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衣裳是我先看上的, 你一个老头儿买来套哪儿,套大腿上还是套脑袋上,店娘子, 我出六贯,给我包起来。
你管我小老儿穿哪儿, 她出六贯, 那我出十贯!店娘子也束手无策。
那两个人挣一件衣裳已经挣到开始拼家产。
我出十五贯。
我出二十贯。
三十贯!三十五贯!三十五贯都能买十四石米了。
一石米一百五十斤, 十四石米要多少,啾啾默默算了一下,瞪圆了眼睛。
嘶......败家。
她看了眼那衣裳, 摇着头默默离得远了些。
宋戎一直注意着她, 见她目光落在那件朱柿色裙子上:喜欢那条裙子吗?他正准备加入争夺裙子之战, 请店娘子将裙子取下来, 余光忽然见啾啾神秘秘地凑过来。
唉......她叹了一口气, 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那两个人:不知道他俩是谁家的冤大头。
嗯?宋戎不解,弯下腰凑在她唇边,怎么说?人傻钱多。
啾啾抿着嘴巴, 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忍不住畅享着,我会刺绣,还会制香, 若是以后我们在你家乡支个小铺子, 来的都是这样的冤大头就好了。
她在惋惜。
啾啾和她的绒姐姐分享完便请店伙计将她看上的那套衣裙取下来, 去内室换上。
宋戎顿住, 难以形容地回头看了眼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冤大头, 一时脑袋有些疼。
那小老头儿的一举一动与在他家做管家的族叔一模一样, 连下巴上长了多少根胡子都一样, 不是他家管家叔又是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暴富。
宋家是金陵城有名的暴发户,宋老管家和他堂嫂子宋老太太有一个共同点,生怕天光不亮,别人看不到他们多有钱。
大金戒指大金镯子大金钗子戴身上,全身洋溢着人傻钱多的气息。
谢圆没想过有人敢和她挣裙子,还是一个糟老头子。
最重要的是,那老头儿出到一百贯,这就有些贵了。
她是离家出走的,婢女带了钱,却又没带那么多钱,要是这些钱都花在这条裙子上,那接下来几天她就不能这么快活了。
谢圆嘴巴一张,讽刺道:一件破衣裳而已,你一个糟老头子和姑娘家抢衣裳也不害臊,给你就给你,我到要看看你那圆滚滚矮墩墩的身材,套得进去嘛你。
老宋管家眼睛一瞪,挽起袖子就要和她理论。
客官,哎,二位客官啊。
店娘子八面玲珑,眼看着门口小眼睛瞪大眼睛的一老一少就要闹起来了,赶紧过来打圆场。
我们这儿不止有好看的衣裳,还有品相不错的首饰,贵客们随我移步看看?谁知那一老一少根本不领情,纷纷扭头道:不看!宋戎摇头,悄悄背过身去,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装作不认识他老宋叔。
丢人呀,总不能第一次给啾啾介绍家人就是他老宋叔挽起袖子和姑娘家抢裙子的人傻钱多画面吧。
啾啾一定会绝望,原来这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不是别人家的,是他们家的。
他背对着那吵架的二人,一边听他们吵架,一边分心想着要怎么将家人介绍给啾啾才合适。
忽然耳边模糊地传来啾啾温柔的声音:绒哥哥,进来帮我一下。
宋戎生得俊美,尤其是穿上那件鱼师青的衣裳,桃花眼微挑,与他身边的女子说话时眉目如画,真真是一举一动顾盼生情。
脸薄些的女客见了他,要么红着面垂下脸,要么背过身与同伴掩唇轻笑,再微微侧过面偷偷去看。
女儿家娇羞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奈何他从不多去看一眼,眼中都是他身边的那个女郎。
小郎君,你家小娘子叫你还不快进去帮帮她。
年长些的女客中有爱打趣人的,和同行的人相视一眼笑道。
小夫妻倒是恩爱得很。
