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0 章

2025-03-22 08:32:38

渔船飘荡, 赵蘅玉跳到小船上时,几乎站立不住。

一双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臂,赵蘅玉抬头, 看见父亲和兄长站在她跟前,似悲似喜地望着她。

赵蘅玉忍泪要行跪拜之礼, 季兆手掌用力将她托了起来,他同样眼中含泪:蘅蘅。

季恒说道:眼前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快进来。

赵蘅玉点头, 跟随父亲走进了船舱。

船舱外季恒用力划桨,小船悠悠飘荡开,远离了官船, 滴水没入湖海一般挤进了密密麻麻的渔船中。

赵蘅玉走到甲板的时候忘了穿披风, 她方才一直提心吊胆, 并没有注意到冷, 现在才有丝丝的寒气从江面的水汽中浸入肌理之中, 赵蘅玉忍不住发抖了一下。

季兆将墨黑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神色认真为她系上系带。

赵蘅玉眼眶湿润,她握住季兆的手。

季兆望着她, 忽然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怅然若失道:若你母亲知道我们一家终于团聚, 她该有多么高兴。

赵蘅玉忍不住眼睛发酸。

季兆拭了拭眼角,他拍拍赵蘅玉的手背:不说了不说了……他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裹,对赵蘅玉说道:如今我们在逃亡路上,不宜穿得太好, 你将衣裳换了。

赵蘅玉接过包裹, 季兆起身走了出去。

季兆站在船头, 负手看着官船上灯火渺茫, 他问道:能逃得掉吗?季恒说道:父亲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只小船行到一半,我们就换上另一只船,然后寻机会多换几回,我们自己尚且不知会去何处,赵珣又哪能知道?赵蘅玉扯开帘子走了出来,她头上钗饰除尽,大黑的披风下是简单的绿衫白裙,她抱着包裹走了出来。

季恒抬头,望着不远处渐渐接近的大船,他道:船来了。

赵蘅玉随着季兆季恒换了几回船,她一直低着头,将兜帽深深盖住头脸,怀中抱着一只包裹。

旁人只以为她是一个害羞的小媳妇,虽然好奇,但也不便多看。

最后,三人登上一直向南走的大船。

登船片刻,季恒深深皱眉,说道:这船上鱼龙混杂,蘅蘅,你要跟紧我们。

赵蘅玉点头:好。

赵蘅玉低头看怀里的包裹,说道:这换下的衣裳却是棘手,若抛入水中,总担心它会浮起,若是随意丢弃,却会被人查到踪迹。

季恒说道:就好好带着。

船上风大,季恒和季兆带着赵蘅玉走进船舱,却被告知没有多余的舱室,三人只能挤到了下人房。

然而门口处却有人拦住了他们,一个脸上带青疤的男子说道:进来可以,交钱。

季恒扫了这群人一眼,沉声道:我们就在外头站着就好。

赵蘅玉跟在季恒身后,看着季恒就要转身,她也亦步亦趋就要离开。

然而一道女声传来:等等,那女子,将你手上的包裹留下。

赵蘅玉脚步一顿。

季恒拧眉思考片刻,不愿意在时候生事,但这身换下的衣裳……季恒握着腰间的刀,正要转身说什么,却见江面映着灯火,如银汉一般连成了一大片。

季恒沉声道:来了。

赵蘅玉循着季恒的目光望过去,面色发白。

身后那群人渐渐围了过来,方才说话的女人脸上挂着冷笑:不乖乖交出来的话……季恒握住赵蘅玉的手:扔给他们,我们走!.赵珣伸手往身旁一搂,手臂上却搂到的是空荡荡的一片。

他睁不开眼,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握紧了手指,猛地从昏黑的睡梦中挣脱起来,他屈膝坐在床榻上,按了按太阳穴,他哑声道:蘅蘅,那安神汤果真不能多喝。

天还没亮,他不知为何从中途醒了过来。

他没有听到赵蘅玉的应答,他用手在边上摸索了一下,床铺上并没有人。

赵珣猛然睁开眼,他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露,他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温声唤道:蘅蘅?赵珣动作迟缓穿上鞋袜,他扬声对外唤道:蘅蘅,外面风大,不要站太久。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手握住门框,手背用力到起了青筋。

他迟缓片刻,终于推开了门。

一阵江风迎面扑来,赵珣眼睛被吹得生疼,他却没有闭眼。

前面依旧没有赵蘅玉的踪迹。

赵珣心想自己定然是太过疑神疑鬼,不知为何,从黄河之行伊始,他就时常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赵珣稳着脾气,高声唤道:李德海。

李德海不到片刻就出现在他跟前:陛下有何吩咐?赵珣见李德海神色如常,稍微放下了心,他问道:皇后在何处?李德海一怔,半晌没有言语,他面露惊惶,声音发颤道:娘娘不是在陛下屋中么?赵珣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他死死盯着李德海,声音有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去找。

李德海慌忙退下。

官船上霎时间火光一片,紧张蔓延到每个人的身上和心里。

全船清点完毕,李德海听到结果时候嘴唇都发白,他战战兢兢,硬着头皮来到了赵珣跟前。

赵珣望着茫茫江面,面色森白,恍若十殿阎罗,待听到李德海说整只船上都没有赵蘅玉踪迹的时候,他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塞的笑来。

