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觉得庆幸, 或许是上苍怜悯她,上苍带走了秦桑,却送来了一个宋绒。
他疼她, 护她,宠她, 以至于她得意忘形, 从不怀疑他的真假。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偏偏被她遇上了呢?她真的以为命运终于不再苛待她, 给她黑暗的人生送来了希望和阳光。
她已经做好了与他好好生活的一切准备。
可他竟然是假的。
他是骗她的,他安然享受着她的孺慕和亲近讨好,看着她的凡尘俗框里打转挣扎。
啾啾手掌紧紧捂着嘴巴, 一种被背叛, 被欺骗, 被玩弄的感觉不断涌上心头, 她想到他是男人, 想到刚刚自己与他做的事,想到她刚刚亲手握过的东西,记忆深处埋藏已久的糟糕恶心的记忆袭上心头, 秦桑赤条条的身体, 绝望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男人进入她的身体, 最终所有的记忆都迁移到她腿心插着的血淋淋的金钗。
淫.邪、贪婪, 战争、暴力, 一切的罪恶之源, 都是欲望, 可欲望的尽头, 是男人。
啾啾?宋戎担忧地看着她, 想帮她拍拍她后背,减少恶心感。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泛恶心,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刚刚弄伤你了?宋戎感觉她眼眸颤了颤。
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叫他猜测不出她的情绪。
宋戎伸出手去,刚刚要碰到她肩膀,啾啾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像一只受到刺激的小兽向敌人龇牙,抬头着急道:你别过来!她看着宋戎近在咫尺的光洁健硕身躯,浑身僵硬,眼底写满了厌恶与抗拒。
宋戎悬在空中的手指僵住。
别哭。
他像被某种尖刺蜇伤了一下收回手,看着缩成一小团,由激烈逐渐安静下来,小声地抽泣着,极其伤心的啾啾,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啾啾忽然就厌恶他了。
宋戎被她的眼神刺痛,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语气却越发卑微:好,我不过来,你别哭。
他慢慢地往后退,将腰间拴着的裙子放下来,散下屋子中的帷幔,还有水晶帘。
余光里,是她垂下头,眼睛怔怔地看着刚刚欢愉过的被子,缓缓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眼泪垂掉下来。
平奶奶还有其它几个婆妇侯在不远处,正点着炭盆,一边吃酒嗑南瓜子,一边听着里面有没有叫水的动静。
你们听,咱小夫人这把小嗓子,阿郎这是弄得多厉害,小夫人又哭又叫的,明年是不是就该有小姑娘小郎君了?看不出来,咱们阿郎和小夫人斯斯文文地,私底下动静闹得这般大。
几个人看着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几个人霎时止了笑,恭敬地站起身,低着头立在那儿,等候屋里人的吩咐。
宋戎立在门口,看着她们几个,脑中一片混沌。
他久不出声,平奶奶她们迟疑地抬起头,便见宋戎面色苍白,一身红衣。
啾啾曳地的红裙嫁衣正穿在他身上。
这几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又惊吓又震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咽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宋戎眼眸深暗,手掌撑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的异样,脑中思绪万千。
可身后是啾啾抽噎的哭声,容不得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啾啾更重要。
他抬起手,用力掐住眉心,只得暂时将一切心浮气躁的杂念压下,喉结几次滚动。