宋戎面色微红,他现在穿的是男装,不是女装,啾啾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叫他进她的换衣间。
原来啾啾是这样放得开的女子。
绒哥哥?啾啾催促道。
她声音有些急。
宋戎眉头一皱,难道是那个又弄脏衣裳了?好在他出来时就想到了这一层,用干净帕子包了一个干净的揣在身上。
就来,你避开些,我要进来了。
他不再去在意那些女客怎么打趣他,小心推开门,见啾啾已经在小间里躲好了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挤进去。
啾啾看着他将小间的门关好,松了口气,抓着穿了一半的裙子小心靠过去。
供女客换衣的小内间本就狭小,宋戎又生得高挑,一进来狭小的小内间就更逼仄狭窄了。
宋戎低着头,看向她,清声道:是不是那个弄脏衣裳了,要换一个吗?不是,是别的。
你看呀。
啾啾摇头,皱着眉头背过身去,素白的裙子堪堪挂在她胯间,紧紧贴着主腰,露出半截雪色的腰胯。
随着她的转身白色裙摆出半个流畅的圆弧,裙子上若隐若现的银线绣的白云兰散花露出来,红色主腰上坠着米粒大的一排小珍珠,余下的被银灰色透明合领衫遮住。
花草裙?穿着很好看,啾啾眼光好。
宋戎夸赞。
啾啾抬起手,将合领衫脱一半,背对着宋戎露出一片白盈盈的背脊,主腰后面是空的,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系着。
宋戎这才看到那两根带子被扯成了死结。
我以为这条裙子是素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想到穿上才发现这一身很复杂。
啾啾解释道。
它里面还有一件白色主腰,我身上的这件不小心扯成了死结,脱不下来。
宋戎抬起手,接住她褪了一半的外衫,视线随着衣衫的滑落逐渐往下滑,落在少女柔软腰肢上深陷的美人沟上,直到蜜桃似的起伏被款在胯间的白裙遮掩。
宋戎淡淡地抬起眼皮,长指剥下她的外衫,挂在手臂上,慢条斯理地解她雪背上红色带子系成的死结。
他手指上的薄茧偶尔会蹭到她的背。
就着小间里点着的烛光,他看着她青涩的眉眼,微微颤着的肩。
啾啾抱着胸,红着面说:冷,快一点。
宋戎抿着唇,压抑着目光,终于将她那两根不太听话的带子解开。
来不及松一口气。
没了束缚,薄薄的布料顺着玉肌往下滑,红带子落在她款在胸前的手臂上。
白雪酥山半露,在宋戎眼底轻颤。
我先出去了?宋戎轻声道,缓缓转身。
袖子被轻微的力道拉住,宋戎回头看着她揪住他袖子的手。
她不知她那白皙的身子很诱他。
这样私密的空间,周围还有人,只有他们两个在这处密闭的小空间里。
微微开合的蝴蝶骨,雪臀骶椎上方两个浅凹进去的腰窝,很适合被一双大手握住,两个大拇指放在上面,用力往后迎合撞击。
啾啾没注意他的目光,有几分懊恼地看着自己腰下的裙子:有点冷,这个裙子我一个人穿不上。
他这才看到她这身裙子不是裹的,是从头上套下去。
裙腰极高,穿着极其复杂,紧靠腰线靠后左右各两侧一排小孔用细带子串连起来,再系上,如今正凌乱地堆在她腰胯之上。
宋戎伸出手去,大手握住她薄薄的滑不留手的香肩。
他手心很热,覆上啾啾冰凉的脊背时啾啾下意识打了个颤。
她舒了口气:好暖和。
惹得宋戎差点没忍住去亲她那张小口。
他低下头去,在小圆凳上找到那件白色的小衣,胡乱地抬起她的手给她穿上,系带子时太过用力,那雪白的酥山在素白底绣沧浪色松枝纹小衣下轻轻晃着。
宋戎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改去寻她腰后侧的系带,扯着裙子慢慢收紧。
裙子在腰下是宽松的裙摆,腰上却是紧紧贴着腰身,不知是制衣裁剪的缝人有意做小,还是无意多裁了几块布,裙腰小得一般人只怕穿不下。
也就啾啾这样细的腰,穿上多一分会松垮,少一分又会紧,如今穿上刚刚好。
宋戎弯着腰,手从啾啾腰畔穿过。
刚系的小衣系得太紧了些,他靠得这样近,漆黑的长发发丝擦着啾啾的前胸,啾啾一口气绷得紧紧地,他手指落到腰侧,啾啾被他弄得发痒,缩了一下,一口气被绷住,酥山不意蹭上他手臂,宋戎动作一顿,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快速将最后一个系带给她系上,丢下一句好了,落荒而逃。