李德海跪了下来,船上所有人噤若寒蝉,也依照样子跪了下来。

赵珣垂袖而立,江上寒风将他的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他身穿黑色大氅,僵硬站着,仿若一段干枯焦黑的老树。

他冷冷一笑:好,好得很。

赵珣终于确认,赵蘅玉再一次逃跑了。

再一次,背叛了他。

他广有四海,天下都是囊中之物,更何况一个赵蘅玉。

他相信他会找到她,那时候,他不会再宽容,他会以金玉为笼,将她私藏起来。

他会除去她的身份,姓名和一切外物。

只要她在意的东西都不在了,她就能安安心心待在他的身边,白头偕老。

这如何不算幸福美满?赵珣迟缓地将手指一根根地收紧,攥成拳,用力到指骨发白,手腕颤抖。

他声音平静:找。

李德海没有听清,赵珣刻意表现平静,但声音却气若游丝到几近无声。

李德海踌躇片刻,他问道:陛下?找!赵珣猛然暴怒。

时间一点一滴地淌过去,赵珣依旧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他心焦到几欲抓狂,这时候,守卫来报,有渔民看见过一艘渔船靠近过官船。

顺着渔民所指方向,赵珣一直寻到了岸边,却见一只小船被废弃,一直飘到了岸边。

赵珣衣裳被河水浸湿,冰冷地沾在他的身上,他蓦地感到一股冷意,从肌肤透入骨中。

线索找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赵珣面色冰寒如水,他沉声问道:所有过往船只,是否截停?护卫道:是。

赵珣冷声道:一艘艘地搜!他就不信,难道赵蘅玉真能彻底消失。

又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在一艘南去的船只上,发现了赵蘅玉的踪迹。

.赵蘅玉怔怔望着从四面围过来的船只,隐约可见船只上站立着无数的兵士,手中挽着弓箭,直直指向季恒和季兆。

其中一艘船上,赵珣负手站着,他面色阴沉,死死盯着赵蘅玉不放。

赵蘅玉心神剧颤,她和季恒季兆都发现了危险,但距离尚远,船上其余人丝毫不查。

方才咄咄逼人的女子走了过来,抢走了赵蘅玉手上的包裹。

她笑道:算你们识相。

女人和青疤男子等人走入了船舱之中。

不一会儿,四面传来大喝之声:停船!停船!船上人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有官兵手持弓箭抢上了船。

季恒皱眉,握着赵蘅玉的手向后退,他从腰间抽出了火筒,拉了绳线,火花在夜空中炸开。

官兵们如海水从中间拨开一般让出了一条路,赵珣一身黑衣,带着江水的寒气,他紧绷着下颌,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他明白过来,之前的烟花原来是赵蘅玉为了逃跑而放的。

当时一无所知的他显得尤为可笑。

可笑至极。

赵珣伸出手,向赵蘅玉道:过来。

但是赵蘅玉对他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了一步。

赵珣眸光渐寒,他环视了左右,抬起手,接着缓缓放下……弓箭手目标所指就是季恒。

赵蘅玉一把抓住季恒的手臂,将他拦在身后。

赵珣的手停滞在空中没有放下,他望向赵蘅玉的目光却更为深寒。

季公子——身后有了兵刃相接之声,是季恒事先布置的接应之人来了。

季恒面露喜色,往后望着。

赵珣却连眸光都没有偏移半分,他冷冷看着赵蘅玉,却是对季恒说话:季恒,朕警告你,若你将她窝藏,就算是天涯海角,朕都能将她寻到,但你这样做了,就是万劫不复,朕会诛灭你九族。

朕给你一个机会,正在,朕不定你的罪。

赵珣身后的厮杀之声渐渐逼近了过来,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赵珣见季恒没有动,他眯了眯眼:放箭。

身后的厮杀之声渐渐停歇,赵蘅玉看见季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就连乘船的人也被牵连到,不知有多少人在奔逃中死去。

一支冷箭射来,避过赵蘅玉,射中了季恒的肩膀,赵蘅玉听见季恒一声闷哼。

赵蘅玉手脚冰凉,她道:兄长。

她望着黑黢黢的河水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抿唇,镇定说道:放下弓箭,我跟你走。

妹妹!季恒捂着肩的手放下,试图去拦下赵蘅玉。

赵蘅玉往边上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她嘴唇发抖,对赵珣说道:我跟你走,你不许对我兄长和父亲动手,答应我。

赵珣沉默着抬手让弓箭手放下弓箭。

赵蘅玉低着头,无人能看清楚她的表情,她脚步缓缓,向前移了一步,却猛然向后栽去。

赵珣乌沉沉的眸子一颤,他动作飞快,玄色大氅在江风中鼓动。

他伸手,这一次,他没有握住赵蘅玉的手。

赵蘅玉——冰冷的河水很快淹没了她,她身上漆黑的斗篷掩住她的身形,在黑夜中很快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这章发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