他睁开一双猩红的眼,像要哭一样,问平奶奶:有热水吗?现在就要。
平奶奶看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有有有,要沐浴吗?还是擦洗?要多少?她先前已经洗过澡了,洗澡时间长了伤元气,她身体本就不好。
宋戎回头看了一下屋内,垂着肩,丧气道:擦洗,暂时只要一盆。
小院不远的厨房的火一夜不敢熄,一直热着水等他们叫。
平奶奶挥了挥手,旁边的婆妇拍了拍围裙,去端水。
不大一会儿,那婆妇就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平奶奶接过那盆热水,走到宋戎面前。
绒绒自小就是个小男子汉,她从没见过他红过眼睛,更莫说这样沮丧灰心,大受打击快哭出来的样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照顾大的孩子,温声问道:怎么了?怎么长大了反倒要哭鼻子了?是不是和啾啾闹别扭了?院子里刚刚下过一场急雨,冷风冷雨吹过,糟蹋了一树杏花。
沾着雨水的杏花花瓣落了一地,被人践踏后烂在地上,一如此时的宋戎。
宋戎垂着眼,接过铜盆,无言地摇了摇头。
平奶奶认真地看着他,观他面上尤残留些许房事后的韵色,又有沮丧和自厌,心中有些了然。
必是年少头一回,愣头青没个定力,在那关头只顾自己不顾媳妇,将人家弄疼了不说,还匆匆就放了,让人家不舒服了。
她将他俩的别扭归到房事不和上。
平奶奶拉着他袖子,小声道:对女孩子要耐心些,温柔些,多顾忌她的感受,别只顾自己。
见宋戎对她刚刚说的话一脸茫然,平奶奶咬紧牙,一跺脚,心想,干脆给他点明白。
男子头一回是会快些,谁会希望自家男人快呢,是吧?女孩子家因为这个不开心是正常的,你们再试一次,这次感觉肯定会更好些。
宋戎娇躯一震。
他不禁去想,是这样吗?啾啾嫌弃他那方面不好,因为这个讨厌他?可是她明明有舒服到啊。
她是觉得他让她舒服的时间太短了吗?可她明明后来一直说不要了不要了啊。
她像一条美女蛇一样,黏.潮的蛇身蠕.动收缩,把他绞那么紧,贪心地想将整个猎物吞噬,她真的觉得不够吗?-再回去时屋内熄了灯。
黑暗中,宋戎站在那对冒着青烟的龙凤烛前,心底微涩。
龙凤烛应当燃至天明,祈福婚姻美满长久,可她将它们熄了。
他端着铜盆来到床榻前,将铜盆放到脚踏上。
啾啾放下了床帐,黑暗里,他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只能听见偶尔的一声抽噎。
平奶奶提的那事在他心头转了一圈,漆黑的眸中多了一抹坚定。
他规矩地站在外面,拧着帕子,缓声问啾啾:累了吧,要不要洗洗脸,擦擦身子再睡。
啾啾的哭声停了一瞬,便听他忐忑中带着兴奋道:……要不我来帮你擦吧。
……啾啾原本已经哭停了,听到他这话,感觉到身体的异样,暖暖地往下淌的粘稠物,他留的奇怪的味道在她身上越发明显,啾啾顿时被他戳到伤心处,他是个男人,他是个骗子,他弄脏了她。
啾啾将将稳住的眼泪,一下子又稳不住了,抱住自己凉悠悠的手臂,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眼泪以最快的速度在她眼眶里凝聚,像源源不断的小溪流顺着细白的面庞流下来。
她又哭了。
宋戎手足无措地坐在脚踏上,望着眼前紧合的帘子,小声哄道:啾啾。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想掀开帘子又怕她还在生气,看到放在脚踏上的铜盆,轻声道:水要凉了。
良久,床帐里传来细琐的声音,她好像从里面爬了起来,宋戎屏声静气。
床帐动了动,从里面深处一根白指纤纤的手指。
宋戎连忙拧了盆里的帕子,以为她是要帕子擦洗。
他紧张地把帕子放到她手心里,随后便见那截白生生的手顿住。
她食指始终抬着,指着外面。
你能不能……能不能,她哭着道,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空气中无比安静,宋戎面色苍白,孤单单地与啾啾隔着一层床帐对视着。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他费劲地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只言片语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沉默。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之前还好好地,就算是觉得他技术不好,天长‘日’久,总会好起来的啊。
