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太像打量麦地里的小麦一样打量着啾啾。
做人与种地是一个道理, 有播种、有经营、才有最后的收获。
播种是这三个步骤里最简单的一步,只需将种撒下去。
最难在经营打理上,一年中能不能有个好收成, 单看经营的好坏,施肥、捉虫、除草、追肥......每一样都必不可少, 非常考验心性。
农人眼光最是毒辣, 什么样的地是好地, 一眼便能分辨。
眼前的姑娘长着一双小鹿般的眸子,灵动乖巧,一看就是心思干净, 心性坚韧, 不爱生事端的好孩子。
更何况, 她漂亮得不像话。
绒绒还没介绍, 这个小姑娘你还没给奶奶介绍呢?宋老太太望着她温柔的面庞问宋戎。
啾啾。
宋戎缓声道, 这是奶奶。
他们都叫她莲婶,你如果不想叫奶奶,也可以叫她莲婶, 她喜欢别人把她往年轻了叫。
他补充道。
啾啾微微低头, 起手,屈膝,稳稳地向宋老太太行了一个礼:宋奶奶。
她第一次见绒姐姐的家人, 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沉稳些。
素白的裙摆微往后, 行动间, 裙子下的脚都没有露出裙面。
哎!好孩子。
宋老太太长居乡下, 哪见过这么高雅的姑娘, 还给她行这么好看的礼。
她没读过什么书, 都不知道除了真美!真好看外还能怎么夸。
一时间只能想到看过的戏, 戏里面夸仙女儿的话。
啊呀,这真是那什么忽上忽下地什么云遮住月亮,飘来飘去的风吹雪花啊!宋老太太捂着嘴巴笑。
哈,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宋戎笑了两声,不太道德地戳穿他祖母。
宋老太太烦了他一眼,连忙招手:啾啾啊,奶奶没什么文化,你不要介意,快来奶奶这儿坐。
她经过岁月洗礼的面容上始终仰着慈祥的笑,啾啾从心底喜欢这个第一次见的奶奶。
但她不敢太亲近,也不敢过于交心。
无他。
只因她是个瘦马。
这个身份迟早是瞒不住的,她害怕宋老太太知晓她的身份后嫌弃她,再也不会对她流露出这么慈祥的笑。
与其失去,不如一开始就当自己得不到。
这样就不存在失不失去,也不存在因别人异样眼色而难过。
她知道做过瘦马不是她的错,也知道不应该怪自己。
可她会难过。
没有人真的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便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破防的时候,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滋味,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多难受。
宋戎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啾啾,知道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很胆小,连忙回绝他祖母。
不坐了,她前几日受了凉,舟车劳顿,先让她洗漱休息会儿再来看您。
宋戎笑着挡了回去。
宋老太太一听,这就不得了了她刚刚还兴高采烈地,一听小姑娘生病了才刚好,开始有些怪她好大孙。
你啊你,怎么不早点说啾啾受凉了啊,快别在这站着了,他老宋叔啊,快带他们回去休息,叫厨房煮一锅姜汤,大家都喝一碗 。
对了,屋子收拾出来了吗?这孩子也不提前知会一下,让我们有个准备,要是没有收拾出屋子,让啾啾去我那儿住啊。
宋老太太马上吩咐自己身后的使女把啾啾的行李搬她屋里去,一点没有和人商量一下的意思。
我想来想去,家里的屋子虽然每日都有人打扫,但没经常住人的屋子终归是没人气,住着都冷嗖嗖地。
更何况这雨要下好久,潮湿得很,你一个人住着我不安心,奶奶就自己做主了,啾啾暂时和我一起住,等天气暖和了,奶奶再叫人把绒绒旁边的小院儿收拾出来,好不好呀?宋老太太心里已经把人家当孙媳看待了,贴心贴肺的,就差把人供起来。
毕竟她家臭孙子的这个情况,只有人家嫌弃他,不要他的份儿。
人家小姑娘这么好看,虽然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但就这脸蛋,这身段,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来一个。
岂止十里八乡,便是金陵城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好的。
宋老太太虽然种了一辈子地,是个农人,可年轻时候也和自家老头子在金陵走街串巷做过货郎生意。
