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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捉虫)

2025-03-22 08:32:19

谁的族叔?族叔是谁?啾啾震惊地看着面前期待她回答的小老头, 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些荒诞。

他竟然是绒姐姐的族叔。

啾啾一想到刚刚她在宋戎耳边说他的族叔是冤大头,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啾啾声若蚊蝇:我很喜欢, 谢谢您。

宋老管家摸着胡子,微微低头去瞧她:小娘子还有没有喜欢的, 这里没有咱们就换另一家。

啾啾连忙摇头, 看向宋戎:够了够了, 已经很多了,绒姐姐有需要的吗?‘绒姐姐...’宋老管家听着这个称呼,他也看向宋戎, 笑容逐渐变得痛苦。

她都不把他家阿郎当男儿, 而是当姐妹。

这是做的什么孽哦。

他不由就想起了来时听见的豪言壮志——买很多很多漂亮裙子穿。

买, 也买。

老宋管家老泪纵横。

回金陵的路上, 一辆驴车, 一辆骆驼车以前以后走着,啾啾他们的骆驼车上装了好几口箱子。

这些大部分都是啾啾的,只有一两件是老宋管家买给宋戎的。

那些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啾啾的新衣、首饰。

其中还有一个小箱子, 里面满是燕支、水粉、口脂、眉黛。

啾啾打开看了一眼, 光是粉便有好几种。

米粉、胡椒和葵花籽油做的紫粉。

细粟米做的迎蝶粉。

石膏、滑石、蚌粉、益母草......做的玉女桃花粉。

珍珠磨成的珠粉。

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吗?啾啾觉得现在像做梦一样,你的家人真的会喜欢我吗?她前头短短的十五年已经被瘦马这一身份弄得千疮百孔,午夜梦回时常常因此崩溃, 她不敢想, 她现在这么幸福快乐的生活, 真的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 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毕竟天向来不从人愿, 怎么可能就这么让她轻易得到。

那些费劲心思求来的东西尚容易失去, 更何况她没有坚笃的心智,也没有努力做过什么,她真的可以拥有这些吗?突然拥有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啾啾并着膝盖,放置在膝上的双手握成拳头,好看的新裙子被她抓得皱了一处。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太美好的事物,都容易失去。

宋戎看着她忽然不自信的样子,心底有些难受。

你这么好,有谁会舍得讨厌你呢?他忽然道。

啾啾道:可我出身不好,会惹闲话,扬州离金陵不远,总会有被人认出来的一日。

更何况他们是逃出来的,身契还在林妈妈手中,相当于逃奴。

她低着头,攥着裙子的手微微颤抖,她忐忑地问:你会告诉他们我从哪里来吗?宋戎:我从没有想过瞒着,从前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出身,这些都不是你能选择的,也不是你愿意过的生活,若有人因此耻笑你,我相信,还不待我动手,祖母便会抄起扫把将那人打出去。

等我们回去,我就和祖母说,让我们成亲。

啾啾还没来得及感动,猛地抬起头,看着宋戎认真的脸无比震惊。

成亲?女孩子和女孩子,是可以成亲的吗?你的家人会同意吗?啾啾觉得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不是问题。

宋戎迎着她的目光,握住她的手:你呢?你同意吗?啾啾张开嘴巴,蠕动了好几次也没有说出那几个字。

她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她觉得荒诞极了,今日一整日都很荒诞极了。

说不定这真的是一场离奇的梦,她闭着眼睛,嘴巴里默默念着: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可等她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眼前一切都没有变。

啾啾咬了咬嘴唇,逃避地躲开宋戎炽热的目光,手指逐渐缩紧。

她虽然真的很想和绒姐姐一起生活,可是,她没有想过促成一起生活的必要条件是成亲。

啾啾没想到她的绒姐姐这样离经叛道。

他假扮男装她尚能接受,但若是一辈子扮男人和她成亲生活,这样欺世骇俗的行为,啾啾连想都不敢想。

啾啾觉得自己是个磨镜,他心里也是有她的,她很高兴。

可是,也只能是这样。

心底有彼此就已经很好,可是他与她所想要的不太一样。

他心里是那样看待她的,以夫妻的名分。

啾啾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当姐妹,不可以吗?可啾啾的声音终究是发了抖,就以现在这样的身份在一起,好不好。

