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9 章

2025-03-22 08:32:58

柳砚莺猝不及防撞进石玉秋眼底, 眼神又很快从他脸上错过去,注意到了不远处众星捧月的庆王。

她一早知道今日来为路景延授冠的人是庆王,却没想到自己早见过他。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这样位高权重的一位亲王, 围场上穿得朴素倒也罢了,她提醒他马匹中药, 他也只当无事发生, 还许诺要来平旸王府给她行赏。

柳砚莺心底反上一阵狐疑,只觉此人身上迷雾重重, 像是掩藏了个天大的秘密。

石玉秋见了她也惊讶, 见她搀着老夫人从门里走出来,姿容一如围场那日秾丽,若非早先见过她知道她是女使,这会儿没准就要将她错认成路家千金。

只是,看她穿着打扮应当在路老夫人身边十分受宠, 为何还要想着拿回身契从王府离开?那厢庆王见石玉秋迟迟没有动作,侧目见到了搀扶着老夫人的柳砚莺,稍稍讶异, 并未流露什么情绪,只收回眼神继续与平旸王应酬寒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众人并未察觉不妥,平旸王请李璧和石玉秋进入宗庙, 预备为路景延行及冠之礼。

事事就位,路景延在祖宗牌位前站定。

今日的路景延说不出有什么变化, 但柳砚莺就是觉得他看上去和先前不同,如果说他之前还会掩藏前世的锋芒, 那么今天则是演都不演, 俨然是个披着二十岁皮囊的成熟将领。

他从不会站得过分刻意, 但整个人总是看上去那样笔挺,肩线平直,到了腰部收紧,两腿蹬着革靴,如雪峰巍峨屹立。

冠礼进行得有条不紊,李璧身为贵宾为路景延授冠,之后平旸王再为他赐字。

到这一环节柳砚莺脑袋空了片刻,想不起前世路景延的字是什么,只知道世子叫怀瑾,兄弟两个的字该是有些相似的。

刚想出点眉目,便听平旸王念出知珩二字。

她这才如梦初醒地暗自点点头,知珩,他叫知珩。

路景延就跟懂得读心似的看过来,眼神轻飘飘掠过她的脸孔,却叫柳砚莺感到犀利,生怕他看出自己记不住他名字。

这也没法,府里都是亲近的人,从来叫他三郎、景延,柳砚莺能记住他喜吃甜食已是难能可贵。

横竖这辈子他够叫柳砚莺记忆犹新的了。

宗庙这边的仪式结束,府里还摆了生辰宴。

柳砚莺回府路上愁肠千结,因为她坐在马车里听老夫人说起才知道,李璧是平旸王请来的,路景延在城东卫所任职,恰好隶属李璧管辖,今日他会来完全是看在平旸王的面子。

跟她这个小女使没有半点关系。

庆王不是来践行承诺的。

说什么要来给她行赏,多半就是见她长得不错,言语上逗她几句。

话又说回来,没准是那马根本没事,毕竟李璧看上去就不像摔过马的样子。

生辰宴摆了满院,柳砚莺跟在老夫人身边布菜,老夫人坐主桌,她也花蝴蝶似的绕着主桌忙活。

吃了没几口,老夫人因为适才淋雨咳嗽了两声,不得不提前告退,就近在前厅的暖阁休息。

柳砚莺跟去烧炭盆,煮热茶,又吩咐丫头去弄碗姜汤来给老夫人去去寒气。

正要拿手炉给老夫人捂着,她低头不见手炉,想来是忘在了席上。

她一拍巴掌,哎呀瞧我这记性,老夫人您等我。

老夫人烘着炭盆早不觉着体寒,只叫她慢点走不必着急。

柳砚莺退出去取手炉,脚步匆匆经过庭院老松,余光瞥见松竹下站了一人,身着蟹壳青圆领袍,身形飘然笑容和煦。

是石玉秋。

柳砚莺见石玉秋离席专程来这儿候着她,适才那颗凉下来的心才又开始回温。

二人心照不宣互看了眼,柳砚莺先进暖阁将手炉给老夫人捂上,而后寻了个腹痛的理由退出去。

石玉秋隔着三丈远的距离跟着她,去到了无人的偏厅。

砚莺见过大人。

现下她知道那日遇到的两个男人是庆王和他的幕僚,自然礼数周到。

石玉秋见她一改之前的俏丽泼辣,反而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只笑了笑:是殿下让我来传话的。

