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老太君看着一前一后堵在小孙女面前的两个儿郎, 摇着小扇,笑意融融道:怎么都在外头站在,外头日头毒得很, 快进来。
有祖母递台阶,啾啾连忙点头, 抬起袖子斜挡着面上:是有些晒。
宋戎和佘舟野望了眼外面骄阳, 纷纷侧过身子, 给她移出一条道。
啾啾不敢直视她哥的眼睛,只好埋着头,匆匆行到祖母旁边站好。
来, 坐这儿。
佘老太君叫人搬了把玫瑰椅安放在她旁边, 三人落座后, 局势一时便成了祖母在她右手边, 哥哥在她左手边, 而宋戎,正正好在她对面。
她悄悄动一下,宋戎都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然后笑着看过来。
他眼神一看过来, 哥哥的眼神也会一同看过来。
笑意和威压并存。
啾啾虚得额头上浮起虚汗。
虚什么。
佘舟野冷笑。
那混蛋每夜翻墙进来占便宜这件事还没清算,刚刚她叫哥哥,那狗贼还来占便宜, 这个账也没算。
眼下又明目张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勾引他妹妹。
佘舟野坐在那儿, 目空一切, 凛若冰霜。
啾啾心虚地将脑袋低下去, 如百灵鸟般的小嗓今天变得结结巴巴地, 她抠着裙子上的绣纹, 声音轻之又轻:没, 没有哇。
佘老夫人瞪了一眼大孙子,比起大孙子,她更偏向小孙女,她再次给孩子递台阶。
瞧你一脑门汗,这么热的天不要跑,叫她们给你撑着伞,靠着林荫走。
她叫莲悦拿一把蒲扇过来,蒲扇扇起来比轻巧的丝质圆扇的风更大,给娘子解解热。
佘舟野瞧着,哼了一声。
她哪是热,分明是心虚得冒汗。
莲悦适时地上前,拿着蒲扇轻轻地给啾啾送去凉风,也阻隔了哥哥的视线。
啾啾松了一口气,手指从纱衣里伸出来,摸到茶盏,正要润一润因紧张而干哑的嗓子。
还不等她这口气完全松下去。
自家哥哥就已经忍不了了,率先开口道:宋侧辅也来了这么些时候了,天热,就不多留。
佘舟野态度冷淡:今日是我们佘家自己瞧见,来日若是外面的人瞧见,宋首辅倒是平添个风流的美名,我家妹妹却要遭人闲话。
宋戎坐正了身子,打直球:老太君,这都是我的过错。
宋戎视线扫过大舅哥,然后落到佘老太君身上,致歉道:是晚辈情难自禁,做了柳盗跖行径,与贵府娘子没有关系,冒然行事,有损娘子声誉,是我孟浪了。
佘舟野不屑地嗤笑一声。
啾啾饮着茶,差点被呛住。
什么叫都是他的过错。
什么叫都是他情难自禁。
什么叫他做了盗跖之行但与她没有干系,全是他孟浪。
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他的错,把她摘了出来。
但句句的意思都在表明——对!没错,我俩有一腿。
我俩就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啾啾满脑子嗡嗡响,更不敢抬头了。
她感觉满屋子的人,除了他哥,其余的人都在用揶揄的目光偷偷看她。
啾啾低头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
最终只能感叹一句,宋戎茶起来,比她手里这盏绿茶还绿茶。
一旁,她祖母佘老夫人笑着道:这也不怪你,你们小夫妻之间,也许久未见。
小九脸皮薄,不好意思和我们说这些。
佘老太君越看宋戎越满意,这样俊俏的少年郎,和她家小孙女坐一起,看着就登对。
她笑着道:确实你们哥哥说得也对,攀墙是不好。
宋戎的心一把子紧提起来,却听佘老太君怪他道:攀墙多危险,下次别攀墙了,走正门,又不是外人。
话音一落,佘舟野面色凝住,啾啾咔地一声被茶水呛到。
啾啾拿帕子掩住嘴角,一张雪白的小脸咳得通红,长卷的睫毛上沾上湿意。
佘老太君连忙伸手将小孙女揽进怀里,细致地给她拍着后心,替她顺气。
小九?没事吧,怎么忽然呛着了。
啾啾摇头。
宋戎嘴角含着笑,看着佘老太君道:许是大病初愈,咽喉肿胀还未消下去,喉管比较窄,进水过快就容易呛着。
啾啾从祖母怀里偷偷抬起红红的脸蛋,瞪他。
他还敢说。
佘老太君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孙女的额头,见没有起热,松了一口气:应该是这样,我的小九遭罪了。
宋戎看着佘老太君担忧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正色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得仔细观察,昨夜她起了三回热,我试了几种法子都没消下去热,最后是用了兑温水的烧酒给她擦身,到清晨才降热。
还得劳烦府上女使多备些烧酒,以防她这几夜还会起热。
佘老太君拍着怀里好不容易养了些肉,病了一场更瘦削了些的孙女儿:宋郎君有心了。
她看着小满道:小满,记下宋郎君说的。
叮嘱完小满,佘老太君又叮嘱孙女:昨夜这般凶险,以后可不得将女使赶出去,若不是宋郎君在,你说不了话,又病得厉害,屋子里没个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叫祖母怎么活。
啾啾看着祖母心疼的眼神,心下慌了。
她连忙抱住祖母,用白嫩的脸蛋去贴祖母的脸:我以后不会了,以后屋子里都留人,您别伤心。
