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月, 耀阳当空。
原定六月该下来的冠服,因陛下夜梦长姐长公主殿下而生了些变故。
梦中,久违地, 长公主殿下摸着他的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些年辛苦阿宝了, 阿宝不仅是个好皇帝, 还是个好弟弟, 好舅舅。
醒来后,陛下心绪难平。
他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长姐。
他唯恐这些年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辜负了长姐和姐夫拼死守护的江山和百姓。
所以这么多年, 他没有一日松懈过。
他兢兢业业, 恪尽职守, 刚正不阿地将自己焊死在这个孤独的王座上。
他是万人敬仰的陛下, 可他也是那个需要长姐的阿宝。
他还记得, 长姐生下粥粥后,他去看她。
她将小小的外甥放到他怀里,看着他僵直着上半身抱粥粥一动也不敢动, 笑道:外甥都不敢抱, 以后抱外甥女还了得?还不快拿他来练练手。
长姐是喜欢小姑娘的。
甚至因为她没有一般女郎那样灿烂的韶华时光,她便想拥有一个女儿。
她一定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千娇百宠, 将她宠成世间最幸福的小姑娘。
可这些, 她到死也没有实现。
如今, 佘家老太君主动提及为长姐过继一个女儿, 便容他放肆一回吧。
陛下临时决定赐郡主永嘉封号, 贯母姓, 一应待遇享其母镇国长公主李昭阳的礼仪。
司衣司、司宝司的宫人忙坏了, 在原有的郡主品级应有的冠服上又加以改动。
如此殊荣,李永嘉在金陵城里一时风头无两。
啾啾知晓的时候惊呆了。
我要姓李?啾啾听到哥哥说起这件事时,正坐在凉丝丝的竹席上吃冰雪凉的瓜。
蝉鸣声起,艳阳灼人,高大的银杏树隔断了暑气,仆妇们举着蒙了蛛网的竹竿黏蝉,凉意幽幽的冰山在青铜大肚鼎里供着冷气。
啾啾觉得浑身清凉,拢了拢云衣似的曳地罗衫,好奇地看着哥哥:我不跟着哥哥和父亲姓吗?为什么哥哥和父亲都姓佘,只有她姓李。
啾啾塌下肩膀,仰头看着阳光下透过竹帘伸进来的白色石榴花,她鼓着嘴巴。
佘舟野正用开瓜果的小刀切着放在篮子里投到井中用冰凉的井水镇过的瓜,听到妹妹连连的问,他抽空看了她一眼,笑道:因为母亲和舅舅姓李。
舅舅想让你继承母亲的姓氏。
他将切好的瓜,一一摆好,盛在白瓷小碟里,用银柄水果叉子插.好,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搭在碟子边缘,轻轻用力,便推到妹妹膝前。
啾啾满腔的小脾气,忽然就消失了。
她直起身,将果盘端起来,捧到佘舟野面前,讨好地叉起一块瓜,递到哥哥面前,问道:这可以吗,合适吗,我会不会给母亲丢脸。
佘舟野接了妹妹送上来的讨好,叼走了那块瓜,含在嘴里,咬了一口,很甜。
接了第一口,第二口、三口接肘而来。
佘舟野左腮都快兜不下,鼓起鼓鼓的一团。
清冷的人乍然变得生动有趣。
他连忙挡开妹妹投喂的手,别过脸去,揉了揉腮,囫囵吞下后才转过来直视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他道:长辈荫庇后代,有何不合适。
啾啾摇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长辈荫庇当然是可以的。
她对下面自己要问的有些害羞,微微垂着脑袋,面颊薄红,小声道:我是说,我做母亲的女儿,承母亲的姓氏,我真的可以吗?母亲会愿意吗?她一个小小的女子,不及母亲万分之一,她真的可以吗?她一定不是母亲想要的那种勇敢有谋,才智双全的女儿。
母亲驰骋疆场,战无不胜的镇国长公主,她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
啾啾钦慕道。
佘舟野看着她微红的脸,听着她口中母亲的形象,清冷的面容上不觉牵起一抹笑。
