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入座后, 祠祭清吏司的赵祠祭开始念祝词,念到仙宫长命缕,端午降殊私时, 陛下命百宫人赐下百索和符箓。
将包成毛笔的粽子取必中的美意,还有寓意五世同堂的五抱粽, 由宫人用柳条编织的小箩筐兜着, 沿着湖案两堤送给百姓。
宝珠她们身上有啾啾送的长命缕, 但圣人赐,不敢辞,只能将长命缕解下挂在腰间环佩上, 由宫人将圣赐的彩线缠上手臂, 将符箓挂在鬓间珠钗之上。
宝珠转过身来, 绿色的薄绸披帛随着湖风轻轻飞扬。
她抬了抬胳膊, 摇着脑袋和啾啾她们打趣道:看, 这是六尚局尚服局司珍司的刘司珍做的,可刘司珍的东西都太过老气,只追求形制和好彩头, 一点没有啾啾做的新鲜野趣。
一时间,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鬓的美景,在宝珠公主眼里都成了老气没趣。
啾啾悄悄地用手指戳她腰肢, 将她戳得咬着嘴唇笑。
嫦禾笑她:公主, 马屁成精都没你精。
女眷、世家、官宦是分开设座的, 宝珠公主的小隔间靠近圣座, 陛下与人的说话声她们这边清晰可闻。
父皇。
大殿下站起来, 向陛下行了一礼, 朗声道:今日是苍龙七宿飞于正南中正之位的好日子, 可谓为飞龙在天,利在大人。
作为大人本人,陛下缕着美须,受着儿子的马屁,也不忘记自己的臣子,他乐呵呵道:非朕一人之功,是有前人砥砺前行,后有各位亲民之吏循良,教忠励资,贤良之妻母教化淳厚之民,自奋自强,这才能政清人和,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不愧是陛下,天下最强资源只向一人倾斜而养出来的情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被他哄得暖烘烘地。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感恩的笑:陛下功参天地,泽被万民。
大殿下礼遇有余,恭敬不足,掌尖冲着宋戎和佘舟野笑道:那父皇可别忘了这次扬州之行的大功臣。
表弟和宋侧辅此行,可是拯救了无数无辜家庭,挽救了无辜妇女孩童。
陛下看着两个年轻的儿郎,正是鲜衣怒马,出人头地的年纪,想当年,他跟着姐姐姐夫,也是如此的年纪。
虽然此次扬州之事牵扯到了大皇儿,可大皇儿却没有因此记恨上宋戎与外甥,有如此贤臣和明事理的儿子,陛下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幸福在心中荡漾。
哎,他摸了摸花白的发,摇头无奈地笑道:看着你们风华正茂的年纪,才发觉我真的老啦,记得少年骑白马,如今已是白头翁咯。
文武百官坐在椅子上,连忙抬起手,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正直壮年,雄姿英发。
试问世间谁能禁得住响当当的马屁,那自然是脸皮略厚与人的陛下。
陛下只是伤感了一瞬,被他们的话逗笑:那朕也做一回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龙颜大悦,看向大皇儿,亲切询问:既然大皇儿提起来了,那你觉得该怎么嘉奖他们呢?大殿下作乖顺状,如一个关心爱护弟弟妹妹的好兄长:我听闻宋侧辅家人都在江宁,宋侧辅正当时少年壮志凌云的好时候,如今病了两个多月才好,可见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父皇何不做会月老,我听闻皇妹心悦宋侧辅,父皇何不给宋侧辅赐个婚。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地停下来,没有人再细细碎碎地交谈。
宋戎和宝珠公主眼神立即沉了下来。
四周安静极了。
啾啾发现不远处,宋戎神色复杂地向她看过来。
她心头一紧,连忙低头。
陛下脸黑了一大片。
只觉得刚刚那些歌颂都啪啪啪地打了自己的脸。
宝珠一双眼睛先是瞪着大殿下,又是瞪着宋戎,然后死死盯着她皇帝爹。
她是已故元后所生的正宫嫡女,陛下所有子女中数她身份最高。
她历来最受宠爱,如今鼓着眼睛,目含怒火地看着她皇帝爹,好像只要他说一句好,回宫后她就能像一枚愤怒的小炮弹一样冲到她爹面前,把他的龙须揪秃。
陛下被儿女架在火上烤。
赐婚吧,得罪臣子。
人家是辅佐自己的臣子,不是自己的奴隶,哪能越过人家的父母长辈对人家的婚事指手画脚。
不问人家的意愿就赐婚,这是人干的事吗?赐婚,里来是人家两情相悦后找上他来锦上添花。
从没见自作主张乱点鸳鸯谱的皇帝。
这坑爹的大皇儿,他瞧瞧他妹妹那小老虎一样的眼神,她看起来是喜欢人宋侧辅吗!大家才刚夸了他是仁明之君,他就来坑他老子!可是不赐吧,伤女儿的颜面。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是昭告天下,他妹妹喜欢宋侧辅,舔着脸要嫁宋侧辅。
