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太这边很开心, 她亲自张罗着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考虑到啾啾生病刚好,她尽量做得清淡些,还叫人去问了宋戎, 啾啾的喜好。
得到的结果是——啾啾不大喜欢吃饭,她对吃东西不感兴趣。
这可难倒了宋老太太。
在他们乡下, 很难有不喜欢吃饭的孩子。
农人家的孩子, 没有挑食的资格, 只有嫌吃不饱的,想尽办法去山里、地里、田里刨东西吃。
遗落在地里刚开始发芽的红薯、发芽的花生苗、刚长出来的嫩胡豆、嫩川豆,能找到什么, 就吃什么。
有时寻到多的, 还会带回家, 让家人加个菜。
那时候穷, 宋老太太就是这样养大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走后,又这样养大了自己孙子。
她闭眼想着啾啾小小的身体,风吹就要飘走的模样。
对玉石珍馐没有兴趣, 又生的这般好看的姑娘, 一举一动还那么高雅,他们家绒绒是拐了哪家的高门贵女回来。
她又想起了那位吴秀才家的娘子。
同样都是读过书的,啾啾就那样温柔, 半点不像吴娘子一样, 眼睛长在头顶, 用鼻孔看人。
-沐浴后, 啾啾拥着被子小睡一觉, 直至远山上云遮雾绕中的山庙里暮鼓声敲响, 鼓声如海波般扩散, 啾啾被小使女轻声叫了起来。
啾啾睁开眼,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外面院子里滴滴答答的雨声,弯着嘴唇笑。
雨季给人的感觉总是寂静哀伤的,黑云压城,眼前都是灰暗一片,压抑得人不得喘息。
可眼下她却觉得,一切都好,雨好,风好,人也可爱。
屋外叮叮咚咚的雨声是乐章,雨打芭蕉,芭蕉分绿,轻快的雨声驱散了她心底的焦虑。
宋戎过来的时候,啾啾正是这样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雨。
他笑了笑:什么事这么开心,还要赖床?难道是知道今晚是奶奶下厨做的饭菜,为你接风洗尘?。
什么?啾啾连忙从被子里爬起来,捉着宋戎的袖子问:宋奶奶亲自掌勺?嗯,就等你起床过去了。
宋戎接过小使女捧过来的衣裳,捉着啾啾的手,一件一件给她穿上。
啾啾张开手,任他帮自己穿衣,微微扬起脸看着他:你们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小使女不怕她,笑嘻嘻道:叫啦叫啦,姐姐自个儿赖在榻上不起来嘛。
那你们可以催催我,催一下就起来了。
啾啾红着脸,在小孩子面前赖床,她不太好意思。
宋戎看着她羞意从雪白的面颊上一路弥漫到脖子上,绯红一片,怕她把自己燃起来,笑着应她:好,下次一定使劲催。
他帮啾啾穿好衣裳鞋袜,啾啾还要梳妆才能出门。
小使女们开始掌灯,柔黄的灯晕下,啾啾坐在精致的玫瑰椅上,对着镜子描翠眉,点口脂。
因为是晚膳,她没有傅粉,怕用饭时妆粉会往下掉,有失礼仪。
况且她本就生的白雪一团,身上淡淡甜梨乳香,只是描眉点唇妆,就已是极美。
她微微抬眼望过来时,那轻颤的长睫,水灵灵的眼,就能扰得人心神不定。
先喝姜汤,奶奶说你胃口弱,喝了苦臭的药恐会败了胃口,喝姜汤驱寒暖身更合适些。
啾啾只喜欢吃仔姜,可忍受不了老姜的辛辣喂儿。
她不喜欢一样东西,那就有千百种借口,宋戎明白得很。
眼前啾啾就在找借口推托,她摇摇头,看着他小声道:我刚点好的唇妆,你看,好看吧。
要是喝了姜汤,唇妆就花了,就粘碗上了。
她轻声:这就不适合喝啦。
宋戎失笑,点了点头:会黏在碗上,不适合嘴巴喝对吧?啾啾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呀,很晚了,我们快走吧,宋奶奶该等急了。
不急。
她要起身,宋戎大手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将她按回去乖乖坐好,我知道口脂怎样才不会粘在碗上。
啾啾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
只见他没回头,坚定的目光锁着她娇艳的面庞,抬起手,手指往后动了动。