当年有幸见识过金陵城里的名动天下的美人,现在谢家的主妇渠芳夫人,啾啾的容貌与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那样的美人,见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宋老太太蹙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忽然发现,啾啾长得很是面善。
与那渠芳夫人倒是有几分相像。
她叹了口气,果然,美人都是相似的,只有丑人才各有各的不同。
好了,奶奶也不留你们了,快些去泡个热水澡,饱饱地睡一觉。
宋老太太从腕子上脱下来两个个半个小指头宽的素金推拉金镯子,套到啾啾细细的一截手腕上,金镯相撞,叮叮当响,啾啾瞬间感觉手腕往下沉了沉。
老太太笑道:我一见你就喜欢,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只能先给两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可不要怪奶奶。
比鸡蛋还重的金镯子在啾啾雪白的手腕上压出一道凹痕,像雪上埋金枝,惊艳惹人眼。
这太贵重了宋奶奶。
啾啾深吸了一口气。
宋老太太不在意地拍她手:不贵重不贵重,明天奶奶让匠人来给你打一对儿新的,我听说金陵城的姑娘小姐们都戴金臂钏,三夏的时候,外面就罩一件薄纱,手臂上戴金臂钏、银臂钏,别提多好看。
-啾啾和宋戎走后,宋老太太去了一趟小祠堂。
她先是点了六支香,一边点,一边嘴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啾啾吹一样在丈夫和儿子的牌位前说绒绒带回来的小姑娘多好。
她头一次要有孙媳,整个人都是飘地。
等他们成亲了,我带她来给你们爷俩进香,让你们也看看,我们绒绒找了多漂亮一个小姑娘。
是我没教好绒绒,这么多年,竟然没留意到他喜欢扮女装,还...喜好男风,我也和你们托一个底,若他真的喜欢的是男儿,只把这小姑娘当个幌子,我也不会看着这个小姑娘被他骗,他要真敢骗婚,就算如今他是官身,我们宋家也要不起这样的官老爷。
啾啾不知道宋老太太是这样想地,她整个人还绷得紧紧地,出了大厅也不敢松一口气。
宋戎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远远跟着的是他去扬州这段时间被他暂留在家中的长随。
都不是外人。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伸手握住了啾啾的手,旁若无人地用大手揉开她的小拳头,轻声问:紧张?在车里时,是她平静如水,他心如鹿撞。
下了车后,他倒是破罐子破摔了,反倒是她一颗心忽上忽下。
啾啾低头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她的手小,被他的大手完全笼罩住。
啾啾秀丽的鬓发因低头的动作从她耳畔后滑落,秀美的面庞在发丝后若隐若现。
她纤细的腰肢慢慢靠向他:不是紧张。
宋戎摸了摸她的毛茸茸的脑袋,清声道:不是紧张,那便是害怕,是吗?啾啾抿着红唇。
啾啾,为什么害怕。
他低低的嗓音在她头顶传来,并没有责备她胆小,也没有怪她不亲近自己的家人,他甚至没带什么情感,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平日里说话一样自在轻松。
这多少让啾啾没那么紧绷了,她小声道:怕她不喜欢我。
宋戎伸手拨了两下她雪白腕子上的金镯,清脆的金器碰撞声响起,他调侃道:现在还觉得她不喜欢你?啾啾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一次见面,人人都想给彼此留个好印象,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彼此看,别人表露的喜欢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想让你觉得他们喜欢你。
难道你会喜欢上一个第一印象不太好的人吗?啾啾问他。
不知想到什么,宋戎闷笑出声,胸腔震颤:会啊。
啾啾大感震惊。
你呀。
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不太好,他当时还以为她是个疯女人,心底一直叫她小疯子。
他半弯着腰,带起的风扬起几丝鬓发,湿热的气息喷在她头顶。
而且——宋戎笑出声,他托起啾啾尖尖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似要将她看个透:奶奶若是嫌弃你,那我岂不是更要被嫌弃,你忘了咱俩是一起逃出来的?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十分认真,炙热的目光快将她烫出洞。
