在下已经等你多时了。
长宜轻轻蹙眉,她来净慈寺是临时做的决定,徐衍是怎么知道的,还派了人堵她的去路,他就这样摸准了她要去佛堂,还是经过这条路。
长宜不由想到上次在观音寺,虽说徐衍救了她一命,但怎的就那样恰巧,她越想越觉得不像是巧合,问道:你们大人要做什么?方严笑了笑道:大人只让我在这里等姑娘,却没说什么事。
他眼神犀利,即使是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阴森森的冷光,反倒比不笑的时候还要骇人。
姑娘,请吧。
他一比手道。
长宜察觉到他这次用了左手,没有伤痕,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心烦的很,正好也当面问一问徐衍为何求娶她,长宜拿定了主意,跟着方严去了,走到一半意识到这条小径是往佛堂去的。
沿着夹道过去,长宜远远看到徐衍和一位胡子花白的僧人正站在庑廊下说话,僧人拨着手里面的念珠,笑着说了两句,随即双手合十退下了。
徐衍背着手慢慢转过身来,他站在阴影里,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祥云团纹细布直裰,头发挽起,用一支竹节簪簪住,身姿挺秀,仿若修竹。
长宜隐隐觉得他嘴角噙着笑意,刚才她还气鼓鼓的想着质问,现下却有点想跑。
徐衍却已经大步流星的朝她走了过来,长宜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直到徐衍走到她的面前,长宜微微垂下了眼眸,屈膝行礼。
徐衍眉心几不可见的轻蹙了一下,温声道:以后不必向我行礼。
长宜抬头看向徐衍,见他脸庞儒雅俊朗,仍带着笑意。
她小声的嘀咕:您是长辈……徐衍无奈的笑了笑,叫她的名字:长宜。
他的声音缓慢而柔和,你怕什么呢?长宜咬了咬嘴唇:我能怕什么。
说出来却难免有几分心虚。
徐衍笑着‘嗯’了一声,点头道:你胆子大,我都知道的……那怎么到了自个儿身上,你就畏缩不前了?我没有。
长宜脱口而出,片刻才意识到徐衍是在引诱她,她素日里遇事都是很冷静的,在徐衍面前却很容易失了分寸。
长宜有些恼怒了,横眉道:徐大人,我倒是要问你一句了,你为何……为何偏要向我提亲,我一直尊你是长辈,你却开侄女的玩笑,亲事岂是说提就能提的。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小,最后鼓足了勇气才把话说完,都有些结巴了。
她强装镇定,实则已经慌了。
她怕他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来。
徐衍见她似乎是生气了,小脸微红,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攥着帕子的手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他弯了弯嘴角:提亲的事当然是认真的,我们两家没有沾亲,算不得是你的长辈,男婚女嫁,我怎么就不能向你提亲了?长宜微愣,徐衍这话倒是没错,可她一直把他当作叔父看待,从未有过逾矩。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随意的提亲啊。
她无理辩驳,气势弱了些。
徐衍就挑了挑眉:你是觉得定国夫人身份不够?长宜不由沉默,定国夫人什么身份,正一品的诰命,人家肯来傅府,都是屈尊了。
她有些生气:徐大人,我不知你为何偏要娶我呢?徐衍凝视着她乌黑晶亮的双眸,似乎是叹了一口,放柔了声音道:长宜,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到这件事上就想不明白了?长宜不想装傻,可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除了上次在观音寺多说了几句,徐衍究竟是何时对她起意的,她一个丧母嫡女,出身又不高,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娶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何必要娶她呢?徐衍见她不吭声,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道:三年前,我在保定见过你,你没认出我来,我却知道是你,后来我每回去保定,都能遇着你。
他想到有一次,两人在罗汉殿前面的庑廊相遇,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小姑娘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长宜心中微动,她并不记得自己三年前何时在观音寺见到过徐衍,就算是面对面经过,当时的她恐怕也认不出来。
徐衍微微躬身,上前凑近了一些,定定的望向长宜: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何每年都会去保定了吧。
