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56 章

2025-03-22 08:32:58

点亮了灯, 屋子在光线作用下宽敞起来,柳砚莺将堆在臂弯的罩衣拢回肩头,定定看着床上的路景延。

他着颜色暗哑的军装, 适才黑漆漆的她看不见,现在视野明亮就见他左侧胳膊缠着圈棉纱布, 也不知是风餐露宿的缘故还是着急赶路的缘故, 那纱布已经灰突突的,很久没换的样子。

柳砚莺是怕血的, 难以想象底下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看着直发怵,问他怎么伤的,他只说是起冲突受的一点小伤。

柳砚莺吞口唾沫问出一长串:那就不是打起来了?吐蕃人偷袭你们?庆王说你们谈判了,可是没谈拢要打仗了?见她紧张兮兮,路景延探身拉过她到床边, 她护着灯油怕洒,走得格外磨蹭。

不会,没谈拢也不就是要打仗。

路景延支着身子往上坐了坐, 拍拍身边的空位,怕什么?怎么离我那么远, 坐到我边上来。

柳砚莺点了下头,侧坐床沿搬起他一条腿给他脱靴, 这待遇少有,若非她心里有鬼也不会这么殷勤。

路景延使坏地将另一条腿也放到她膝上, 得她埋怨了一声方笑着继续说下去:打仗的由头有很多,但必要条件只有两个, 要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要么有万全的计划和良好的开端, 吐蕃是后者,现下失了先机,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柳砚莺脱靴的手一顿,难以置信看向他,那就是没仗打了?路景延知道她在想什么,蹬掉脚上的鞋,将她拽进怀里,莺莺好狠的心,就这么想我上战场。

他左臂扣着她纤瘦的腰,右手拇指在她下唇流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白折腾了,后悔没跟世子?柳砚莺锤他,瞪着他,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路景延单手箍着她两个腕子,另一手顺着她颈子一路下去,收起掌心,世子承袭之后也只有个平旸王的名头,坐吃山空,以你的脾性,用不了多久就会看他哪都不顺眼。

他总能将力道控制得刚好,柳砚莺在痛和酥麻的边缘轻轻吸气,你松开我,我去给你拿个纱布。

用不着。

路景延收回手去解手臂纱布,柳砚莺下意识偏头不看,他俯身在她腮边吻了吻,叫她别怕。

果然纱布底下还有纱布,他将那沾染灰尘的一层拆了,丢到床下,眼波扫到她窘迫的神情,不怀好意道:我梦到过前世你我都没有死,你成了我嫂嫂,见我升迁对我嘘寒问暖很是照拂,我很受感动,好好回报了你的关心。

柳砚莺倏忽蹙眉,瞪他:疯了?你梦的都是什么?他一面褪了件外袍,一面吻她,说出口的话都是零碎的,没准是真的呢?你我都是重活的冤魂,难说没有那么一缕魂魄飞到了别处,在那里有不同的走向。

你放心,打不打仗我都有路径晋升,功名富贵一样不少了你。

柳砚莺记着石玉秋答应替她赎身,道:你的功名富贵是刘妙儿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路景延惩罚地咬她下唇,好端端提她做什么?可是有人趁我不在刻意刁难你了?他一猜即中,不过料想有李璧在也不闹得太难堪,吵输了还是吵赢了?有没有呛回去?还呛回去?柳砚莺想起就委屈,愤愤看向旁处,推开他手,不看他眼睛,别弄了,安宁睡了,没人备药。

