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延微不可查皱了皱眉, 摩挲杯壁的指肚都平添几分艰涩。
俨然是没料想这消息传得这么远,还当只有庆王知情,她回心转意, 盖过去了就过去了。
是以路景延这一刻的神情说是失态也不为过。
刘老爷见他眼神一动,当即逮住了这个机会, 此事你尚不知情?路景延硬生生扯出个笑, 若非前世因着战事必须和朝廷大员言语周旋,练出这身张口就来的本事, 否则真要被噎住。
那日的事我听说了, 也已问过庆王府的石长史,是为砚莺的‘诬陷’,砚莺被惯纵得目无尊长,那日一时情急才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此事关乎石长史的声誉, 便让谣言就此终止吧。
刘老爷灰黑的眉毛往上推起几层褶皱,路景延这番话,乍听没什么特别, 仔细咂抹才觉得另有其意。
他说柳砚莺被惯纵,会是被谁惯纵?还能有谁, 自然是他。
再听他对待此时的态度,俨然没有要追究到底的意思。
刘老爷吹胡子, 板起脸:到底是年轻气盛,我和你舅母还当你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人, 现在看来也不全然,你这样下去, 未来难说做不出那宠妾灭妻之事, 婚姻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是舅舅舅母高看我了。
路景延倒真诚地笑了, 很多事不能视同一律,正因我需要分清什么是大本大宗,什么是旁枝末节,才会将柳砚莺视作特殊,毕竟婚姻之事确如舅舅所说不容儿戏,它牵扯众多,对您来说这关系到了妙儿的幸福,对我来说,一样关系到未来的擢升。
刘老爷眸光闪烁:你的意思是…你想跟从庆王的安排?路景延只是道:我想去濯州。
他所言不假,也有迹可循。
刘老爷闭上眼陷入沉思,现下西北和吐蕃的制衡牵动朝野,而路景延又得庆王重用,护送使节和吐蕃谈判也不负众望,若能去往濯州专理西北边防,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总不能让他放弃西北的大好前程,就为了留在京城娶刘妙儿为妻,又不是入赘他们刘家的女婿,怎可能事事听从安排。
刘老爷呼出一口气来,皱眉道:这么说的话,你是早已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轻笑了声,是我小瞧你了。
刘老爷是欣赏路景延的,和刘夫人因着妙儿的关系而看中他不同,刘老爷身在朝堂,清楚单就此次谈判一事,现今朝野上下对路景延都颇为赞赏,而他如今不过二十,将来会有怎样的建树谁都难料。
路景延一心想去濯州,刘老爷认可这一想法,也认清了女儿和他没有缘分。
他宠柳砚莺,但不会让她越了位份,将来那位冯家小姐才该稳坐正室之位,原因无他,冯家对路景延在濯州的帮助,是旁人鞭长莫及的。
刘老爷沉沉舒出口气,两眼光彩与路景延初进门时不同,现下更加矍铄,这些话,不要对妙儿说,她不谙世事,身体也不好,如果知道你这样算计婚姻,一定会很失望,忧思过度积郁成疾。
门一开,放进一道温吞的光,路景延迈步出去,跟着府上小厮去往花厅见刘妙儿。
刘妙儿身体不算松快,大夏天额头出着汗却看着脸色苍白手脚冰凉,三表哥,你来了。
她要起身见礼,被路景延摆手婉拒,她道:三表哥,我听人说你受伤了,伤得重吗?伤在何处?刘夫人在一旁碰了碰女儿手臂,无非是叫她别那么急吼吼的。
路景延轻松一笑,没有落座,只是站着,一点小伤,在手臂,但已无碍了,多谢表妹挂记。
那就好。
刘妙儿咳嗽了两声,没再说下去,刘夫人轻声埋怨她穿得少了,吩咐下人去取来罩衣。
路景延见状说道:倒是表妹你要勤加注意,怎么我去之前还好好的,一回来人就病成这样了?刘妙儿回避他眼睛说道:夏天贪凉,多用了几口冰镇的瓜果。
刘夫人觉察路景延没有久留的意愿,请他落座,三郎,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路景延谢过好意,我马上还要去卫所,近来军中事忙,走不开身。
刘夫人话里有话道:是啊,从西北回来硬是忙得没时间回家问安,也没时间来看一看舅舅舅母。
路景延笑起来:平旸王府说到底将来是大哥的府邸,大哥已经成家,我也搬了出去,不该总往回跑,有什么事大可吩咐下去传话,待忙过这一阵,伤势大好了再去给父亲母亲和祖母请安也不迟。
一番话愣是没提为何不来看望刘妙儿,她神色黯然,只掩嘴咳嗽,心里抱怨爹爹将他留得久了,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竟不剩多少时间和她说话。
表哥,我爹他,没和你说什么叫你为难的话吧?路景延道了声不为难,说了些濯州的事,还有我的婚事。
婚事…刘妙儿脱口而出,却还没想好后半句该说什么,刘夫人将话接过去,怎么说的?也说给舅母听听?路景延负手笑了笑,说道:眼下正是我该尽职尽责为大邺出力的时候,应当视大邺军力为首位,我有心争取去往濯州留任,将来短时间内该是不会回京,婚事也会定在那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夫人倏地变了声调。
路景延面不改色:我知道您和母亲有意在我和表妹之间牵线,但都忽略了我并非表妹首选,表妹的身体不好,如果随我去往濯州,或许在路上就会病倒,让两家长辈操心。
刘妙儿人都是木的,两眼发直问:你要去濯州?不在京城了?不是才从沧州回来吗?为什么又要走呢?路景延适才都已经将答案说明,她此时再问不过是为心中的难以接受找个出口。
