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美人裙下 > 第 67 章

第 67 章

2025-03-22 08:32:19

佘家祖宅, 望月小筑。

自打入了夏,佘老太君就从原先的院子搬到了这环境清幽的小筑里。

南窗开着,自东南而来的熏风吹进小室, 暑气被吹散了大半。

冰器里的化了一半的冰山在水上碰撞,发出脆响。

床边美人塌上的小几上, 鸡缸高足杯下面铺着细碎的冰, 摆上一颗颗饱满多汁的暗红色杨梅, 再撒上一层如雪的吴盐,淡粉色的汁水就淌了出来,看着就觉得凉快。

佘老太君临窗倚在榻上, 手里捻着一粒盐梅, 慢慢吃着。

小巧的博山炉内, 熏香慢悠悠地飘散。

一头银丝稳稳地裹进头巾的谢嬷嬷手持着小扇, 立在榻边, 轻轻地对着榻上的老妇人摇着小扇。

自小,我爹就和我说,杨梅要蘸着咱们的吴盐吃, 这样吃着才甜。

可我一直没觉着甜, 但是这古怪的味道确实招人稀罕。

佘老太君吃了半粒杨梅,感叹道,可惜人老了, 牙也不中用了, 才吃半颗就倒牙。

佘舟野带着啾啾从外面进来, 刚到门口, 就听到佘老太君的感慨。

佘老太君吃完一粒杨梅, 将核吐出来, 一边站着的小丫鬟伸出小碟子接住。

正是快到正午的时候, 坊里热闹得很,小孩子拎着自家的粽子满街窜,一时是孩子笑闹奔跑的声音,一时是娘亲叫自家小猴子回家吃团圆饭的呼声。

她略侧身,抬起头,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概是年纪大了,听着人家家里热热闹闹的声音,自己心里却是感慨万千。

谁小时候不爱过节呢,过节多热闹多好玩啊。

佘老太君摇头,看着谢嬷嬷,无奈道:少年佳节倍多情,谁知老去感慨生哦。

以前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我和兄长也这般,笑着闹着,可如今,却是像仇人一般,可见人生不得长欢乐。

佘老太君没了吃盐梅的兴致,伸出手,指尖将手边的鸡缸高足杯推开。

她失落地垂下头:不知今日我的小九有没有吃上粽子。

谢嬷嬷知道她每到这样的佳节心里就不好受。

她年轻时就没了郎君,只留长子和幼女,可后来,大郎和公主媳早早就去了,留下一个孙子给她。

佘老太君就只剩下一个女儿,一个孙子和外孙女。

结果,哪想到,可爱的外孙女三岁不到就走丢了。

自从外孙女丢了,她便再也没和自己的母族——谢家往来。

就连自己那嫁到谢家的女儿,也一并断了来往。

她是恨的,恨谢家阻拦她求陛下恩典。

当初她一听到谢九走丢的消息,就准备进宫求陛下将金陵城八个城门暂时关闭三日,可她的兄长,谢家族长将她拦了下来。

佘老太君恨谢家,也恨自己,兄长说,封城三日,会引起恐慌,金陵繁华,三日足以劳民伤财,让城中商贾元气大伤,且拐子被这阵仗吓坏了容易狗急跳墙做出伤害谢九的举动。

如今每每想到这些,她都痛苦万分。

这些年,她吃不好,也睡不好。

时常想着,她的九九沦落到哪里去了。

她过得好吗?有人收养她吗?她的养父母待她好不好。

佘舟野立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侧过身,看着安静乖巧地站在他身后的谢九。

祖母虽说已经是耳顺之年,万事无所违碍于心,但毕竟年纪上来了,如今虽看着康泰,实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太医令每五日便来号一次脉,都说切记情绪起伏过大。

他其实不知冒然带谢九回来恰不恰当,是否应该先铺垫一下,给老太太一个缓冲的过程。

可世事无常,若真的慢慢来,谁又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思绪万千,却只是在眨眼之间。

下一息,他不动声色地回神,不是太熟练的勾起笑脸,低声道:祖母还不知我找到你了,太医说她受不得太大刺激,要先委屈你在这里站一站,我去与她说声。

他此刻觉得真是委屈了她,有哪个小姑娘回外祖母家里不是昂着下巴,大摇大摆地像个小祖宗。

唯独他的妹妹,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还要像一个外人一样等着通传。

佘舟野张了张嘴,觉得这样很伤人,理智的脑袋这次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差点脱口而出,‘算了,一起进去。

’但啾啾在他改变主意前制止了她,她笑得温柔,体贴道:是应该的,您快进去吧。

佘舟野听到她的称呼,失落了一瞬。

她一路都没叫过他哥哥,从来都是尊称他大人、您之类的。

‘时间还长,慢慢来吧。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对着立在檐角外的孟含道:去给小姐搬张杌凳来。

啾啾暂时坐在进门的小隔间里,看着佘舟野撩起帘子进去。

帘子撩起的间隙,她短暂地看清了窗边坐着的老人。

她长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连抹额下的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和善温柔。

佘老太君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回来,听着动静回头,下意识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在玄武湖陪陛下看龙舟吗?而他呢,杵在那里,也不说话,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表情还有点茫然。