再试一次,或许就感觉更好了啊。
怎么会重新改过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如果真的觉得和他做起来难以忍受,她想像其他贵妇那样与人露水情缘,他想,他虽然会难过,但是只要她心里有他,他也可以试着让自己接受。
他想着想着,已经卑微到觉得只要她还愿意回家就很好了。
话涌在喉咙口,隔着微微探出头的月光,他看到了红色床帐纱后面的那双朦胧的眼睛。
淡淡月光中,她双眼里蓄着慢慢水汽,浑身颤抖,不停地掉着小珍珠。
眼睛红着,眼尾红着,哭得颇为可怜。
宋戎看着她,心底忽生一股无力感。
他若在这里再呆下去,他不仅哄不好她,她可能还会因为缺水哭晕过去。
从刚刚到现在,两刻钟了,她都没有停止。
还有在床上,她也是水嘟嘟的,全身都漾着水汽,上下都在哭。
宋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要哭了,实在不行,我给你倒杯水,你喝点水,润润嗓再哭。
啾啾一听,他一点也不懂她的伤心难过。
她哭得更伤心了。
宋戎连忙举起手一步一步往后撤:好,好,我离你远一点,我在外面待着,你别哭。
他去净室,净室备着干净的水,只是是凉的。
他就着凉水,草草擦了个身子,将身上的正红嫁衣脱了下来,换上崭新的寑衣。
换完寑衣出来,听着内室里啾啾拧着帕子擦身动静,他没有再进去,在博古架前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宋戎安静地坐,一动不动地仿若彻底融入了漆冷的夜中,长夜过半,还能听到内室里,啾啾小声压制的抽泣声。
他眸色深深地望着博古架相隔的内室,隔着红色的纱帐凝视着啾啾,炭盆离得远,美人榻近窗口,不知不觉外面又细雨绵绵,他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寑衣,身上冰凉一片。
他听着,沉默着,眼中的光都暗淡了。
就这样静坐了一宿,听着她哭了一宿。
天色渐亮,院子外的那株杏花树被细雨淋了一夜,夜风晨风吹着,湿漉漉的杏花吹进墙内,落了一地。
早起的婆妇拿着扫把慢悠悠地打扫着庭院,宋戎动了动难受的双眸,慢慢站起身。
他换上衣裳,看了眼安静的内室,怕吵醒啾啾,打开门去了另一间屋子洗漱。
一大早就侯在屋外的婆妇见他熬红着一双眼睛出来,吓了一大跳。
转瞬想到屋子里响彻一整夜的细小哭声,她们低头偷偷地捂着嘴巴笑,不愧是年轻人,真是身强力壮啊。
宋戎嘱咐她们不要进去打扰啾啾,她清晨才睡下,让她多睡会儿,别吵醒她。
啾啾醒的时候,宋戎已经去花厅用饭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撩开床帐,打量着里里外外,发现宋戎不在,她才起身。
只是刚起身,那处就传来不适,幸而她连忙攀扶住了床柱才没有摔下去。
阿昭她们在屋外玩,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一个个都跑进来,从博古架那探头探脑的。
她们一大早就听了绒绒大哥哥的吩咐,不许吵到新娘子,也不许去闹她,要乖乖地,新娘子醒了要问她饿不饿,渴不渴,想要什么,不要什么。
阿昭牢牢记着,看着新娘子起床了,一脸严肃地叫小姐妹们安静,小跑进屋子里,仰着头,看着红成了兔子眼睛的啾啾。
阿昭歪着脑袋,努起了嘴巴。
啾啾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丑,她哭了一整晚,眼睛一定肿的像大核桃,没眼见人。
她沮丧地低着头。
阿昭走上前去,拉了拉她手指,脆生生道:你不开心吗?要不要吃饴糖,我们哭鼻子的时候,宋奶奶就会给我们饴糖吃,喏,我的饴糖给你吃,你不要难过了。
啾啾微微握着的那只手被一只小手掰开,手心里放进了一颗小小的方方的饴糖。
外面的几个小姑娘原本躲在博古架后面看着,见阿昭将自己的饴糖拿了出来,她们也向她跑过来,纷纷拿出自己的小荷包里的饴糖,放到啾啾手心里:你不要难过了,我们的饴糖也给你吃,吃完就不哭鼻子了。