宋戎刚跑出去,就被他那仿佛打胜之后不住打鸣的大公鸡样的老宋叔拽走了。
耳边是谢圆跺脚的声音。
眼前是他家老宋叔劫后余生的喜悦老脸。
老宋管家大喘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也进去换裙子去了,吓死我了。
!!!宋戎惊惧地睁大眼。
阿郎,你别怕,老叔不会说出去的,你实话告诉我,你是那个吗?宋戎皱了皱眉:哪个?就是那个啊,那个!龙阳之好啊。
老宋叔急得全身上下唯一贫穷困难的脑袋第一次用对了典故,气声道,你是喜欢穿裙子,还是,真是觉得自己是底下那个,穿裙子去讨好男人,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姑娘会嫌弃你吗?哎呀,你这,你以后可怎么娶媳妇。
宋戎听得一愣一愣地。
老宋管家丧气道:刚刚那条裙子,你说那个姑娘会喜欢吗,我要是把这里的裙子全买下来送她,她会不会看在咱家有钱的份上,多包容你一点?宋戎眼珠子微微一动,忽地沉重道:您都知道了?不瞒您说,我也分不大清,我到底喜欢女人多一点,还是喜欢男人多一点,自己是更愿意做女人,还是做男人。
他皱着眉问:您说,如果我更喜欢男人多一些,我祖母会愿意我扮作女人和男人在一起吗?老宋管家惊得一双沟壑纵横如黄土高坡上被流水侵蚀而千沟万壑般的老脸垮掉。
老宋管家颤抖地举起手,指着刚刚推开小内间门出来的啾啾:这样美的女郎已经吸引不了你,满足不了你,不刺激了?宋戎为了合理地穿女装给啾啾看,满足她的小癖好,付出良多。
他坚定地点头:嗯,目前还有一丝丝感觉吧,但不多,可能随时会消失。
啾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刚从小内间里走出来,这条裙子当时挂在墙上不起眼,她以为就是素白一片,面料也普普通通,肯定很便宜。
如今穿上身才知晓,这裙子暗藏玄机,不动时很正常,一走动,或是风吹动裙摆,裙摆上的木兰绣纹便会闪着微光。
那木兰竟然不是银色丝线,真的是银线绣的!一看就贵,比那两个冤大头挣的那条裙子还贵。
买不起买不起。
啾啾急急向宋戎走去,想让他再帮她脱掉。
裙摆轻旋像绽放到极致的玉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所过之处,不管是女客,还是陪女客来的男客,纷纷吸气。
她步伐缓慢而优雅,素白的裙摆下,小巧的鞋尖若隐若现,形驱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众人痴醉。
远看与近看时又是两种不同的美。
她纤腰犹如紧束的绢带,薄衫微浮,腻白的胸脯微微起伏,莲白的面庞因着小衣的紧绷而浮现出薄如芙蕖的红。
她美得像《洛神赋》中虚幻的洛神现世。
远而望之百,度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老宋管家看着这一场面,他心急啊!这样好的小娘子,这样抢手的小娘子,他家不值钱还不懂上进的大白猪不去拱,是会被别的猪拱的呀!他已经很着急了,偏偏还有人要跟他捣乱。
刚刚挣裙子败下阵来的谢圆,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啾啾。
她跺了一脚,转头看着店娘子,责问道:你家又这么漂亮的衣裳为什么不拿出来!那件衣裳多少钱,我要了。
店娘子为难道:可那位女客已经穿上了。
你看她戴的首饰,穿的鞋袜,她有我有钱吗?她买得起吗。
她声音不大,也不是故意要嘲讽人,只是说话不过脑子,张口就说了,也不懂反思自己说话是否得罪了人。
店娘子实在抱歉地看着谢圆,笑道:不瞒娘子,这套衣裳美是美,用的也是难得的好料,九成九的银线,可价格真不贵,主要是裙腰上被我家缝人多裁了一块,一般人真穿不上,故一直卖不出去,如今碰上有缘人,还是让有缘人带走吧。