刘夫人更为直接,厉声问:那你在京城留任不就行了?去什么濯州?好日子过得久了不知天高地厚,你是平旸王府的公子,依你现在职位将来升个禁军统领指日可待,跑到濯州去,究竟是个什么局面都不知道!路景延微不可查地讥硝一笑,没有接话,刘妙儿拉拉母亲袖子,让她不要说了,却被刘夫人一把拂开。
做什么?还想搭上性命跟他去濯州不成?不可能,想都别想,他对你什么态度你还看不出来?他压根不想娶你!路景延敛起眼皮孤零零站着,不失为一种默认。
刘夫人冷哼一声道:这一年里上门给妙儿说亲的人家数不胜数,我都念着王妃对我们家的帮扶没有应下,你好样的,竟如此不识好歹,这婚姻我们不要也罢,嫁了也是受罪!刘妙儿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夫人赶忙去顾女儿,路景延在旁说道:我知道京郊有一位良医,可以请他来给表妹看看。
刘夫人伸手往外一指:你走,用不着你假仁假义。
路景延真就行礼告辞,没有多说一句。
出了刘府他脸色一黑,疾步往家赶,但是进门得知柳砚莺刚刚带着瑞麟出去,根本不在。
路景延简直牙根痒痒,难怪她要了许可跑出府去,原来是知道他今日要去刘府,当着外人大放厥词的事藏不住了,赶紧出去避难。
柳砚莺果真在外用过晚饭才回府,瑞麟大包小包催了她几百次,她都慢吞吞不答应,等到天黑了不得不回去了,才打道回府。
进门气氛就不太对,柳砚莺低头穿过夏日里生长茂盛的毛竹进了内院,这会儿虫鸣阵阵弦月高挂,她打个小灯笼走在前面,瑞麟则忙着将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婆子安放,掉了队。
柳砚莺不见内院有人侍候,提心吊胆往里走着,刚拐过月洞门,就撞进路景延眼底,他好整以暇地环抱着胳膊,小院被月光洗得清朗开阔沁人心肺,连动肝火的路景延都显得清冽肃然。
柳砚莺嘻嘻笑出来:三爷赏月啊?话没落地,人就被路景延拦腰抱起,扛麻袋似的扛到肩上,照着她大腿就是清脆地两下。
他打得不重,柳砚莺象征性叫唤两声,直起身摆动两下小腿,放我下去一点。
路景延将她往下放放,她得以扶着他肩膀保持平衡,将手里灯笼照着前路,被他抱进屋里,放到了桌上。
柳砚莺将灯笼里的烛芯吹熄,屋里刹那间一片漆黑,仅有月光照亮。
她面朝外,被月光镀得肤色冷白,眼珠比玻璃珠还亮,三爷都听刘家人说什么了?他们肯定添油加醋了,您别全信,他们就是为了让你回来对我生气,离间我们呢。
你说他们对我使离间计啊?路景延朝她走过去,因她坐在桌上,得以和自己平视,见他靠近,她也不躲,反而伸出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路景延扣着她腰肢往前一带,前胸紧贴着自己,她哎唷了一声,眼睫忽扇忽扇,在想对策的样子。
路景延不给她机会,问: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柳砚莺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什么?路景延皮笑肉不笑:还能知道什么?自然是知道你要丢下我跟石玉秋跑。
难道你还闯了别的祸?柳砚莺讪笑:没有没有…她往后挪挪,说得小声,我想想,那天四小姐、王妃、世子妃,好像都在。
都在,哦…路景延点了点头,鼻尖都快蹭到她的,你不如说平旸王府上下都知道算了。
这就太绝对了,也不一定。
路景延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着,和她同流合污,莺莺,你鬼主意多,你说,现在怎么办?柳砚莺抬下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怎么办?要我想的话,这下我不跑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尾音微微上扬地挑衅,乐此不疲地触怒他,看他浮着欲.色的眼睛里因她受到折磨,翅膀长在我身上,我要真飞走了,你还能把我抓回来?你不会的。
他的手已然破解了衣带的繁琐,贴上弧线饱满的形,她抛却玩味的念头,闭上眼睛将脊背往前挺着,迎合他掌心的空缺。
只是还有一处是空虚的,她专心又急切地去帮他解开,反被他伸手按住,不让动作。
路景延问得不怀好意:看到了吗?放你飞能飞多远?走了也会循着路回来。
柳砚莺好生气,哼了声撒开手要从桌上蹭下去,只是她双脚离地,不太利索,很快又被捞回去,这下整个被剥干净,浑身冷白冷白却是块暖玉。
她不服:这么有信心怎不见你放我走呀?路景延双手捧着静待雕琢的美玉,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能工巧匠,把她镌刻、修凿,变成只能容下他的器皿,将他装进去,配上锁,钥匙丢进海里。
在她逐渐力竭的声音里,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的声音,莺莺,答应我,哪都别去。
柳砚莺睁眼屋里什么都带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就快连自己在哪都分不清,还能去哪?倒吸口气,摸到桌沿攥着,你再撞两下我就快下去见小鬼了。
路景延笑话她,分心和她迷迷瞪瞪的眼睛对视着,见什么小鬼,前世你死在我前头,这辈子就死在我后边吧。
我不要。
她奋力摇摇头,你死了我就是遗孀,没准还有人给我建牌坊,叫我守着牌坊过,没什么比这更吓人了。
路景延埋首在她颈间沉闷发笑,再抬起脸,下了决定,好,既然前世早死,那今生你我就来比比谁的命长……柳砚莺扳过他脑袋,将后半句咽进去,复又经她的嘴说出来,谁走得迟,就求神拜佛自求多福吧。