他才反应过来,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母亲的模样,没有和她相处过,自然不知晓母亲的性子。
佘舟野摸了摸妹妹毛绒绒的头顶,朗声道:母亲刚强,可内心柔软,她最是想要一个你这般的女儿。
娇娇的,软软的。
会撒娇,会哄人,嘴巴还很甜,笑容长在人心窝窝里。
啾啾抬起头,干净的眼眸撞进一片深沉的瞳孔里。
她的哥哥拍了拍她的头:你是有祖母、有父亲母亲、有舅舅、有哥哥和姐姐的小娘子了。
你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娘子,他顿了顿,想起他那个张牙舞爪的表妹宝珠公主,补充道,之一。
啾啾噗嗤一声笑出声。
接下来的几日,啾啾过得十分惬意,白日里不是和宝珠、嫦禾、文瀛她们结伴去玩耍,就是和祖母哥哥去山庄避暑。
偶尔还会去莲花庵寻主持师太辫经。
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唯一不足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心,整日被投喂,她好像长胖了一些。
夜里,沐浴后。
啾啾站在琉璃全身镜前,穿着乳色纱衣,手指掐着腰肢,左瞧右瞧。
她饱满的红唇轻启,问谢嬷嬷:嬷嬷,我是不是胖了呀?好像腰粗了一点。
啾啾自言自语。
谢嬷嬷正开着食盒,将里面的冰凉凉的软酪和玫瑰饮子拿出来。
闻言,她怜爱地看了一眼小娘子,上前去用手掌了掌,慈爱道:哪里胖了,分明是苦夏,都瘦了。
她道:你看这小脸瘦的,下巴尖尖都出来了。
啾啾听了,抬起下巴,认真去看镜子里的自己的脸,浅蹙着眉:真的是这样吗?是呢。
谢嬷嬷牵起她的手,来到小桌案前,打开软酪的碗盖:来,尝尝这个,好吃不好吃?啾啾心想,谢嬷嬷肯定不会骗她,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放心且无顾忌地吃完了软酪和玫瑰饮子,一口咬下去,软酪在嘴巴里爆出浆,再饮一口玫瑰饮子,连呼吸都是香喷喷的。
啾啾用了夜里的小食,去净室再次洗漱了一遍,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只是刚躺下,她便觉得心口有些不适。
紧绷绷地,还有一股难言的失落。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将腿抬起来,放到一边架着。
可脚伸出去却架了个空。
意想中的结实躯体没有出现。
啾啾忽然想起来,宋戎接下来几个月,都不能翻墙进来了。
原来是这样。
她弯了弯唇,只用了半碗茶不到的时间,抽空思念了一下宋戎,然后拍了拍心口:乖些,不许想。
这一拍可不得了,她手掌感受到的连绵起伏和以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啾啾从榻上撑起来。
兰月正是暑气盛时,夜里安眠,她都没穿寝衣,只着肚兜和小裤入睡。
此时,白色绣玉兰的肚兜被撑得满满的,乳香涨.腻,白月贰快挤出来。
银色的封边勒着珍珠色的软肉,陷进去一大截。
啾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月要后的细带子紧紧勒着,有点疼。
她花了好半晌才接受这个事实,怪不得心口不舒服呢,原来不是想宋戎了。
是她的胸脯长得更大了。
啾啾只好将带子解开,脱下肚兜,双手抱着自己,就这样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咕噜噜地说着梦话。
都怪你。
讨厌的宋戎。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月有余。
啾啾又长高了些,嬷嬷她们把啾啾的衣裳放了一寸多,还做了新的肚兜。
因啾啾手上的帖子已经全部写完,早已派发到各府上,后来又有了变故,原先的帖子也就不做数了。
此次的帖子到是不用啾啾自己亲手弄了,都是从宫中走。
只有啾啾的好友,还有宋奶奶那儿是啾啾自己写的。