那祖母让谢嬷嬷和莲悦过来,和小满一起照顾你,莲悦和小满就交替着在你屋子里守夜,你看好不好?啾啾点头:我让嬷嬷和莲悦姐姐过来,那您以后不许伤心了。
宋戎依旧是唇角带笑的模样,心底的小人却像被疯狗咬过一般跳脚:笨鸟,蠢死了,蠢死了!上当了啊!姜还是老的辣。
饶了这么一大圈,看似是满意他,认可他,却不动声色地限制了他。
明面上关心他的安全,让他光明正大地走正门。
那意思很直接,直接就是告诉他,你,宋戎,只能白天登门拜访了,不能爬墙了。
后面,为了防他偷偷爬墙进来会小娘子,又以关心孙女身体的理由,送门神过来。
夜里有谢嬷嬷这个长辈镇守着,还有两个女使轮换着守夜,直接断他夜里来的后路。
就算是白日来,也不能日日都登门拜访。
他和佘舟野的身份在那,偶尔来一次可以,次数多了,便要招大殿下猜忌了。
宋戎默默叹了一口气,再看自己无知无觉落了套的傻媳妇儿。
这一家子都是狐狸,怎么生了他媳妇儿这样一只小白兔。
略坐了一会儿,宋戎该走了。
佘老太君拍了拍怀里的小孙女儿,贴心道:小九替祖母和哥哥送送客人。
宋戎酸溜溜。
刚刚还是自家人,还说他不是外人呢,现在直接变客人了。
明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却不准他亲亲碰碰。
啾啾不知道家里两只狐狸和面前这只大狗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她在祖母怀里悄悄抬头,小心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因为祖母说要她送宋戎而生气,迟疑地站了起来。
佘舟野如何看不到妹妹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眼里闪过无奈。
他之前对宋戎有偏见,并非是那些人说的,两人都是年少轻狂,一山不容二虎。
也不是因为两人性情相差十万八千里,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
私下来说,其实他俩关系也不差。
他当初见证过他们的婚礼,他由衷欣赏眼前的少年郎,身居高位,却能不惧世人眼光,或许日后前途还会受损,仍要娶一个会让他惹争议的女子。
是个爷们儿!真正让他不爽宋戎的,是他既然要娶她,为何最后却要抛弃她。
才成亲几日,就将她气跑了。
佘舟野气不过,他的妹妹,就该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这个不好,他手底下多的是好郎君可以让她挑选。
可今日方知,是他妹妹先撂的和离书。
这狗贼,也蛮可怜的。
佘首辅看着妹妹的眼睛,她心底有什么小心思,一眼就能看清楚。
他淡声道:外头热,叫人给你拿把伞,早去早回,送到门口就回来,病还没好,别又中了暑气。
宋戎咧开嘴,接过女使捧过来的伞,拉起啾啾就往外走:不耽搁,不耽搁,保证送到门口就走。
-佘家很大,长长的一段路,可两个人都觉得很快就走完了。
啾啾提着裙摆,小步走着,旁边宋戎给她撑着伞,身后不远坠着几个女使和仆妇。
临近大门,啾啾脚步越发慢。
她好像有心事。
啾啾一步挪成两步,慢慢地磨着,好久才能抬脚走完他的一步。
宋戎老早就发现了,但他就不说,也不拆穿她。
他就这样眼角眉梢都带着轻佻的笑,跟个流氓头子似的,不知道在哪扯了根丝茅草叼在嘴里,看她一眼两眼三眼。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走到游廊尾端,她抬起头来,伸手去拉他袖子。
被护臂甲束缚住的黑色窄袖被小心拉着一角,轻轻往下坠的力道随着衣袖清晰传过来。
宋戎包住她那只白皙的手,拉下来。
他大手完全将小手包裹,指腹轻蹭过啾啾掌心的嫩肉,将自己的拇指挤进去。
大庭广众之下,不老实的大拇指指腹蹭.刮着她粉色的嫩.肉,又痒又麻。
宋戎看着眼皮子底下雪白的皮囊染上红晕的少女,故意问道: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呀。
啾啾脸更红了。
才不是中暑哩!她漂亮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眨一眨,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星星就会从她眸子里飞出来。
宋戎故意笑她:眼睛这么有神,星星乱飞,看来没有中暑,那是怎么了?啾啾真是烦死他了!她大眼睛瞪着他,想拧他腰间的肉。
可她知道他腰间覆着的肌肉很硬,拧了也是白拧。
她不说话,宋戎就可坏了,偏要人家说:快说快说,你想问我对不对?你想问我什么?周围的人目光好像都聚集在她身上。
啾啾红着脸,示意他弯腰。
宋戎依言伏下身子。
他将下巴抵在她肩上两寸,女孩子柔软的呼吸洒在他侧颜。
香香的,甜甜的,是蜜桃味儿。
啾啾看着面前突然放大的比女人还漂亮的俊美脸庞,一张芙蓉面染尽红.潮,声若蚊蝇: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呼吸紧张急促。
却又敏感地察觉到,颈子旁的呼吸忽然顿住了一瞬,最终又恢复平稳,一息也未乱。
犯贱的慵懒嗓音随风送入她耳廓。
宋戎挠了挠她掌心,遗憾道:最近都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