第36章 (修文) 他倒是很想看到她穿……长宜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柏香, 抬眼就看到了徐衍俊朗的面容,几乎近在咫尺,她呼吸一窒, 身子都僵住了。
你……长宜感受到自个声音的颤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 极力的装作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四爷,薛坤绑架我的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想求证一件事情。
徐衍并不否认, 点头道:我那时候正好派了人去查你和程家的亲事, 听到了一些风声, 我怕他们伤到你, 亲自来了一趟保定,没想到你那日来了观音寺进香。
他原本是想警告薛坤一番的, 却还是让长宜有所察觉了,他想着让她知道了也好, 也算是捏住了傅府那位姨娘的把柄。
若不是程淮实在蠢,他还没这么着急上门提亲。
长宜心中早已有答案, 可听徐衍这样一说, 她还是酸了眼眶。
徐衍派人调查傅家,按理她应该生气的,可若不是徐衍护着她, 她早已被人掳了去, 就算她身为嫡出, 祖母为了傅家的名声,也断然不会留她了。
长宜紧抿着唇,低声咕哝了句:混蛋!徐衍大笑道:长宜,你是在考验我的耳力?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是飞扬的, 如山间的春风般和煦,长宜这才发现徐衍的眼尾微微有些上挑,是很秀雅的丹凤眼,她心底不由微微荡漾了下。
太阳照进庑廊里,能看到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漂浮着。
徐衍脸上的笑容更盛:可还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长宜见他一副得逞的模样,不由红了脸,明明是她在质问,不过三言两语,她好像又被他牵引着掉入了他所设的陷阱。
既然他这样说,那她就不客气了。
长宜道:你上次来保定,真是顺路传话的?还打着舅父的幌子,把祖母和父亲都骗了过去。
徐衍收敛了笑意道:倒也不全是,我也是听了沈大人的话弦,不然怎么敢来傅府见你。
他顿了顿,一脸肃然的说:我既要娶你,自然顾惜你的声誉,不会落人口实的。
那日他从杨学士口中听说了外面的传言,特地去了沈府一趟,果然沈大人在大骂傅三爷。
长宜被他盯得有些慌乱,连忙道:四爷乃端方君子,光风霁月,我是知道的。
徐衍却接着她的话道:那你为何不应下来?啊?长宜被他突然一问,怔忪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微红了脸。
徐衍见她目光躲闪,温和笑道:你还是有顾虑?长宜低头望着衣袖上绣的花纹,心中却在想着徐衍刚才的话,他这样好,她能有什么顾虑,不过是觉得以徐衍的身份,应当娶一位名门淑女罢了。
长宜没有说话,徐衍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着,见她一头青丝绾了个小纂,簪着一支白玉簪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素色的。
她总是打扮的这样素雅。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她穿粉色的衣裳,还是他十三岁那年,小姑娘误闯了他读书的院子,石阶上有绿苔,才刚下过雨,小姑娘从台阶上下来,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也不知她身边的丫头婆子哪里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泣了一会方止住了,一瘸一拐的在她院子里来回的走,明显是迷路了,他实在看不过眼,出去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倒是一点儿都不戒备,睁着乌黑清亮的杏眸望着他,指着他说:我认得你,你是太夫人的四公子,我母亲说我应该叫你四叔父。
她衣服虽脏了,却还是工工整整的向他行了个礼,他自幼跟着舅父去了卫所,后来回到徐府,又入了学堂读书,身边见到的都是男子,也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娃娃很有趣。
他叫了嬷嬷过来给她包扎,小姑娘老老实实的坐在板凳上,等包扎好小姑娘跑到书案前面问他,能不能把她送到太夫人的院子,她跑出来很久了,母亲找不到她一定会着急的。
他心中微动,亲自把她送回了太夫人的院子。
自那以后,他就听说她跟着傅三爷去了任上,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直到在保定认出她来,那时候她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她再也没有穿过鲜亮的衣服。