啾啾一下子收获了好多饴糖,手心里堆得满满地,差点从手里滚下去。
可她将所有的饴糖都还给了小使女们。
阿昭拉着小姐妹们又跑了出去,用食盒装上食物,齐力抬进屋子里。
丰富的小食一一在食案上摆出来。
她们拿着洗漱用的巾帕,还有热鸡蛋给啾啾敷眼睛。
啾啾趁机瞧了一眼,食案上摆出来的是各式各样的胡萝卜,她疑惑地张着唇。
阿昭拿着两个剥了皮的白水鸡蛋,一左一右地滚着新娘子像小兔兔一样红一样漂亮的眼睛,像哄她们在院子后面养的小兔子一样,活泼道:换成胡萝卜了,吃胡萝卜你会开心吗?啾啾看着面前一堆的胡萝卜,在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面前难得露出了一笑。
小姑娘们拍着手:新娘子笑了,新娘子笑了。
啾啾听着那句新娘子,微微垂下眼。
她看着面前的阿昭,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轻声问阿昭:你们知道绒……往日的一幕幕浮上脑海。
啾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你们知道宋郎,他的身份到底是谁吗?他为什么要装女人,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将她蒙在鼓里。
他不叫宋绒吧,他连名字都骗她,到如今也没有告诉她。
阿昭重重地点头:当然知道啦!-宋戎到花厅,那个阴魂不散的佘舟野竟然还没走,就坐在他奶奶下首,和他奶奶说着话。
也不知道说了啥哄骗老太太,老太太一整个眉开眼笑。
他嗤了一声,重重的踏着步子,故意弄出声响坐到凳子上。
一个早饭他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
以往总是痞坏地勾着一抹笑的嘴角也不笑了,垂着眼角,垂着嘴角,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开心。
佘舟野坐在他的不远处,淡淡撇了一眼,看着他身边的空位,冷着眼将目光挪开,将视线投到宋老太太身上,继续听宋老太太夸她孙媳多好多乖。
在屋子里,他的啾啾媳妇儿不理他,在饭桌上,他奶奶也当他不存在,一个劲地和他的老对头说话。
成,就他是多余的那个。
原本以为伤害到这就够了。
没想到他平奶奶还端来了好几盅十全大补汤、党参鳝鱼汤、海参炖乳鸽、灵芝老鸭汤、莲子猪骨猪腰汤、肉苁蓉羊肉汤……平奶奶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灰,红睁睁的眼睛,慈爱道:昨夜累坏了吧,来,多喝点,都是固肾锁米青的。
饭桌上一静,宋戎察觉到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扫过来。
他羞愤欲死。
这饭桌上只有一个平奶奶还是爱他的,但这关爱,他不要啊!宋戎沉默地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
佘舟野伸手拿起汤盅,倒了一大碗,又毒又狠地从各个汤盅里舀了甲鱼头、鳝鱼头、猪腰子、肉苁蓉、虎鞭、牛鞭堆进汤碗里,推到宋戎面前。
宋大人,以形补形,请吧,莫要辜负长辈心意。
宋戎想把那一碗加料十足的汤都倒他脑袋上。
好不容易混了过去,回到自个儿的小院里,阿昭几个人捧着脸蹲在廊下叹气。
宋戎大步走过去,挨个揉了一遍脑袋,问到:几个皮猴怎么不去玩儿,在这唉声叹气,你们啾啾姐姐起床吃东西了吗?阿昭摇了摇头。
阿青道:你完了,大哥哥。
我怎么完了?宋戎不解。
阿青抬起肉肉的手指,转身指着屋子里,同情地开口:啾啾姐姐哭了。
宋戎汗毛直立,额前的几根碎发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啾啾怎么又哭了。
阿昭道:她听说你是个大官,她一下子就哭了呢。
宋戎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提步站在门前,侧着身子,耳朵凑到门缝前去听,果然听到了细细的哭泣声。
这次她不仅哭,她还一抽一抽地擤鼻涕。
帕子擤得笃笃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