她终归是怕死的,她怕沉塘,也怕被抓去浸猪笼:对不起......她不知道宋戎在她挣扎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后槽牙紧咬着,心脏慌得怦怦跳。

啾啾到底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呢?看啾啾的表情和反应,他心底有了了解,她应该是不愿意。

原来她不喜欢他啊,她不想做他的妻子。

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一股酸涩,还有细细密密的疼。

宋戎最终还是没让自己在啾啾面前表现出别的情绪,他微微勾了勾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啾啾不必自责。

啾啾或许是适应了姐妹的身份,暂时不能接受其它的身份。

更何况,此情此景也太过草率简陋,并不显尊重。

他表面上恰如其分地解释,进退有度,其实心里的小宋戎伤心得都快把长城哭倒了。

他现在解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无比地扎在他自己心窝窝上。

啾啾垂着脑袋,眼睛看着手指头,被他的话弄得眼泪汪汪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其实她不该在宋戎面前哭的。

是她拒绝别人,更难受的该是被拒绝的那个人,绝不该是她,更不该是那个被拒绝的人来哄她。

也许是被宋戎宠久了,便一点小情绪也藏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宋戎是个什么态度,他的话吓到了她,她应当和他保持一下距离地,让彼此缓一缓,先冷静下来,可她就是一眨眼就掉眼泪了。

宋戎看她哭,一瞬间便慌了。

什么难受,什么被拒爱的心伤,通通先丢一边去。

他脚一动,从车里的座儿上起身,半蹲跪在啾啾面前,伸出手指给啾啾擦眼泪。

不哭不哭,都是我的错。

不愿意就不愿意,你把我当姐妹也没错,挺好的,真的。

啾啾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可她还没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变得娇气了。

因为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愿意宠着她,纵着她,哄着她。

所以她有些无理取闹,有些使小性子。

我要想一想,好不好。

她说着这样的话,盈盈一水的眸子看着面前蹲着的人,眼泪被人怜惜地擦掉。

宋戎笑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自然应当认真想一想。

—啾啾哭了一场,到江宁下马车休整时眼睛还是红红的,宋戎跟在她身边,偶尔垂眼看一下。

一看就是他惹哭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美这么好的小娘子在眼前,他都不知道珍惜。

他就不能有一点姻缘困难的自觉吗?难道真的要变成一个好弄分桃的人!老宋管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有泪说不出。