他倒是很想看到她穿大红喜服的模样,应该是不一样的。
长宜揪着帕子,半晌抬起了头,看向徐衍:四爷,你今日不用去内阁吗?你想了这么久就想到了这个?徐衍不由失笑:我告了假,你不必担心,慢慢想就是,我不着急的。
长宜撇了撇嘴,他不着急,可她却不能在佛堂停留太久,那些跟来的媳妇婆子也都等急了,找过来就不妙了。
长宜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要给母亲守三年的孝,你可等的?到那时候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足够冷静下来思虑的了,若是那时候徐衍想反悔了,倒也不至于成亲了才闹得难堪。
徐衍却一眼瞧出了她心中的算盘,笑了笑道:这是自然。
长宜满面通红,道了个‘好’字。
她还要供奉海灯,请了小沙弥过来在佛堂供奉了沈氏的灵位,添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
回去的路上,长宜怕赵五媳妇起疑,跟她道:我去大悲殿上了炷香,让你们久等了。
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应当的。
赵五媳妇讨好的道:临出门的时候老夫人还嘱咐过,说姑娘刚回大兴住,让我们劝姑娘多转转呢。
长宜点了点头,扶着木槿上了马车。
回到傅府已经是中午了,长宜先回闲月轩换了身衣服,珊瑚就奉命来请她去寿宁堂说话。
孙女没有点头,傅老夫人终究是心中没底,连午觉也没有歇好。
长宜进来行了一礼,傅老夫人拉着长宜在罗汉床上坐下,问了几句进香的事宜,话锋一转问道:宜姐儿,你可想通了?她还着急和定国夫人回信,又怕中途事变,结不成这门亲了。
长宜赧然的道:婚姻大事长宜全凭祖母和父亲做主。
傅老夫人脸上才露出笑意来。
次日,定国夫人又来了一趟傅家,傅老夫人应下了这门亲事,这本就在定国夫人的意料之内,徐家这门亲事,本来就是傅家高攀了,若是拒了,那真有些不知好歹了。
定国夫人留下用了午饭,下午去了徐府,和徐太夫人说了此事。
徐太夫人很是高兴,给门口的小厮传了话,只要徐衍一回来就让他去清心堂,徐太夫人等了半下午,方听到外面有人传话,说四老爷过来了。
小丫头重新上了茶,徐太夫人和悦的和四子说:傅家应下了这门亲事,你可不担心了吧。
徐衍喝了口茶,悠然的笑道:母亲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的。
他自个谈下来的亲事,他还能不知道的,不过让母亲高兴一下也好。
徐太夫人瞅了四子一眼,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笑着道:我明日去一趟傅家,把庚帖交换了,到隆福寺给你们合一下八字,再之后还要纳吉、纳征,我们两家虽离得近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四子成亲,自然是想大操大办。
徐衍道:这事母亲做主就成,儿子没有异议。
徐太夫人许久没有经手过内务了,赶走徐衍后叫了徐二太太过来,徐二太太听到徐衍要娶傅家的三姑娘为妻,一时有些愣住了,她这两日忙着操持长子进国子监的事宜,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她愣了片刻,笑着道:母亲什么时候定下来的这门亲事,这是四叔的意思?她看徐太夫人的神情并不像是假的,傅家的那位三姑娘,不是和程家定了亲吗,怎么会和徐衍扯上关系。
若是傅长宜嫁进来,那她们就是妯娌了……不怪乎徐二太太惊讶,就连徐太夫人听四子提起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徐二太太从清心堂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很快整个徐府都知道了此事,留榭院的徐三太太也有所耳闻。
她心中一惊,连夜让人给郑家传了话。
傅家和徐家定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二日一早,长宜去寿宁堂给傅老夫人请安回来,刚坐下了没一会,青竺带着刘妈妈进了闲月轩。
长宜在东次间见了刘妈妈,刘妈妈一脸好奇的把梁氏的话带到:……表姑娘真和徐四爷定了亲事不成?长宜还没有写信告诉梁氏,梁氏怎么会知道,长宜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愕然的道:舅母已经知道了?刘妈妈见长宜脸颊微红,就知道此事八九不离十了,表姑娘和徐四爷定亲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夫人也是从郑太太口中得知的,今儿大人叫大公子去了内阁请徐大人,说是要问话呢,太太让我先过来问问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