啾啾眼神一颤,连忙垂下头:不一样。
自家人和外人,不一样。
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才会有感同身受。
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家人身上,大家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相互遮盖,维护脸面。
可若是发生在外人身上......啾啾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说到底,她是不信任宋戎以外的任何人。
她太过在意,所以患得患失。
宋戎不欲为难她,摸了摸她脑袋,柔声道:我知道啦,啾啾刚刚已经做得很好了,时间多得是,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彼此,现在最重要的是洗个热水澡,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啾啾松了口气,点点头。
-片刻后。
啾啾被使女带到一个种满果树的小院。
啾啾一进去,就有人拿着帕子给她擦裙角和鞋底。
来小院的路上,伞檐下溅起的雨水浸湿了她的裙子和鞋袜。
啾啾配合地抬高脚,好叫她不用趴在地上。
一左一右两个小使女吃力地扶着她手臂,稚嫩的面庞抬起来,亮晶晶地看着她,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家阿郎还好看。
啾啾不知道她口中说的阿郎是家里的哪位郎君,她没把他们口中的阿郎和宋戎联系起来,只当是自己今天没见到。
她视线触到跪在地上的小小使女,不过黄髫之年,她一路见到的使女大多都和她一样,七八岁的年纪。
一路上,她们都在讨好她,冲她笑,和她说好听的话哄她。
啾啾看着她们不免想到年少的自己。
小使女脱下啾啾被雨水打湿的鞋袜,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啾啾一双雪白的足,再从竹编兜兜里那处新袜要给啾啾穿上。
啾啾连忙缩回脚,轻声道:我自己穿就好。
那两个扶着她的小使女笑道:姐姐,你就让阿昭给你穿吧,这里没有坐凳,你自己也穿不了呀。
她们把啾啾身上的雨水擦干,阿昭抱起啾啾换下的湿鞋和湿袜。
姐姐,姐姐,那几个小子已经把热水抬进去了,快进来泡澡。
啾啾被她们推着进了一个暖如三夏的水房,她们用宽大的帕子裹着光.溜溜的啾啾。
啾啾没习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解开裹身的帕子后快速地缩进水里。
姐姐,你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小使女往水里撒着干花瓣。
姐姐的皮肤好白,像雪一样白。
骗人,其中一个小使女反驳她,姐姐,她根本没看见过下雪。
我!我没骗人,书上说雪就是白的,像盐巴一样白,像柳絮一样轻。
啾啾惊讶地夸赞她:你会读书识字?小小年纪真厉害。
那个小女使突然羞涩:爹爹教过我。
爹爹......啾啾垂下眼睛,你们都是被父母卖到这里的吗?阿昭咧开嘴巴,门牙处空荡荡的,原来她刚开始换门牙。
姐姐,我们不是被父母卖的,我们是宋奶奶雇佣的长工。
小使女们叽叽喳喳:宋奶奶心善,她跟大家说,不要丢掉卖掉我们,附近乡里的小女童都可以送到她这里来做工,每个月可以领两百文。
说着,她骄傲地伸出小手,比了一个二,一摇一摇地。
我们不仅可以挣钱,每季还有新衣裳穿,还可以跟着宋奶奶请的女先生认字、打算盘,还有还有,平妈妈还会教我们绣花。
以后呢,我们长大了,离开宋家也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
啾啾听着她们小嘴叭叭叭地说宋奶奶有多心善,家里的人有多好,她们要像宋奶奶一样做个可以给自己做主的人。
她坐在杅桶里,目光落在一旁置物盒中的金镯上,不自觉弯起唇角。
啾啾游到杅桶边,浮出水面,手臂曲起趴在杅桶边轻声道:宋奶奶真是个好人。
所以,她和那些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吧?她知道她的身世和经历后,也会像心疼这些小女孩儿一样,心疼她吗?啾啾缩回水里,她的手掌在水面之下,藏在馥郁的花瓣中,双手合十,盈盈一水的眸子含着期待。
她只要一点点的善意和温柔就好。
她想,她会很乖,很听话,不给宋奶奶和宋戎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