她拐着弯地说她腰没有那个少女的腰细。
谢圆羞恼又气愤地瞪着啾啾看了她细细的腰肢一眼。
她吸了吸鼻子,吩咐自己的婢女拿飞钱便换:我不管,我只要那身衣裳,我有的是钱,我出一百贯,你叫她脱下来给我,我放在库房里落灰我也愿意。
啾啾并不为她的话难过,也没觉得难堪。
她觉得他们确实没钱呀。
就算他们有钱,她也不想为了一件衣裳和他人挣得面红。
她私心觉得是人穿衣裳,不是衣裳穿人,衣物不过是蔽体保暖之用。
啾啾看着她红了的眼眶,轻声道:你别哭,我脱下来给你就是了,只是一件衣裳。
谢圆抬眼,从她纤腰上看到她漂亮的脸上:你懂什么!你长得美,生得好,你披麻袋都好看,你当然不在意啊!她不在意,不表明你就可以抢。
宋戎见不得啾啾受委屈,大步走上前去,握住啾啾的手,将她准备迈去小内间的脚步拉了回来,就不让。
他直直对上谢圆。
谢圆火冒三丈:你知道我娘,我表哥是谁吗!我管你娘你表哥是谁,又不是我娘我表哥。
宋戎冷笑。
谁还没个人宠,没个人护。
凭什么要啾啾受委屈。
以前是形势所迫,她不得不在林妈妈手底下低服做小。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不就是做冤大头,拼谁有钱嘛,他家是暴发户,随便另一个出来头都铁得很。
什么衣服穿人,人穿衣服的,是啾啾的,谁也不能抢。
不止她身上这件,还有刚刚那件,墙上所有好看的没被人挑走的漂亮衣裳,他——全要,劳烦店家都包起来,送到我车上。
啾啾睁圆了大眼睛,不动声色地伸手捏了捏宋戎掌心。
他们有那么多钱吗?他们要从哪儿弄那么多钱给店娘子啊。
她思索着能不能一会儿和店娘子道个歉,将裙子退回去。
结果却听到,宋戎伸手指着那个冤大头老头儿跟店娘子道:劳烦店娘子找他拿钱就是。
找,找谁?无缘无故,那个老人家为什么要帮他们付钱,啾啾瞬间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竟然是一伙的!谢圆气得摔门而走,她的婢女快速地追上去。
店娘子明显愣了一下才眉开眼笑地叫店伙计去取衣裳叠衣裳。
老宋管家上了年纪,反应没有年轻人快,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家阿郎说了什么。
他那颗已经死了的心忽然又活了,还会可怕地乱蹦攻击他了!他家阿郎还会怜香惜玉。
他家阿郎。
还有救!都是这位美丽的小娘子的功劳!成亲!马上回去禀报他老嫂子,马上成亲,不能被别家的猪拱了这么好的白菜!啾啾还在震惊冤大头是她家的,她的绒姐姐为了给她买漂亮裙子,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委身老头。
她满腹心事,眉头锁得死紧,正想劝宋戎不要做傻事。
只见那笑得满脸菊花褶子的冤大头走过来。
啾啾连忙拉着宋戎准备后退。
可没拉动。
啾啾紧张极了。
她自小便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就像秦楼养着他们,投入打量金钱和时间,是为了最终卖个好价钱一样。
你要得到一件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东西。
啾啾像一只刚刚长出羽翼的稚嫩小山雀,努力地抬起翅膀,妄想为身后的苍鹰遮挡风雨。
她眉头锁得很紧,没有回头,坚定地安慰宋戎:别担心,我,我肯定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老宋管家越走越近,啾啾寒毛倒立,后腰浮起一阵又一阵的凉意。
就在她快要吓坏自己的时候,宋戎握住了她的肩,将她僵硬的手柔松放下来。
别怕,别吓自己,他是我族叔不会伤害我,啾啾。
对对对,我不是坏人。
老宋管家还以为是自己太老太丑,吓到人家了,此时就有点自卑委屈。
他都觉得,他家阿郎竞争力太低了,没希望了。
老宋管家小心翼翼问:这些裙子,有讨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