果真如此!柳砚莺大喜过望,满眼期盼注视石玉秋。

石玉秋出身乡野,自幼苦读诗书鲜少与女子攀谈,此刻让她盯得局促,微微笑道:庆王没忘记答应过你的事,只是前段日子突发事忙,就连我也不知道殿下东奔西走在忙什么,希望没有让你等得太过焦急。

柳砚莺一怔:那马真的惊了?我见殿下浑然无事,还以为那马后来没有发作。

石玉秋瞧着她困惑时眼中的那点天真,笑着说道:是路三爷及时赶到制服了疯马,要不殿下后来在围场也不会专程和平旸王谈起路三爷了。

还有这段呢?柳砚莺喃喃过后难掩欣喜,这么说来,庆王殿下趁着今日就能和老爷夫人提我的事?你可知庆王殿下预备怎么提?初次上门管人家要一个婢女,实在唐突,众所周知庆王是个极其磊落之人,很难想象他会找到一个什么借口。

石玉秋笑了笑:姑娘不用担心这件事,殿下说此事他会托人去办,答应了你就会做到,你就等着拿身契出府吧。

柳砚莺谢天谢地,简直热泪盈眶,她眼下这个处境,能从平旸王府逃出生天就该烧高香了!砚莺谢过庆王殿下!谢过…石,我叫石玉秋。

谢过石大人!那边散了席,平旸王和庆王在书房聊了有小半个时辰。

庆王是亲王,按军衔也高出平旸王一截,但他年纪比平旸王小了近二十岁,场面上都相互捧着,不让对方的话头掉到地上。

平旸王平日对待子女便很严苛,今天是路景延的及冠之日,为他授冠的又是他的上峰,平旸王当着李璧自然表现严厉。

先是借知珩二字教他为人处世,说珩字藏行,赐他知珩是取知行合一之意。

而后又叫庆王不必手下留情,往后路景延若在卫所办事不力,该罚罚,该骂骂。

诸如此类说了许多,终于对路景延说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在城东托朋友找了一处宅子?话音才落,李璧抬手搔了搔耳后,假装随处看风景。

路景延称是,平旸王果真问:你才从沧州回来不久,在京城哪来的朋友?这种关系密切动辄帮人找房的朋友,弄个不好就是酒桌上认识的酒肉朋友。

路景延看也没看向李璧,答得自然,是卫所同僚,日前和他说起,他便帮我留意了,也省的父亲母亲再为此事费心。

平旸王蹙了蹙眉,又开始担心他受贿,弄清定银那些都是路景延自己出的,这才变换坐姿,说道:你自己做主也好,但我和你母亲这份心不能省,搬出去后那些零零碎碎你若有什么顾不过来,就找你母亲帮忙。

路景延颔首: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我不懂治家,府上仆从的安排已全权交托给玉清苑了。