宴会的事项和要求,一个月前啾啾便和莲悦女使交待好,前几日又对过好几次流程和注意事项。
郡主宴前三日,家里开始布置,采买。
全家忙里忙下,唯独啾啾这个正主悠哉地晒着太阳,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无所事事的小猫咪。
小猫咪需要做什么呢?祖母说,小猫咪只需要享受生活,晒晒太阳,吃吃小鱼干就好了呀。
长公主品级的冠服提前了五日从宫里送出来。
宝珠公主带着文瀛和嫦禾来凑热闹。
啾啾在屏风后换衣裳,屋子里的女孩子眼巴巴等着。
她一出来,流光溢彩照亮整间屋子。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宝珠公主她们三个围着她,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掐掐她的腰肢。
感叹道: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冠服也穿得这般好看。
啾啾被她们摸着腰,痒得歪到谢嬷嬷身上。
转眼到了七月初五。
香球、妆合、照台、客用裙箱、客用衣匣、清凉伞、交椅、宝扇......客用裙箱和衣匣再检查一遍,有没有遗漏,例如崭新的罗袜、月事带这般私密的东西。
还有客房,再叮嘱下去,男客和女客的客房不可乱淆,一处是前院,一处是后院,小厮和仆妇叫谨记。
天不见亮,啾啾被叫醒,和莲悦女使对了一遍事项。
莲悦再拿着单子和女使们对着东西,确保每一样都不出纰漏。
对完了这些常规的,又有更周密的。
传菜的小使,领客的小使,记住先给你们的小册子上每一位客人的特征相貌,有忌口的客人要别类,传菜不可传错......厨房做菜一定不能出纰漏,传菜的小使要记住这几位客人,有她们的席,不能出现姜蒜葱末......都记着了吗?好,动起来。
忙而有序,匆而不乱。
佘老太君点了点头。
谢嬷嬷扶着佘老太君路过时,笑道:虽是刚回来,可一点瞧不出什么差错,细心稳妥,连哪位客人要忌口这样小的事都留心着,哪里像是才学的管家,这份周到,我看呀,连许多自小学起的娘子也比不上咱们家的小娘子。
佘老太君听着,笑容满面,拍了拍老伙计的手:哪有你夸的这样天花乱坠,仔细她听到,尾巴翘上天去。
她公正道:虽是小九聪慧,可也不能忘了你,还有女使、仆妇、小厮们的功劳。
到底是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太君,说话通透,一句话,将自家孩子夸了,也把下面的人夸了。
说到人心坎里的话,也不过如此。
谢嬷嬷心里暖乎乎地,回道:这也是咱家小娘子肖似老太君您。
今日,整个金陵城的人都在围观佘首辅家那片坊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
皇家的赏赐如流水般从宫里出来,送进佘家。
据说,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都是给永嘉郡主的。
你问永嘉郡主是谁?永嘉郡主是邵阳长公主殿下的小女儿,陛下的外甥女,圣宠在身呐!这你都不知道?马车里,渠芳夫人握着养女谢圆的手,纤长的红指甲陷入女儿掌心犹不自知。
谢圆抿着唇,一向张扬跋扈惯了的小女孩儿,如今垂着头,目光复杂地忍着痛。
另一边,宋老太太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里,心里碰碰跳。
她撩起帘子,看着外面骑马的大孙子。
大孙子悠哉悠哉,半点不懂她的紧张。
嗨呀!宋老太太拿起一个大核桃,丢他,神色凝重:孙媳妇成了公主的女儿了,你怎么还不紧张!你气死我了你。
宋戎眨了眨眼。
紧张什么?宋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双手握拳,垂着自己大腿,忧心忡忡道。
——自然是紧张她不要你了呀!公主的女儿,皇帝的外甥女诶,天上的天鹅,多少公天鹅排着队想娶回家供起来。
你这只赖.□□,还不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