佘老太君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身边,摸着孙儿的额头:怎么了,粥粥有心事?是不是差事没办好,被陛下斥责了?佘舟野摇头。

既然不是公事上的事不开心,那就是私事咯。

孙子十五岁之后,佘老太君一向是不管他的私事的,眼下也没再问,只说:在席上有吃粽子吗。

一看他那个样子就是没吃的。

佘老太君没等他回答,吩咐谢嬷嬷:去给他取一碟粽子来,要咸口肉馅的,不要蜜枣的,晌午了吧,叫厨房将午膳也一并承上来。

佘舟野叫住了谢嬷嬷,叫她将祖母的保心丸拿出来。

你是要与我说什么,弄得这么大阵仗,还要先吃保心丸,当真是稀奇,难道我们佘家的门楣要倒了?佘老太君接过佘舟野手里的温水,将保心丸咬碎后,混着温水吞下。

看着佘老太君吃了药。

半晌,他撩起眼皮,抬头看着面前的老人,郑重道:祖母,您的谢九,我找回来了。

-今年的立夏恰好碰上端午。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

屋子里放了冰,虽然比外面凉快些,但进门的小隔间里终究是更闷热。

更何况今年雨水多,清晨下的一场雨,堪称凉爽,可晌午日头正当空,这雨就稍显闷热湿重了。

啾啾规规矩矩地坐在雕花的杌凳上,瓢泼大雨说下就下,她看着外头檐下雨帘打在生着青苔藓上,小院子里有一块像小王八一样的石头,雨水一洗,她眼尖地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啾啾使劲辨认,才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谢九。

一笔一划,带着浅浅成型的笔锋。

那个谢九后面,跟了几条软趴趴地毫无意义的线条。

不用说,谢九那两个字肯定是小时候的佘舟野刻的,后面那几条软趴趴的完全看不出是啥的线,应该是小时候的她刻上去的。

这只长得像小王八的小石头就在这处幽静的小筑里,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一趟十几年。

光阴荏苒,此时再遇到在它身上乱刻的小孩儿,已经是十几年后。

看着那块石头,啾啾心底生气一种古怪的感觉。

好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穿梭十来年,从来没有变过。

她正想着,忽然耳边传来珠帘拉开的声音。

啾啾下意识将目光从雨景里抽回来,侧身回望过去。

就见一老一少从屋子里出来,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眼角带着泪,嘴唇弯着,目光带着点胆怯,却又期盼地望着她。

她手指伸着,隔着一段距离,想落到她脸上又怕突兀的动作让眼前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感觉到冒犯。

佘老太君没有出声,怕出声就是哽咽,吓到眼前的人。

她那样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让人觉得惊到了她,就会回到天上,躲到云层里,再不下凡来。

故而,佘老太君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小九,眼神里满是疼爱、思念、渴望,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十多年里,她梦到过很多次孩子回来的场面。

她想过拐子将孩子卖到小山沟里,孩子可能不是她们想像的那样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她可能因为操劳,面容比同龄的小娘子憔悴些,手脚更粗糙,也可能因为生育没有被良好照顾而显得沧桑。

但是怎样都好,怎样的她,都是她的小九,她最疼爱的外孙女。

她活着,对佘老太君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是外祖母。

佘舟野轻声道。

啾啾回神,站起来,向她行了一礼。

佘老太君没有等来那声期盼已久的祖母,眼里有淡淡的受伤。

佘舟野看着祖母,安慰道:突然多了亲人,一时太过突然,再给她一些时间。

佘老太君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或许过些时日,他们多接触接触,便亲近了呢?然而,老人家眼里的受伤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更浓了。

啾啾反倒过意不去。

她对眼前的老人家并没有感情,得知这是她的亲外祖母,除了惊讶外,那些话本里写的骨肉分离后久别重逢的热泪盈眶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即便从未见过也会被溶于骨血的血肉亲情战胜而变得亲密无间......这些,她通通没有。

他们还记得她,但她的记忆里没有他们,对于他们来说是久别重逢,可对于啾啾来说,只是突如其来。

啾啾感觉自己心里很平静,眼前的人是她的亲人,看着他们时她心里确实会感觉有些亲近,但也只是一点。

在她眼里,只是比普通人更亲近些的人。

再多那便没有了。

可她也见不得他们因她的冷漠而伤心。

眼前的老人家有和宋奶奶、平奶奶一样的眼睛。

她们都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她。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见不得这样的老人因为她伤心,她现在是不知道她有怎样的身份,满心欢喜自己家的孩子找回来了。

这样高的门第,等她知晓她成长的环境,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解她的生活,又会不会从欢喜变失望,觉得丢脸,觉得把她找回来是个笑话呢?啾啾觉得应该如实相告,她并不想以后他们在别的什么人嘴里听到她的身份,认真道:如果您的外孙女曾流落烟花之地,被人当瘦马养大,甚至被送给别人亵玩......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家,她每说一句,老人家的脸色便白一分,苍老的眼睛里滚下眼泪。

啾啾叹了口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一生,她继续道:若她还与人和离了,这样的外孙女,您还愿意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