好,那就让你母亲看着办吧。

天色渐晚,李璧带着石玉秋先行一步。

路景延也终于在平旸王那获赦,得以告退,老夫人今日抱恙,平旸王提醒他先去荣春苑看看祖母,路景延应下。

才步入院中,瑞麟从外间小碎步赶来,小声告诉他王妃已派人将仆从的身契都送去了木香居,总共二十人任他挑拣,放在最面上的那张,就是柳砚莺的。

瑞麟后知后觉,睁圆了眼。

那从今往后,柳砚莺就跟三爷搬出去了?三爷可真是闷声不响办大事的人啊!*路景延今日喝了一点酒,只喝了一点,很有分寸。

此时却脚步虚浮走在回廊,像是脚踩云端。

今夜的月不圆,却很亮,亮得像女人的眼睛,她狡猾耍诈的时候,望着他的眼神也是如此明亮。

路景延走进荣春苑,得婢女带路引向寝室。

门里祖母已经歇下,柳砚莺侧身坐在床边的脚蹬子上,脑袋偎着祖母的手,哼着小曲小调柔顺乖巧地陪着。

她见了自己,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短暂觑了他一眼,很快别开不看。

这是仗着老夫人在身边,故意给他脸色。

既然祖母入睡,他便安静退了出去,在廊下等了一刻钟有余,终于见到柳砚莺哼着歌打回廊出来。

老远看到他时,柳砚莺第一反应是扭头走,后又想起石玉秋与她面谈说过的话,心道自己该见风转舵随机应变,不能让路景延察觉她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抬起脚步朝他走去。

隐入丛中,柳砚莺在路景延身前站定。

此时二人又来到那日定情的月季花丛,花开得更盛,夜里的花叶绿得浓稠,花瓣红得瑰丽。

三爷身上好大的酒味。

路景延朝她走去,喝酒自然有酒味。

柳砚莺赶忙后撤两步,隔墙有耳,她格外有底气,三爷不要过来了,您喝醉了,别忘了这儿是荣春苑。

我知道这儿是荣春苑。

他没有醉,他只是借着酒劲拿出一点缱慻放在她面前,奈何她不买账。

柳砚莺欠欠身,还未祝三爷生辰吉乐。

他知道她说完这句就是打算走了,手臂一伸,拉过她胳膊将人揉进怀里,温热的脸颊贴在她冰冰凉的脖颈上,呼吸洒在耳根,柳砚莺有些受不了,直往边上缩。

她推拒,小声地问:三爷您喝醉了,这个时间这里常有人经过,您先松开我行吗?不行…柳砚莺一怔,汗毛都竖起来。

这黏糊糊的声音,是路景延发出来的?一天了,路景延对某件事耿耿于怀,将人箍在怀里低头询问:你今日从宗庙出来,为何看着石长风出神?柳砚莺蒙灯转向,从宗庙出来…石长风?您是说石玉秋石大人?她生怕路景延察觉了什么,没有啊,您看错了吧。

你知道他叫石玉秋?路景延听罢瞬时皱紧眉头,那警惕万分的模样像极了狼狗看到有人朝自己的骨头伸手。

柳砚莺发觉自己说漏嘴,眼神闪躲想从他怀里溜出去,我是听其他人这么说的。

谁?…王大。

你今天和王大说过话?柳砚莺笃定地点点头:说过呀,老夫人身体不舒服,我还找他从库房拨了四斤炭。

路景延习惯了她的谎言,只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骗我?有吧…可能不是一句整话那么说的,但他绝对讨厌受她欺骗。

路景延携带酒气,缓声说道:给你定一点小惩罚如何?你对我说谎,就要受罚。

这怎么行?柳砚莺魂吓跑半个,骗不骗,您怎么界定?你想我现在叫王大来问一问?柳砚莺瞬间蔫了,王大怎么可能会为了替她打掩护,而对府里三爷撒谎。

路景延始终将她箍着,这会儿一热一凉的体温格外明显,其实她脸也吓得白兮兮的,怕有人经过,也怕他口中的惩罚落在自己身上。

因着她这点迟疑,路景延俯下身去,她抿唇闭眼,不成想耳垂传来锐痛。

倏地睁开眼来,只看得见路景延宽阔的肩和偏向一侧的颈。

他竟咬她?还说她属狗,到底谁才是真的狗!柳砚莺抽了口凉气,疼痛稍纵即逝。

路景延直起身,抬手从嘴里抿了片金叶子出来,那小指大小的金叶子掐丝镂空,还带个纤细的弯勾。

柳砚莺定睛一看,旋即摸上自己左耳,果真少了只耳坠,他居然用唇齿将她耳坠子给摘下来了!这是纯金的!她难得才戴!路景延将那耳坠攥在掌中,是我的了。

敢情咬她不是惩罚,没收她财物才是?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