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四合, 檐角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打着转,竹篾编的风灯骨架影子打着转被拉得老长。
啾啾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暂居的屋子,走到窗边, 抬起支在床檐上的小铁钩,将窗关好。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 慢慢踱回榻上, 将铜勾上挽着的帐子放下来, 将自己封闭在安全的空间里。
小使女们穿着白袜,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活泼乱跳的影子映在床帐上。
啾啾姐姐, 你现在要歇息了吗?阿昭注意到她上榻后把床帐放下来,拿着一把铜花灯芯剪站在门口, 见她点头, 她跑过去将几盏灯灯芯一一剪掉, 四周陷入黑暗。
啾啾躺到榻上,闭上眼睛。
阿昭垫着脚轻轻地走了出去,竖着手指挡在唇前:嘘, 你们不要说话, 啾啾姐姐不舒服,已经睡着了。
几个小使女点着头,手拉手地回她们住的通铺。
外面除了风声雨声, 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黑暗中, 啾啾背过身, 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 甚至可以说一点睡意也没有。
啾啾伸手按住胸腔, 感受着已经变得很缓慢的心跳。
鼻子一酸, 很想哭。
刚刚在席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却还是鸦雀无声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把事情搞砸了。
她缩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手指在柔软的褥子上滑动,眼眶红红地。
她不应该期待那么多。
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与其期待别人感同身受,不如期待自己能够坚强自救,她应该做好孑然一身的准备。
啾啾沮丧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宋戎过来的时候更个屋子都黑漆漆地,只有檐下的气死风灯照亮一角。
小厨房里年长的长工围绕在灶边热闹烤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啾啾的门屋紧闭,阿昭和几个小使女排排坐在台阶上吃烤慈姑,热乎乎粉糯糯的慈姑在潮湿的雨夜里飘着白气,小使女们的手指头被烫得红红地,一边嘟着嘴巴吹气,一边咬慈姑吃。
宋戎收了伞上台阶。
他皱着眉,弯腰半蹲下去看着她们:怎么不回屋去,在这里坐着不冷吗。
阿昭嘴巴里塞满了香喷喷的烤慈姑,像藏着食物的小松鼠一样,腮帮子鼓鼓地,她小手捂着嘴巴,气声道:啾啾姐姐是客人,晚上没人陪她,她害怕怎么办,我们约定好在外面陪着她。
小孩子的眼睛干净明亮,一丝一毫的情绪也藏不住。
寂静的雨夜里,少年高挑的身影半折下来,宽袍微微随风飘扬,清冷的雨夜和头顶柔黄的灯火在他身后飘荡,他轻笑,看着几个小女童:就这么喜欢啾啾姐姐啊。
小使女们点着脑袋,还不忘伸出手指头竖在嘴巴上:嘘嘘嘘,要小声一点,不要吵到啾啾姐姐睡觉。
宋戎配合地放轻声音问她们:啾啾姐姐睡着了?阿昭咽下嘴里的烤慈姑:不知道,但是啾啾姐姐已经把床帐放下来了。
而且,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舒服。
宋戎目光凝在眼前紧闭的门上,拍了拍阿昭的脑袋:很晚了,带你的妹妹们回屋去睡觉吧,啾啾姐姐这里不用你们守着。
打发了几个小女孩儿,宋戎立在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啾啾。
睡着了?宋戎撩起衣袍,在脚踏上坐下,看着啾啾纤细的背影。
啾啾马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睡,就像没听到一样。
宋戎伸手捻了一缕青丝,下一秒就扫了扫她耳朵:睡着了我怎么没听到鼾声。
啾啾连忙转过身来。
夜色里娇娥斜卧,漆黑的发髻松松地坠在透白的脖颈处,一袭素衣碧纱裙,白生生的巴掌小脸上带着泪痕,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我睡觉从不打鼾,你别胡说。
宋戎斜靠在榻上,伸手抹掉她面上的眼泪:你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打不打鼾,只有我才知道,而且——他笑道:我就是胡说的。
啾啾发现自己被他骗了,打掉他的手,背过身去。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宋绒。
啾啾小声喊道,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她不想再叫他姐姐了,什么狗屁姐姐哥哥的,她讨厌死他了。
宋戎还是第一次听她叫他名字,啾啾的声音温柔,与人说话时如惠风般和煦,他低下头去,清声道:怎么了?啾啾缓缓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欺负,所以你也要来欺负我。
是你说,你的家人很好相处,你说要我和你一起生活,我跟着你回来,我知道瞒着才是对我最有利的方式,可他们是你的家人,我还是选择真心以待,将一颗真心和不堪过往血淋淋地剖出来给你们看。
我也很怕他们嫌弃我,怕这个世道容不下我啊。