哥哥要收拾这个姐姐,小孩子不能看,出去把门带上。
宋戎清声道,语气里满是逗弄她的玩笑。
啾啾红着面,瞪了他一眼。
呸,他都蹬鼻子上脸自称哥哥了。
小使女们以为大人说的收拾就是真的收拾,狠狠收拾的那种。
不听话,不乖乖喝药的小孩子会被大人收拾,这是小使女们公认的道理。
小孩儿们走了,宋戎可就放开了。
啾啾手指攥着裙摆,抬头看着他端着药碗慢慢走过来。
他弯腰,挑起她下巴。
淡淡的梨花白雪香在静谧的屋子里,慢慢浸袭她的呼吸空间。
宋戎勾着唇,若有所思地凝目看着她,看她红唇轻颤,眼帘半瞌,任人宰割的无助模样。
他眼皮狠狠一抖,侧过身,饮了一口辛辣的姜汤。
浓郁的姜味儿在他唇齿间弥漫。
他眉心浅浅皱了皱,没有对她说过,其实他也很讨厌姜汤味儿。
他漂亮的五官在啾啾面前慢慢俯下,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握住她滑腻秀美的脸蛋,抬起她的下巴,印上了她温香甜软的红唇。
小使女们一溜烟跑出去,关好门后,一个个叠在门后听屋子里的动静。
她们要看啾啾姐姐是不是会被绒绒哥哥收拾的,然后去找宋奶奶告状。
可里面没有啾啾姐姐不听话被打手板心的声音,也没有啾啾姐姐的哭声。
如果不是她们看见绒绒哥哥很快就端着空掉的姜汤碗出来,啾啾姐姐面颊酡红,眼睛红红地,嘴巴也红红地,还换了一身衣裳,她们都快以为啾啾姐姐没受惩罚了。
宋戎打开门,走出来时,抬起右手,食指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唇角,艳丽的丹罽色口脂擦在雪白指背上格外显眼。
她们睁圆了眼睛:不仅要吃不知名的苦头,还要喝臭臭的药,啾啾姐姐好可怜啊。
绒绒哥哥还咬了人,你们看到没有,他刚刚擦嘴巴上的血了。
我看见了!啾啾姐姐太可怜了。
-出门时雨势比方才小了一阵。
宋戎撑着一把大伞,身上还批了一件蓑衣,他将啾啾纳入伞下,啾啾一点没有打湿。
反倒是他身上的蓑衣太扎人,啾啾走两下就要推开他。
推开后他又巴巴地贴上来。
啾啾嘴巴还火辣辣地,不是被姜汤辣的,是被他亲得火辣辣地。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了碰嘴唇,宋戎余光瞥到,低低地笑出声。
你还笑,都怪你。
啾啾连嘴巴都不敢抿,她嘴唇麻麻地,热热地,甚至有一种宋戎还贴在她唇上,轻轻磨蹭撕咬的错觉。
错了,我错了。
宋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道,下次还干,狠狠干!到了吃饭的花厅门口,啾啾伸手戳戳他后腰,示意他严肃一点。
晚上风凉,气温低,那些小使女们不在外面伺候,是宋老太太身边的平妈妈带着一个大使女在双进门的中隔间等着。
宋戎撩起第一层帘拢,平妈妈迎了上来。
她和大使女拿着帕子,擦了擦他俩没弄多湿的鞋面:老太太在里面等着呢,净净手,吃饭了。
啾啾来之前以为的责问,责问他们为什么迟了这么久,一点也没发生。
花厅里烧着四个炭盆,一进去,暖热扑面,平妈妈让他们将大氅脱下来,挂在屏风后的木托上。
宋老太太和老宋管家已经坐在桌前。
啾啾,来坐奶奶旁边。
宋老太太慈祥地招呼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凳子。
啾啾偏头看了看宋戎。
去吧,我们家不讲究座次,没那么多尊卑,大家开开心心就好。
宋戎大手托着她的文背,推着她往前一步。
啾啾刚落座,平妈妈就把炭盆移了过来,围着啾啾。
他俩都落座后,宋老太太也没问他们为何来迟。
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一看啾啾那张像被狗啃过的红红小嘴巴,就知道是有人干了坏事。
一看就是她家那只管不住嘴巴的狗。
看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宋老太太一张老脸红辣辣地,丢死个人了。
啾啾啊,刚刚休息得好吗?被子会不会薄,褥子够厚吗,睡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都要跟奶奶说。
平娘正一个一个地掀扣在中碗上保温的瓷碟,宋老太太关心道。
人家小姑娘只身跟他来了这儿,可能受了委屈也憋在心里不说。