他只能加倍对啾啾好,嘘寒问暖,好不殷勤,好不体贴。

他越是对她如此好,啾啾越是惶恐。

若是他知道,他们家的女公子喜欢她,被她勾搭上,成了一个磨镜,还想和她成亲,他必定会恨死她了。

啾啾叹了口气,思绪万千。

江宁之民善田,江宁更有六山一水四平原之称。

啾啾坐在车舆上,屁股下是宋戎垫得厚厚的垫子,一点不会觉得屁股凉。

江宁农耕业发达,她在车上望出去时,到处都是农人把着犁在春耕。

都说吃了立春饭,一天暖一天。

可今年的立春下了雨,只怕春雨要一直淅淅沥沥下到清明都不会断了。

眼下天就阴了下来,天际墨色的浓云沉沉地压过来,瞧着是要下雨的架势。

很快,天色就昏暗了。

第一滴雨总会猝不及防地砸到眼皮上,或是鼻尖上,可这次啾啾还没感觉到雨滴坠在面上的突兀凉意,头顶就一暗。

老宋管家举着一把大伞,撑在他们上方,二话不说,塞进了宋戎手里,郑重其事道:拿着,给啾啾撑好伞,快进去吧,别淋到雨吹了风到时受凉了。

宋戎垂着眼皮,看着啾啾单薄的身子,眼皮抖了抖。

啾啾身子才好一点,是不能再受凉遭罪。

进去吗?宋戎没有自己替她拿主意,先问了啾啾自己的想法。

她若是愿意在外面待会儿,那他就进去给她拿件厚厚的狐狸皮斗篷出来裹上。

啾啾偏头看着天,像是要打雷的样子:进去吧好像要打雷。

眼下四处无躲雨之处,雷雨天也不能躲在树下,两辆车只能继续上路,趁着雨没下大之前赶回去。

果然,话音刚落,一道雷就落了下来,哐当一阵,雷声如排山倒海般铺荡开,雨势瞬间大了起来,落到伞面上哒哒作响。

啾啾一贯怕打雷,连忙躲进宋戎怀里。

此时什么保持距离都抛之脑后了。

宋戎表面镇定地安慰人家,心里别提多开心,护着她进车里,盼望着这场雷下大一点。

他将啾啾护得很好,一点雨都没淋到,自己发梢和半个身子倒是淋得半透。

老宋管家缩在驴车上偷摸看着,激动地抹了把眼泪。

他家阿郎,也还有得救嘛,也不是那么朽木难雕。

天这么冷,啾啾还是心疼更多些,连忙去翻易吸水的巾子和干净的衣裙。

你过来,快换上干的,别着凉了,我帮你擦头发。

啾啾把事安排得很是妥帖,他本该欢欢喜喜地去做。

只是,她拿出来的衣裳,是一套今日新买的裙子。

粉色的,绣满了花蝴蝶。

她甚至还去扒拉装燕支水粉的小匣子,还有放首饰的小盒子。

翻出了一簇又一簇,粉色花瓣,娇嫩藤黄花蕊,白色芯儿的绢花。

......四目相对,场面瞬间变得十分尴尬。

宋戎强直静止中,他有种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还是死不瞑目的那种死。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像受到危险下意识装死的负鼠一样,四肢僵直,肚皮朝天,再将舌头拉出来老长,装死打消啾啾的想法。

可惜,这样只会让啾啾对他为所欲为罢了。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

她问过宋戎还有多久到,宋戎说半个时辰不到,这半个时辰里,应该足够她将他恢复成一个貌美女郎交还给他的家人。

啾啾催促道:快换上,不然要着凉了,喝药可苦可臭了。

她拿着裙子和绢花越来越近。

宋戎空咽了一口唾沫,只觉自己全身的寒毛都一根根过电般地竖立起来。

他心底直呼,完了完了完了。

啾啾还以为他是在马车里换衣害羞,体贴地去扶住车窗和车门,以免外面风雨太大,道路颠簸将之抖开:我帮你把住了,你快换吧。

宋戎蹙着眉,英勇就义般换上了那身粉色百蝶穿花裙。

簌簌雨声中,无根水洗涤着世间万物,绵连的雨声织造了一张湿透暧昧的网,将整个世界包裹。

山间荡起雨雾,在霏霏雨水中,宋戎淡淡嗓音别扭地传过来:好了。

啾啾转过头去,看呆了。

快点。

宋戎老实地坐着,低着头,红着耳垂。

啾啾不自觉就弯起了嘴角,拿起干燥的巾子温柔地去绞干宋戎的头发。

她将宋戎的头发拆开打散,用自己的木梳一遍一遍,轻柔地将他头发梳得柔顺。

宋戎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地动作,漆黑的长发在她手里很听话。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啾啾在他脑袋上插上最后一簇绢花,骆驼车停在一处白墙青瓦的大宅子前。

雨下得大,听不到别的声儿,老宋管家只是叫他们先别下车,他去叫人开门。

啾啾不知道是何原因,宋戎却知晓。

不过是因为在真州时的那番话吓坏了他老宋叔,老宋叔要先去给他祖母交个底。

啾啾原本在路上时心跳还一时快一时慢,如今到了,反倒不紧张了。

心中最多的只是一种,啊,终于到了的尘埃落定感。

只是宋戎,离家越近,心跳越是砰响个不停。

沉重的黑色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

宋戎咽了口唾沫。

回来啦!回来啦!绒绒回来啦!一声声欢天喜地的奔走相告声传来。

宋戎头皮发麻。

不一会儿,车窗被人敲响,老宋管家的声音终于从外面模糊传来:绒绒,啾啾,下来吧,你们祖母在厅里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