路景延将她端详,来得有耐性,捏捏她下巴问:不是说不喝那药了吗?柳砚莺别过脸:不保险。

有了孩子生下来要喂要养要教,眨眼几十年过去,伺候人都没这么累,我要享福,不要生孩子。

二人凑得再近不过,她这一将脸别过去,十多天前被刘夫人抓破的地方显露在路景延眼皮底下。

虽然愈合了,但仍是浅粉的新肉,细看还是明显。

路景延蹙眉:脸上怎么破了?柳砚莺经他一问,鼻头那股酸劲委屈得直冲天灵盖,横竖下决心要走,她也不想和他告状,否则像是要他帮忙出头,不小心刮的,都好了。

她想快点结束了,在路景延回答之前先亲上去,而后很快便主客颠倒身不由己。

小瞧了他这守身如玉的小半月,柳砚莺被揿得腰上两个手印,平时她已经在骂了,这会儿躺在床上所有所思,从床帐子的缝隙往外看,吱扭吱扭月亮一下有一下没。

事后他埋首在她汗湿的长发细嗅,闻见此前从未闻到过的香味,该是她买了新的熏香。

气不过,仍要在她耳廓磨磨牙,心不在焉。

柳砚莺闻见一点点血腥味,不是很舒服,翻身向外,将手伸到床帏外边透进点光来,他胳膊伤处果然渗血,不过他自己都无所谓的样子,她就不废话了。

眼看天在变亮,柳砚莺问:白天你是不是就要去庆王府了?他不怕热地贴上来,从身后抱着她,是。

亲了亲她脖颈,还记得我说过托庆王办了点事?过了这么久明天该是能给你把那东西带回来,你看了一定高兴。

柳砚莺心思不在这上头,当是什么难买的俏货,只在想明天他到庆王府定会见到石玉秋,成是不成就看明天。

若是她态度决绝,又有刘家施压的话,也未必不能成。

身契是路家所有的,路景延不想给,有的是其他人愿意给。

她旁敲侧击问得不经意,其实手指紧张得在抠脚踏上的靴筒,你有没有想过让我走?嗯?没什么。

走哪去?他欺上来,又与她纠缠在一处,你想去哪都行,只要我带你去。

翌日早晨安宁去伺候柳砚莺洗漱,却见门已开着,地上散落几件皱巴巴的衣物,迈过门槛就见穿着寝衣的柳砚莺正给三爷穿戴腰间蹀躞。

安宁惊喜:三爷!您回来了。

她能不高兴吗?柳砚莺成日憋着要走,弄得她和瑞麟提心吊胆的,但私下都说是因为三爷不在,那天没能护她,她赌气。

瑞麟说只要三爷回来了就会好了,这下安宁看看地上皱巴巴的衣物和被拉歪的窗床帏,心说果然不假,太平日子跟着三爷回来了!路景延看向她:不用管我,把水端来给奶奶梳洗。

不等柳砚莺反应过来他叫她什么,路景延衔她嘴唇短暂亲吻,入宫去了,要是回来得晚不必等我。

待人走了,安宁率先跑上来,奶奶!砚莺姐姐,三爷准我们管您叫奶奶呢!她激动不已,我看没多久您就是我真正的主子了。

柳砚莺倏忽慌了,她攥紧了手上的衣带,坐立难安起来,什么主子?姨奶奶也配叫奶奶?安宁缩缩脖子:砚…奶奶~我看您就别气了,我就刚刚和三爷打个照面都看出他心情大好,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好东西?咱们今天上街去吧,把那些不高兴都忘了,别叫三爷知道。

柳砚莺还真松动了片刻,路景延预料到了这趟西北之行对他仕途有所帮助,等他升了官进了军衔,在平旸王府说出的话就更有力度。

没准他想和王妃对抗到底,不娶妻,只有一个妾室。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真如他所说,是个没良心的了。

*路景延先去了卫所带上庞俊,而后来在庆王府。

知珩!怎么样?可顺利?李璧知道他这几日归,却不知他归得这样早,迎上去一下拍在路景延伤处,他闷哼了声。

殿下未免过分热情。

受伤了?李璧一惊,信上怎么没说?路景延只道:贡布身上藏了短刀,要是扎在左胸信上一定说,扎在胳膊现在说也来得及。

李璧来气:是啊,要没躲开还哪有命说风凉话!详细说说,受这伤的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前后进了书房,路景延在案前坐下,琢磨了片刻笑道:还是从头说吧,要我上来就说这伤是怎么来的倒像邀功。

李璧摩拳擦掌地颔首:好,从头说。

路景延说道:离京之后,我一直将使节的队伍和贡布一行假扮的商队分开押送,任何交流都不允许,第四天我们人到了杜峡关,出了关隘就是西北地界,当晚庞俊抓到使节队伍里有人趁夜传信给贡布。

李璧递过去一杯茶,路景延谢过茶水,慢条斯理呷了口继续道:信在被缴获的时候已经被贡布销毁大半,我的伤就是那时所致。

不过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之后就有证据和理由加强对贡布的看管,顺理成章在抵达濯州后只放使节出境,扣下贡布。

李璧又给他添了点茶:贡布是吐蕃皇室,扣下他就有了谈判筹码。

路景延道:不错,吐蕃派人和濯州都督谈判,我便假意想要弄清贡布身份。

吐蕃既要将人要回去,又不敢坦白他的真实身份,和我们僵持了两天,最后濯州都督坦言接下来的五年内大邺都会调派军队在西北增援,也会加强和吐谷浑的邦交在西北疆域修筑铜墙铁壁。