他们默不作声的时候,我也很忐忑不安。
做瘦马非我所愿,小时候我趴在假山上看外面的小孩子拽着他们的父母要着要那,我也很羡慕,可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生了我却要卖我。
为什么连你也要来欺负我。
啾啾纤弱的肩膀颤了颤。
完了,惹生气了。
宋戎见她生气,连忙收了笑,从容淡定荡然无存,他握住她肩膀,将人转过来。
少女面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掉下来,晶莹的泪珠掉挂在小巧的下巴上。
一滴一滴,砸在他心尖尖上。
他马上慌了,低声下气道歉:啾啾,别哭了,我错了。
我不该觉得好玩骗你。
他摸着啾啾红红的眼角,啾啾抿着唇角,扭开脸避开,斜髻散落下来。
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他语气低落,红了眼,原就是我的错,就算你这辈子都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你一辈子讨厌我不理我我也认了。
啾啾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的难过没有假,小声道:也没有那么严重,你不用这样怪自己。
宋戎眼眸动了动,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假惺惺道:我知道你是哄我,并没有真的原谅我。
他乱说!啾啾想辩解,可她嘴巴笨,又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辩解,只能道:我,我没有。
宋戎点了点头,看着她,伸手将她斜髻上垂落的发丝撩起来,别回耳后:我不信,除非你和我说说话,我才信。
你想和我说什么话。
啾啾闷闷道。
宋戎直起身,坐到榻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眸色深深地望着她,似要将她的脸盯一个洞:刚刚为什么撒谎。
啾啾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没有撒谎啊,我真的原谅你了。
宋戎难道不知道她装傻,他比她还能装,整个人塌下肩膀:看来啾啾还是没原谅我,对我避重就轻,不说实话。
啾啾捏紧了手指,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没有啊。
哦,没有的话,那就说实话,刚刚在饭桌上为什么撒谎说身体不舒服离席?宋戎刮了刮她眼尾的残泪,我进来的时候你在偷偷哭。
啾啾下意识低头,用手背胡乱抹去面上的眼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刚刚哭了一会儿,发泄了心里的委屈,人已经缓过来了,也没那么难过了。
左右她还是更爱自己,别人的看法虽然重要,但若那些人不爱她,看不上她,她也会收回自己的期待和爱,她渴望亲情和长辈的疼爱,可这些与她渴望的尊重和自由自在相比,还是后者更重要。
啾啾手指动了好几下,抿着唇,思妥怎样说更妥当。
我......一出声,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哭出声,但憋着不出声的哭法却最伤喉咙,出声时声音都是哑地。
宋戎下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啾啾捧着温水小口小口润着唇。
我不是故意骗他们的。
啾啾喝完水,将杯子攥在手心里,手指头不安地抠着杯子上的刻纹。
夜色里,她一张面雪白:我刚刚弄得大家都很尴尬,我又是客人,就算是嫌弃我,也不能表现哭来,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我觉得好难堪,不想再待下去了。
宋戎猜的也是这样,刚刚她肯定是以为大家嫌弃她。
啾啾低声道:你对我很好,在秦楼的时候就对我很好,你心善,愿意让我来你家,可我却让你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她说完,宋戎一时没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宋戎低头,捻着她一缕被泪氲湿的青丝,在手指上一绕一绕。
片刻后,他清冷的声音传入啾啾耳朵:所以呢?啾啾握着拳头,忍着哭意,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后黏在一起,更显长翘,她坚强道:明日我就离开这里,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
真是出息了。
宋戎被她气笑,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她脑门:了不起,都敢离家出走了,你怎么就觉得大家是嫌弃你,而不是爱护你,不想让你难堪呢?啾啾睁大眼睛。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虽然私心里期盼着大家会同情可怜她的遭遇,但更多的,她想都不敢想。
爱护。
真的吗?她声音嗡嗡地,抬起头看着宋戎,松开了紧握杯子的手,去握宋戎的手: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没有。
宋戎轻声道,没有骗你。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抬起来,认真道:如果我告诉你,都是真的,爱你心疼你,大家都很喜欢你。
那你愿不愿意,看在那么多人都爱你的份上,留在我家,和我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