这要是嫁不了......那宝珠的脸面岂不是被他丢光了。
哎,陛下心里直摇头,难办难办。
若是宋戎这小子在老家已经有了媳妇儿就更难办咯。
瞧着小伙子紧张的劲儿,这不能逼着人家做陈世美吧。
宋戎也知陛下的为难,可他真的不能娶公主,公主也当真不喜欢他,他俩摆明了是被大殿下摆了一道。
大殿下的如意算盘,这婚事不成,丢的是宝珠的面子,这婚事成了,他俩就是一对怨侣。
公主是女子,即便有无上尊荣,依旧是个爱惜颜面的女子,更何况她还是啾啾的新结交的好友,他不能当众让她的好友丢了面子。
他眼神真挚地看着啾啾,盼着她千万不要多想,他绝对一心一意,只想吃她这口天鹅肉。
啾啾只死死低着头,掐着裙子,指腹紧紧地摩擦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发现我。
她心底砰砰直跳。
几个人的左右为难被佘舟野看在眼里。
他微微侧头,看了眼陛下旁边的芳杜姑姑。
芳杜姑姑是他已故母亲长公主殿下留给陛下的老人。
他微微示意,芳杜姑姑叫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心腹宫人往佘舟野的座次而去。
佘舟野拿起空掉的酒杯,宫人弯腰为他添酒的间隙,他低声嘱咐几句。
酒杯满,宫人捧着酒壶退下,回到芳杜姑姑身后,悄声耳语。
芳杜姑姑听完,又俯下身子,在陛下耳边细声说:阿郎说,踩大殿下的面子来维护公主,儿郎家脸皮厚,该吃些苦头,妹妹家面皮薄,得护着。
陛下听完,是这个理。
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说话,是该让他长长记性。
他又不止这一个儿子,可女儿就宝珠一个。
儿子可以随意收拾糟蹋,小心肝儿不行。
他看着宝珠,总会想起他那早亡的嫡姐。
若不是嫡姐与姐夫驰骋沙场,平定天下,哪里来的如今的好日子。
姐姐姐夫心力交瘁而亡,让他白捡一个帝位。
若姐姐活着,坐这个位置的人哪里轮得到他。
陛下安抚地看向自己的贤臣和爱女,忽然厉声向着大殿下:言行无状,开玩笑开到你妹妹身上去了!昨日你妹妹还跟我说,要在莲花庵潜心修行,为先后积攒阴德。
此事休得再提,退下。
大殿下阴沉着脸,退下了宴席。
陛下上一息还沉着面色,这一息就和颜悦色地看着大家:竖子无状,让众爱卿看了笑话,继续继续。
这个神仙打架的修罗场,哪个臣子敢接话,全都缩着脑袋,默默吃酒。
陛下自己暖起场子:这赛龙舟在民间可是欢娱的热闹事,咱们自己的水师也来玩一玩,一会儿百姓的龙舟塞完,将士们也去比一比,胜利的那队和咱们老百姓的龙舟来比比,胜者有奖。
有了陛下的话,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喊着做庄,赌哪一队胜。
四周热闹起来。
宝珠立时松了口气,拍着心口回身看向姐妹们。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挨个和啾啾、文瀛、嫦禾敬了一杯:吓死了,虚惊一场,来,吃酒。
啾啾的酒杯空了,身后的宫人见状,端着酒壶上前来准备添酒。
啾啾素手挡住酒杯,她觉得有些困,不知道是不是有些醉酒。
她本身酒量便不好。
宝珠看她红红的脸,趁机抹了把,打趣道:你这酒量也太浅了,早知就不让你喝,这小岛是皇家园林,不对外面开放的,上面有一处我的小院,我叫人带你过去。
啾啾点着头谢过了宝珠。
惹得宝珠她们几个轮流着摸她困意幽幽的漂亮眼睛。
宋戎时时关注着她。
旁边,佘舟野举杯向他遥遥举杯,两人心照不宣地喝了一杯酒。
啾啾被宫人带着离开,她感觉自己好困,眼皮子快要睁不开,脚上软绵绵地,脑袋晕乎乎,好像随时要趴到地上睡着了。
宋戎看着啾啾起身,他也默默起身离席。
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刚刚自己的眼神特别打动她。
她这么快就要主动找他拿她的东西了?宋戎摩擦着袖袋里女儿家的丝履,加快了脚步。
那边,大殿下坐在屋子里,阴翳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贴身太监,猩红的舌尖划过犬齿,他疯狂得如一条乱咬人的毒蛇。
该死的父皇,该死的佘舟野。
该死的宋戎。
该死的宝珠。
一个是终究要嫁到别家去的外人妹妹,一个外人表弟,父皇对他们从来都比对他好。
他就只爱他们。
等到他登基那日,他定要让他们好看。
他吐着蛇信子,整个面皮因愤恨而扭曲着,他现在急需一场放肆的情爱来狠狠泄火:她吃了吗?那小太监道:吃了,已经发作了,梅娘正带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