在这五年内,贡布不得过境返回吐蕃。

李璧皱眉:他们答应了?路景延摇头:当然不答应。

已暂时将贡布关在濯州,濯州都督与吐蕃约定九月再行谈判。

期间要不断往濯州增援,不能让西北有任何一处守卫空虚,才能震慑吐蕃。

好。

李璧听罢沉默片刻:不然你等会儿随我面圣吧。

路景延摇摇头,笑道:我只是个带队的都尉,军书由殿下呈览圣上便可。

他一改公事公办没什么人情味的口吻,殿下,我想去濯州。

我知道。

李璧莫名叹口气,我知道你想去濯州,这次又是大功一件,时机到了我会请圣上以从三品云麾将军的军衔将你留驻濯州。

路景延答谢过后顿了顿,问:上回我请托殿下在濯州办的事,有眉目了吗?李璧直起身挠挠眉尾:早就妥了。

西北冯家是商贾巨富,嫡长从军,现下任职都护,在西北颇具声望,二房早年丢失过一个女童,是冯家六小姐,叫冯月音,算起来今年该十三岁,但无碍,你把人带去,他们自会认的。

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到桌上,这是作假的户籍凭证,你到时一并带去。

路景延拿过了信封起身道谢,李璧叹出的气更粗更长,跟着站起身,你托我办的事我办好了,但有盆冷水我也得泼给你。

路景延以为是手续还不完善,问:怎么?你回来后见过柳砚莺了?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或者…怪异之处?路景延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璧伸手拍拍脑门,示意他坐下,说来话长啊。

想了想,不行不行,在我说之前你先把那凭证还给我。

路景延当然不会还了,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李璧深吸气,两手往桌面重重一放,说,必须得说,但你答应我,听了之后别毁坏那凭证,否则我府上没有你后悔药吃。

听说与那凭证相关,路景延扬了扬眉梢,心知和柳砚莺脱不了干系,生出不好的预感。

李璧道:被你猜着了,你走之后,你那嫡母和你舅母去找了柳砚莺的麻烦,我去迟了,到的时候她脸颊被打得像个柿子,人也看着像被魇住了一样,楞柯柯的,想来被欺负得不轻。

昨夜她脸上那两条痕浮现在心底,路景延攥了攥掌心,面上仍是沉着的,有这回事?她没和你说?没有。

这就棘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控诉,是因为什么李璧知道,但难以启齿。

我想,我想那是因为…因为长风他……李璧仰脸长叹了声,壮胆似的,因为长风答应柳砚莺要替她赎身。

是嘛。

路景延接得很快,语调很平缓,甚至有些过快,过于平缓了,她怎么不亲口跟我说?不敢?李璧多了解他,说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不为过,只好道:那总是因为不敢,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她那天,她是真的受委屈了,你舅母还带着你表妹,那意图自不用不多说。

柳砚莺总是不想将来整日事件重演受人欺负,才会一时动念请长风帮忙。

你回去安慰安慰,把户籍凭证拿出来给她,她肯定感动得眼泪鼻涕哗啦哗啦的。

说着,见路景延冷着脸不接话,李璧让他跟着学,这样,回去你就这样说,说,哎你看这是我给你准备了几个月的惊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现在你可以是柳砚莺,也可以是濯州冯家的二房小姐,出身显贵,将来嫁个将军做正妻绰绰有——路景倏地打断他,眼光深若寒潭:石长史呢?他不是要赎人吗?怎么不来见我?……是我让他别过来的,你现在就要见他?还是你先回去把凭证先拿给柳砚莺看看?她一准回心转意,你先回去试试!路景延拿着那信封在手中敲了敲,忽然笑得讥硝,跟她给我准备的相比,这算什么惊喜。

他起身大阔步往屋外走去,他知道石玉秋住在王府哪间厢房,径直前往,李璧跟着追上去。

穿过竹叶沙沙的院门,路景延提膝迈过门槛,和桌案后执笔书写文章的石玉秋打上照面。

他搁下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见礼,路都尉,你从西北回来了。

路景延并迟疑,三步上前抓过石玉秋脖领,伴随李璧猝不及防的一声住手!,照他面门便是一拳。

二人本就一高一矮有些体型差距,更别说石玉秋还是个清瘦书生,当即被掀翻过去撞倒了桌案,霎时见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