宋老太太睨眼瞪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孙子,见他拿了一个小瓷碟,正专心致志地往小瓷碟里夹菜。
吃吃吃,光知道吃。
就这样哪能讨到媳妇儿。
宋老太太心底嫌弃自己大孙子,对着他那张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看哪哪都不好。
对着啾啾时又是另一副模样。
听绒绒说你胃口不好,这是奶奶特意给你熬的鸡内金粥,这还有开胃的。
八宝牛肉、香菇肉沫芙蓉蛋、蜂蜜雪梨莲藕片。
话没说完,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拿着小瓷碟放在啾啾手边。
宋老太太挑了挑眉,还行,还知道疼人。
啾啾依旧只能吃一点。
她将宋戎夹在小碟子里的那几口吃完,就已经饱了。
他夹的量刚好合适,既不会饿到她,也不会让她的胃觉得超量而难受。
宋老太太看着她猫一眼的胃口,慈祥道:吃不下啦,是饱了吗?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啾啾一颗心忽地提起,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揪住。
宋奶奶亲自下厨做的一桌饭菜,她却只用了一点,会不会伤到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可她实在是吃不下了,她如果硬逼着自己多吃一些,势必会像那次一样,不雅地吐出来。
宋老太太关切的目光还停留在她面上。
啾啾双手握紧。
她一面劝说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原因说出来。
反正早晚要说的。
一面又为自己找借口,其实不说也没什么,何必要拿自己的人伤疤去赌一个结果呢?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可感受着宋奶奶温暖关心的目光,她丝毫没有辛苦做了一桌饭菜她却毫不赏脸的不愉,啾啾心跳加速,空咽了一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您做的菜很好吃,是我自己的原因。
以前......啾啾深呼吸了一口,继续道,以前做瘦马的时候饿伤了胃......宋戎心知她心底有多在意这些,她其实从没有真正放下过,几乎是她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放下了竹箸,伸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啾啾,他哑声道,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出来。
啾啾眼睫抖了抖,深吸了一口气,弯起嘴唇:要的,需要说出来。
她轻声道:我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眼前的姑娘温柔体贴,漂亮有礼,说话不急不缓,与长辈相处不卑不亢。
可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掩饰得再好也是小姑娘。
那努力憋着不哭的大眼睛,微微哽咽的话语,看着就让人心疼。
一时间,小花厅里安静下来,连竹箸夹菜的声响都不见了。
她当着他的家人的面,将自己不堪的过往血淋淋地剖出来。
可良久,都没有人说话,竹箸与菜碟相碰的声音只停留了一瞬,再次响起来,宋老太太叹了口气:吃饭吧。
卑微的身份和不幸的经历像一座大山,再次将啾啾压得喘不过气来。
啾啾楞楞地看着碗碟上的花纹,周围烤着四个炭盆,她却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来时有多高兴期待,此时就有多无力,深深的落差感差点击垮她。
宋戎担忧地看着她。
菜过五味,啾啾慢慢起身,颔首低眉地行了个礼,真诚致歉后才告退,一个人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